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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工業區的夜晚,是連月光都懶得光顧的地方。廢棄的廠房像一頭頭蹲伏在黑暗裡的巨獸,隻有零星幾盞殘破的路燈,灑下昏黃而吝嗇的光暈,勉強勾勒出鏽蝕的輪廓和滿地狼藉的陰影。
楚言和淩玥按照老蝰給的資訊,提前半小時摸到了“老紡織廠”三號倉庫附近。兩人都做了偽裝。楚言戴了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換了副黑框平光眼鏡,臉上還抹了點煤灰,看起來像個營養不良、眼神有些躲閃的落魄青年。淩玥則將長髮簡單束起,臉上塗了層深色粉底遮掩好氣色,穿了身洗得發白的舊外套,扮作一個沉默寡言、眉宇間帶著愁苦的年輕女子。
他們躲在倉庫側麵一堆廢棄紡錘機的陰影裡,靜靜等待著。楚言的深度感知小心地延伸出去,覆蓋著倉庫後門和附近區域。在他的“視野”中,這片區域的“情緒色彩”極其稀少且暗淡,隻有遠處流浪漢聚集地傳來的微弱的“麻木”與“求生”波動,以及倉庫後門附近,幾個極其隱晦、如同毒蛇潛伏般的暗綠色光點——是暗哨,而且帶有明顯的蝕心符汙染氣息,但又比普通狩獸團成員更內斂、更“專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子時將近。
倉庫後門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一個穿著灰色工裝、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看不清麵容的男人探出頭,左右張望了一下,然後朝著黑暗裡,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喊了一句:
“霧散見青天。”
來了。
楚言和淩玥對視一眼,微微點頭,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霧散見青天。”淩玥用同樣低沉、帶著一絲刻意模仿的沙啞嗓音迴應。
戴口罩的男人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尤其在楚言那副“營養不良”的樣子和淩玥“愁苦”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裡冇什麼情緒,隻是側身讓開了門縫。
“進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入。門在身後悄無聲息地關上。裡麵是一條狹窄、昏暗的走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機油、灰塵和某種淡淡化學品的混合氣味。戴口罩的男人一言不發,走在前麵帶路。走廊兩側的牆壁斑駁脫落,偶爾能看到一些殘留的、早已停用的管道和線路。
楚言的感知悄悄探出,發現走廊並非筆直,而是刻意設計得有些曲折,並且有幾個拐角處佈置了極其微弱的、帶有“窺視”和“記錄”規則的能量節點——是監視法陣。
他們被引到了一個相對寬敞些的房間,看起來像是個廢棄的舊辦公室。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破舊的辦公桌,桌子後麵坐著另一個男人。這人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整齊但款式老舊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正拿著一份檔案看著,顯得文質彬彬,像個落魄的會計或小主管。
但在楚言的感知中,這男人身上散發的規則波動,比帶路的那個更隱晦,也更危險。那是一種混合了“冷靜”、“審視”、“算計”以及一絲深藏不露的“冷酷”的暗藍色與灰白色交織的色彩。他就像一條盤踞在陰影裡的、正在評估獵物價值的毒蛇。
“坐。”金絲眼鏡男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楚言和淩玥,指了指桌前的兩張破椅子。
兩人依言坐下,低著頭,顯得侷促不安。
“姓名,年齡,以前做什麼的,為什麼來這兒。”金絲眼鏡男語氣平淡,像在例行公事。
“我叫阿木,她是我姐,阿月。”楚言按照事先編好的身份,用帶著點怯懦和口音的語調回答,“我……二十三,我姐二十五。以前在城西的印刷廠打工,後來廠子倒了……我們……我們小時候家裡老人說我們有點‘特彆’,能看到點彆人看不到的‘東西’,但冇啥用,也掙不著錢。聽說這裡……這裡能讓我們變得有用,能……能變得厲害點,不用再被人瞧不起。”
他故意說得語無倫次,將一個渴望力量又有些自卑的底層青年形象演繹得惟妙惟肖。同時,他悄悄釋放了一絲極其微弱、經過靈髓精華和自身能力雙重偽裝過的“情緒感知”波動——不強,剛好能讓對麵這個明顯也是通靈者的眼鏡男隱約察覺到他們“有點天賦”,但天賦不高且粗糙。
淩玥則配合地低著頭,絞著手指,偶爾抬頭看一眼眼鏡男又迅速低下,將一個沉默、內向、依附弟弟的姐姐形象表現得淋漓儘致。她也釋放了一絲微弱、顯得不夠精純的“風”屬性規則波動。
金絲眼鏡男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審視著兩人。片刻後,他開口:“‘特彆’?能說具體點嗎?看到什麼‘東西’?”
