霧都，罪犯，福爾摩斯小姐 第57章

“你已經很累了吧？”華生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溫和。

但這對夏洛特並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愣了一瞬，困惑地眨了眨眼。

莫非她看起來很累嗎？

可從任何方麵感受，她都沒有這樣的感覺。

於是夏洛特開口反駁道：“華生，我一點也不覺得累，完全可以繼續調查。”

這起案件包含醜聞信與西蒙·阿伯特之死兩樁事，甚至調查全部都已經進入中期。

夏洛特認為，製作醜聞信的人與殺害西蒙的兇手是同一人，且其身份應該與被誣陷，被滅口的薇薇安·博蒙特有關。

或許是她的親人或友人。

從動機來看，這是最合理的推測。

“你心裏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華生當即編出一個聽來合理的理由：“況且，這案子可能比想像中更複雜。”

“最後那封指向薇薇安的醜聞信，說不定正是為了擾亂視線，讓我們下意識認定兇手與她有關，從而忽視其他可能。”

夏洛特心中一驚。

這確實是存在著的可能性，而她之前竟然完全忽略了這一點，僅僅憑藉直覺一意孤行地推進調查。

不過，即便現在意識到這一點，她仍然覺得自己先前的推測正確的幾率更高。

見夏洛特有所動搖，華生暗自鬆了口氣。

無論他有何種計劃，準備採取何種行動，都必須等到明日清晨最新一期《泰晤士報》發行。

若是讓夏洛特繼續查下去，五號樓那位管理員恐怕難以逃脫對方的抓捕，甚至可能隨數年前被西蒙殺害的女子一同，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殘酷的世界。

所以，此刻他必須說服夏洛特暫停調查。

“夏洛特，看來你之前完全沒考慮到這種可能。對偵探而言，這是不容忽視的疏漏。在錯誤的方向上再怎麼努力，也隻是白費功夫。”

華生乘勝追擊，勢必要讓夏洛特隨他回貝克街221號稍作休整，等到明日再將一切徹底了結。

夏洛特略帶狐疑地看向華生。

儘管他的話聽起來嚴苛，她卻感受不到先前那種責備的意味，反倒覺出一絲……急切？

華生為何如此急切？

線索不足，夏洛特無法推匯出正確答案。

但望著刻意表現出與往日不同態度的華生，她意識到他想做的事一定非常重要。

華生已經在許多事上幫助過她，她也想在力所能及之處回贈他。

“華生，”與華生視線相交的剎那，夏洛特直截了當地開口道：“你是想讓我和你一起回家嗎？”

華生臉上神情沒有發生絲毫變化，心中卻已經掀起萬丈波瀾。

他自認為他的偽裝技巧精湛，可是在夏洛特麵前卻顯得如此笨拙，毫無作用。

由於被夏洛特那不講道理的驚人直覺吸引了注意力，他差點便要忘記了。

夏洛特的五感本來就異常敏銳，遠超常人，唯獨嗅覺略微遜他一籌。

“真是……難以應對。”華生眉頭緊皺。

既然偽裝已被看破，接下來又該如何應對？

正當華生苦思冥想之際，一隻纖細的手在他眼前輕輕晃了晃。

“華生？”夏洛特察覺到了他的猶豫，在吸引他注意後，十分善解人意地說道：“你不需要告訴我原因，隻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沉吟片刻，華生默默點了點頭。

“這樣啊……”夏洛特隨即說：“那我們就回去吧。”

“嗯？”華生有些難以置信：“你難道不好奇我為什麼這麼做嗎？如果浪費今天，剩下的調查時間可就隻有一天了。”

“可華生你現在希望我跟你回家，對吧？”夏洛特歪了歪頭，眉眼彎彎如月牙：“既然華生這麼希望，那我就照你希望的去做好了。”

至於其中的原因，她當然好奇。

但既然華生沒有解釋的意思，又何必追問呢？

不僅很可能得不到真正的答案，還可能傷及兩人之間的關係。

無論從理性還是感性來看，這都不是明智的決定。

“況且，哪怕隻剩一天，我們也一定能找出真相。”夏洛特反倒替華生找補起來，隨後狡黠一笑，半開玩笑地說。

“再說，接下這樁案子的是斯坦福。就算我們沒能及時查明，受罰的也是那個討厭的傢夥。想想還有點期待呢。”