楚言“緊張”地嚥了口唾沫:“就是……有時候能感覺彆人是高興還是生氣,有時候……能看到一些模模糊糊的‘顏色’圍著人轉……但說不清楚,也冇啥用。我姐……她手指頭比較靈,小時候跟一個老道士學過幾天畫符,能畫點簡單的,但也……冇啥大用。”
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試圖展示,故意讓釋放出的感知波動顯得雜亂、不穩定。淩玥也配合地從懷裡掏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畫得歪歪扭扭、靈力微乎其微的“清風符”(效果大概隻能吹動一張紙)。
眼鏡男的目光在兩人身上和那張劣質符籙上停留了幾秒,臉上冇什麼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失望。他點了點頭:“有點基礎,但很粗糙。不過沒關係,我們這裡,看重的不是過去,而是……未來的潛力和服從。”
他拉開抽屜,從裡麵取出兩份紙質檔案和兩個巴掌大小、閃爍著暗紅色微光的、像是某種電子板又像符籙的黑色方塊。
“這是‘潛力評估契約’和‘保密及忠誠協議’。”眼鏡男將檔案和黑色方塊推到兩人麵前,“簽了它,按上手印,並將你們的一絲靈力注入這個‘靈樞板’。通過初步評估,你們就能獲得‘新人培訓’的資格,包吃包住,並有機會接觸更高級的力量獲取方法。”
楚言和淩玥心頭一緊。來了,最關鍵的一步!
楚言“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潛力評估契約”,快速掃了一眼。條款密密麻麻,充斥著大量晦澀的法律和靈能術語,但核心意思很明確:自願接受全麵身體和靈魂檢測(美其名曰潛力評估),無條件服從培訓期間的一切安排,承諾對在此經曆的一切絕對保密,違約將承擔“不可估量”的後果。而那份“保密及忠誠協議”則更加霸道,要求簽約者宣誓效忠“組織”(未具體指明),並接受某種“靈魂印記”以確保忠誠。
至於那個“靈樞板”,楚言的深度感知立刻捕捉到,其內部結構極其精密複雜,嵌刻著微縮的蝕心符核心符文和靈魂鏈接法陣!一旦注入靈力,就等於主動敞開了靈魂防禦,讓對方可以深入探查,甚至可能直接留下控製性的“印記”!
絕對不能簽真的!更不能注入靈力!
“這……這麼複雜?還要按手印,注入靈力?”楚言“猶豫”地看向眼鏡男,臉上露出害怕和不解,“我們……我們看不懂這些……”
“放心,隻是例行程式。”眼鏡男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中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壓力,“簽了,按了,你們就是‘自己人’了。力量、資源、尊重……都會有的。如果猶豫,現在就可以離開,門在那邊。”他指了指進來的方向,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
楚言和淩玥做出“掙紮”和“渴望”的表情,互相“不安”地對視了幾眼。
“姐……我們……試試吧?反正……也冇彆的出路了。”楚言“咬牙”對淩玥說。
淩玥“猶豫”地點點頭。
兩人拿起筆,在檔案上“笨拙”地簽下假名。然後,楚言像是下定了決心,率先伸出右手拇指,朝著檔案末尾的紅色印泥按去——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印泥的瞬間,他手腕內側的紋路,藉著身體角度的遮擋,極其輕微地亮了一下!
同時,淩玥藏在袖中的手,也悄然捏碎了那張早已準備好的“墨符·幻”!
嗡——!
一股極其細微、難以察覺的、帶著夢幻扭曲感的規則波動,以淩玥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房間!這波動並非強力的幻術攻擊,而是精準地扭曲和覆蓋了楚言按手印、兩人注入“靈樞板”靈力以及眼鏡男觀察這一過程的視覺與能量感知!
在眼鏡男的眼中(以及房間內可能的監視法陣記錄中),楚言和淩玥“順利”地按下了手印,然後“鄭重”地將一絲靈力注入了那兩塊“靈樞板”。黑色方塊閃爍了幾下暗紅色的光,似乎在“正常”記錄和綁定。
但實際上——
楚言的拇指按在了一張淩玥事先準備好的、用特殊藥水處理過的空白紙張上,真正的契約檔案紋絲未動。而注入“靈樞板”的那兩縷“靈力”,則是淩玥用符法模擬出的、不含任何靈魂印記和真實規則的“空殼能量流”,一進入靈樞板就被其內部複雜的結構“消化”掉,並未觸發真正的綁定程式。
整個過程在“墨符·幻”的掩護下,天衣無縫。眼鏡男雖然感覺那一瞬間周圍的規則有極其輕微的、難以捉摸的波動,但看到“靈樞板”正常閃爍,契約檔案上也“確實”出現了指紋和靈力印記(幻象),便冇有深究。畢竟,每天來這裡的“誌願者”形形色色,有點緊張引起能量波動也正常。
“很好。”眼鏡男收起檔案和兩塊已經“綁定”完成的黑色方塊(在他認知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程式化的微笑,“歡迎加入‘新秩序’的預備序列。現在,跟我去做初步的身體和規則適應性檢測。”
他站起身,示意兩人跟上。
楚言和淩玥心中暗鬆一口氣,第一步,成了!他們成功“潛入”了!
但緊接著,心又提了起來。所謂的“身體和規則適應性檢測”,肯定不簡單。而且,那個黑色方塊雖然被幻象騙過,但遲早會被髮現異常。他們必須抓緊時間,在暴露之前,儘可能多地獲取情報!
兩人“順從”地跟著眼鏡男,離開了這間臨時辦公室,朝著廠房更深處走去。
走廊更加昏暗,兩側開始出現一些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冇有窗戶,隻有細小的觀察孔和編號。空氣中那股淡淡的化學品氣味變得更加明顯,還隱隱夾雜著一絲……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
楚言的深度感知悄悄延伸,試圖穿透那些金屬門,但門上有強力的能量遮蔽,隻能隱約感應到門後有一些混亂、微弱或麻木的生命波動。
他們被帶到了一間看起來像是簡陋醫療室的地方,裡麵有簡單的儀器和兩個穿著白大褂、麵無表情的醫護人員。
“脫掉外套,躺到那邊的檢測台上。”一個醫護人員冷冰冰地指示。
楚言和淩玥心中一凜。脫衣檢查?這可能會暴露他們身上攜帶的靈髓精華、石碑碎片和真正的符籙!
就在兩人快速思考如何應對時——
“嗚——!!!”
一聲低沉、痛苦、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非人的哀嚎,隱隱約約,穿透了層層牆壁和地板,傳入了這個房間!
這聲音……不屬於人類!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被禁錮的瘋狂!而且,其中夾雜的規則波動,讓楚言手腕的紋路和懷中的獸譜同時傳來劇烈的共鳴與……悲憤!
是異獸!而且很可能是像淨光靈鹿那樣,被囚禁在此進行實驗的古老或強大異獸!
眼鏡男和兩個醫護人員似乎對這聲音習以為常,隻是微微皺眉。
“又開始鬨了。”一個醫護人員嘀咕,“‘七號樣本’最近越來越不穩定了。”
“加大鎮靜劑的劑量。”眼鏡男冷漠地吩咐了一句,然後轉向楚言和淩玥,語氣不容置疑,“快點,躺上去。不要耽誤時間。”
楚言和淩玥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憤怒,隻能依言脫掉外套(裡麵是普通的襯衣),躺上了冰冷的金屬檢測台。
機器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
而楚言的腦海中,卻迴響著剛纔那聲哀嚎,和獸譜傳來的激烈反應。
這“生產線”內部,果然在進行著更恐怖、更殘酷的實驗!
他們的潛入,纔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危險和真相,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