華生沉默了片刻。

他很難評價自己方纔的言行。

明明是他提出要回去，卻偏偏要列舉那麼做的後果，最後反倒要夏洛特來為他圓場。

“您真是……太善解人意了。”最終，華生憋出這麼一句。

“總之，有什麼需要我做的，直接告訴我就好。”夏洛特最後提醒道：“如果你不說，我很可能會誤解。與其等事情演變到那種麻煩的地步，不如一開始就說清楚。”

“隻要是你的期望，我都會……”

說到這裏，她忽然想起上次因華生握住自己手腕而產生的誤會，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終究沒能說出“全部幫你實現”這樣的大話。

“總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我會銘記在心。”華生將右手輕按胸前，微微躬身，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儘管內心因為她的話語而有所動搖，但他最終仍然堅定了最初的打算。

隻是，他更加確信。

這件事必須隱瞞到自己生命盡頭。

否則，夏洛特一定會傷心。

華生不願看到那樣的情景。

儘管此刻他尚未踏出那一步，一切尚有迴旋的餘地。

兩人離開五號樓，隻留下芙蕾雅和管理員。

短暫的沉默後，芙蕾雅正欲開口，卻發現管理員已經站在門邊，微微躬身，用姿態無聲地表達了送客之意。

當然，華生與夏洛特對樓內後續一無所知。

此時的他們已經離開聖尤菲米亞庇護所，搭上一輛途經的馬車，朝貝克街221號駛去。

車上，兩人商量著下午的安排。

此刻才剛過午後一點一刻，如果將整個白天用於休息，等到深夜，勢必會因為精神過於充沛而難以入眠，最終導致次日調查時狀態萎靡。

這不僅僅關乎習慣規律作息的夏洛特，就連華生也隻在案件結束，精力耗盡後才會變成晝伏夜出的妖怪。

因此，經過簡短討論，他們大致規劃了睡前的時間。

首先，自然要延續夏洛特尚未說完的推理分析。

既然已經排除“熟人作案”，那麼便可依據現有線索展開新一輪推理。

至於之後……

便沒有特別安排了。

特意離開庇護所，正是為了趁此間隙好好休整，調整狀態。

既然是放鬆，若是再製定嚴格的計劃表並按表執行，豈不是本末倒置？

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這樣就好。

華生與夏洛特在這點上想法一致。

不多時，馬車停下。兩人推開了貝克街221號熟悉的門扉。

“不知為什麼，每次和華生一起回到這裏，總有種特別的感覺。”

望著屋內一如往昔的佈置，夏洛特忽然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些許懷念：“明明離開並不久，卻彷彿經歷了許多事……像隔著一段模糊的時光。”

好在，這些都隻是錯覺。

屋內的陳設並未改變，華生也依舊是那個華生。

“是嗎？”華生稍作回憶，隨即點了點頭。

似乎的確如此。

明明離開不久，卻因為遭遇的事情太過密集，以至於對時間的感知也產生了微妙的偏差。

放下細劍後，夏洛特走進廚房準備了兩杯熱可可。

片刻後，坐在那裏等待的華生下意識想伸手去接，卻發現夏洛特並未遞來。

她徑直走到他身旁坐下，將兩杯熱可可輕輕放在桌上。

“嗯？”注意到華生欲言又止的神情，夏洛特偏過頭，疑惑道：“怎麼了？”

“不……”華生搖搖頭：“沒什麼，隻是有點意外。”

相較於相對而坐，這樣並肩而坐的姿態，似乎顯得過分親近了些。

但是令華生意外的倒不是夏洛特這麼做，而是她幾乎毫無緣由地，在此刻選擇了拉近兩人之間的身體距離。

“到底是為什麼呢？”華生不太明白。

而實際上，夏洛特根本沒有想這麼多。

她隻是單純想這樣做，便這樣做了。

心底那股隱約的不安，終究是令她有些忐忑。

可是……

“華生現在就坐在我身邊。”

夏洛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

她端起杯子，輕輕啜飲了一口熱可可。

有些燙，但很甜。

溫潤的甜意讓她不自覺地眯起眼睛。

她的確是熱愛推理，但或許像這樣，在閑暇時分，與華生並肩而坐，共飲一杯熱乎乎的可可，也是一件簡單卻幸福的事。

儘管溫馨的氛圍令人沉醉，但華生與夏洛特都擁有足夠的自製力。

等到杯中熱可可喝完，便是談論正事的時候。

隻是剛剛沖泡好的可可實在是滾燙無比，兩人一時都難以喝下，隻是靜靜地並肩坐著。

許久，等到溫度稍稍降下，華生才輕聲提醒：“可以喝了，夏洛特。”

“嗯。”夏洛特小聲應道，捧起杯子小口啜飲。

很甜，喝完後竟然有些意猶未盡，想再來一杯的感覺。

但這顯然不合時宜。

接下來該談正事了。

她揉了揉臉頰，讓那帶著暖意的軟乎乎麵容儘可能顯得認真：“既然排除了熟人作案，鑰匙就成了絕對的關鍵。”

華生離開後，夏洛特清晰地意識到西蒙遇害案存在兩種可能性。

但兩種推測都建立在一個預設事實上：芙蕾雅淩晨五點離開時，順手關上了門。

如果她沒有關門，那麼無論是“熟人作案”還是“鑰匙是關鍵線索”都將失去意義。

因為任何人都有可能潛入行兇。

如果真是那樣，那麼調查隻能從動機入手，通過排查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逐步推進。

幸好，芙蕾雅有隨手關門的好習慣，這才讓夏洛特的調查免於陷入更複雜的困境。

由此可見，隨手關門的重要性。

回到正題。

既然確認淩晨五點房門是鎖著的，夏洛特首先對“熟人作案”的可能性展開了調查。

結果已經顯而易見，此路不通。

於是她轉向另一種可能。

調查開始前，夏洛特向五號樓管理員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除了西蒙·阿伯特本人持有的鑰匙，是否還有其他鑰匙能開啟他的房門？”

管理員沉默地起身，帶她走進一間隱蔽的儲藏室。

室內按編號排列著許多上鎖的小木匣，每個匣內都存放著對應房間的備用鑰匙。

若是將聖尤菲米亞庇護所視作監獄，將這些房間視作牢房，那麼管理員手中這些備用鑰匙的分量，便不言而喻。

隻不過，這裏的囚徒同樣握有自己牢房的鑰匙罷了。

然而……

存放西蒙·阿伯特房間鑰匙的那個木匣，竟然是敞開著的。

本來應該存放在內的鑰匙，不翼而飛。

這件事情發生在第一封醜聞信流傳開後。

管理員與其他人都曾經尋找過，卻始終沒能見到鑰匙蹤影。

“我們隻要找到那個拿走備用鑰匙的人，案件就能宣告結束了。”夏洛特總結道。

話雖如此，目前也僅有一個大致方向。

真要揪出偷走鑰匙的人，仍然需要等到明日返回聖尤菲米亞庇護所，現場仔細勘察，尋找可能遺留的線索。

“確實如此。”華生贊同地點了點頭。

夏洛特所說皆是事實，他的反應也並非偽裝。

即便夏洛特五感再敏銳，也絕難從中察覺任何異樣。

“隻不過……”華生有些頭疼：“還真是最麻煩的情況。”

管理員根本沒有隱藏自己身份的意思，簡直是要當著他們兩個人的麵說“我就是盜走備用鑰匙的人，就是我殺死了西蒙”。

“因為大仇得報，加之數年前的案件引起了注意，所以心存死誌，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陪伴數年前便已經死去的那位小姐嗎？”

華生在心中猜測。

根據他先前推測出來的真相以及管理員的表現，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實！

“嗯？”夏洛特略顯困惑。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感覺華生和她發愁的並不是同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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