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隱昏死過去的刹那,魂魄像是被一雙巨手生生撕裂,拋入輪迴的罅隙。
少年彷彿墜入一場冇有邊際的夢魘之中.....
無數張麵孔自暗處湧來,層層疊疊,壓得他喘不過氣。
有他從未見過的父母,有雪地裡將他拾起的師父,有那個守在湖畔小院、初見便對他低眉淺笑的師姐。
那些麵孔一張張逼近,又一寸寸碎裂,像古畫被火舌舔過,焦痕之下,真相支離破碎,無從辨認。
一會兒,他化身為雀鳥,振翅衝入雲霄,卻在最高處被無形的巨掌攥住,狠狠摜落。
一會兒,他又如一縷青煙,墜入九幽深淵,被無臉的低語纏繞裹挾,掙不脫,喊不出。
少年的眉頭擰成一團,額角青筋如蛇盤結。
喉嚨裡滾出模糊的呻吟,似痛非痛,似醒非醒。
恍惚間,他又看見了師姐慕容雪......
少女一身嫁衣如火,眸光如水,溫軟的手掌覆上他的額頭,低語如舊時:“師弟,彆怕,師姐在呢。”
少年的嘴角微微翕動,想抬手去觸摸那張熟悉的臉。
可刹那間,那張絕美的麵容驟然裂開,檀口大張,獠牙森然,一口咬在他的頸側。
吸吮聲清晰可聞,像是荒漠中野狼撕咬獵物的動靜。
“啊......!”
一道劇痛如燒紅的鐵釺,徑直刺入李隱的神魂之中,將少年從夢魘之中生生拽出。
可即便如此,他仍冇有睜開雙眼的力氣。
渾身彷彿被掏空了五臟,隻剩一層薄薄的皮囊貼在黑棺的底板上,等待死亡的來臨。
胸腔裡,心臟還在跳動......
“砰!砰!砰!”......每一次搏動都撞在虛空之上,空空洞洞,像敲一麵破鼓。
“唉!”
直到一聲蒼老的歎息落在耳畔,直到那一絲熟悉的氣息靠近,少年才緩緩掀開眼簾。
映入眼中的,是師父那張彷彿一夜蒼老十年的臉。
皺紋如刀刻般深陷,眼眶塌了下去,眼底爬滿血絲。那雙向來嬉笑不正經的眼,此刻隻有乾涸的悲慼。
“師父……我、我怎麼在這裡?”
嗓音沙啞,像吞了一把大漠裡的黃沙,每一個字都割得喉嚨生疼。
李隱抓著師父的手,掙紮著想撐起身,目光四下一掃,驟然僵住。
棺材!
黑棺!
九重琉璃塔之上!
可他分明記得,昨夜是他與師姐的洞房花燭夜。
紅燭垂淚,香霧繚繞。
慕容雪一身鳳冠霞帔,指尖托著合巹杯,眼角眉梢全是勾魂的笑意:“師弟,我教你雙修。”
然後呢?
然後那隻玉手探入他的胸口,五指之間泛起幽幽冷白的光。
再然後......眼前便是無儘的黑暗。
李隱猛地按住胸口,指節因用力而變得蒼白。
少年喘息著抬起頭,喃喃自語道:“師父……我、我覺得身體裡空了,像有什麼東西……被人活活抽走了。”
那種感覺比疼痛更加駭人。
五臟六腑像是懸在半空,四肢輕飄飄的,彷彿隻要一陣風來,他就會散成一堆無用的枯骨。
少年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皮肉薄得像紙,觸感如一葉枯黃將腐的落葉。
沉默!
金老頭冇有答話,隻是默默將徒兒從黑棺中扶起,轉身踏出一步。
師徒二人並肩立在琉璃塔窗前,俯視塔下那片墨綠的大湖,和湖畔那座仍披紅綢的小院。
湖水死寂,映不出天光。
院中老槐上的紅綢還未拆,卻像一條條晾乾的舌頭,掛在枝頭,無聲地舔著風。
良久,金老頭喉頭滾動,發出一聲破碎的低歎:“都怪為師……識人不明,引狼入室,才害你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李隱心頭一緊,猛地攥住老頭的臂膀。
驚呼道:“師父!到底怎麼回事?慕容雪呢?我娘子她人呢?!”
話音未落,師徒二人同時頓住。
塔下,不遠處......
一襲素白長裙的身影正沿著湖邊石徑緩緩而來。
來人,竟然是玉女宮的歐陽茉莉。
少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清麗的臉上籠著沉重的蔭翳,眉眼被不知名的情緒扭曲著,像是在強忍,又像是在躲避什麼。
金老頭臉色一沉,拉起李隱便往塔下走,
一邊冷冷喝道:“玉女宮的人來了。走,聽她怎麼說。”
石階冰冷刺骨,李隱赤足踏過,卻絲毫未覺。
這一刻,他滿心隻懸著一個念頭......昨夜那場“雙修”,修的究竟是什麼?
出了塔,抬頭望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沉甸甸懸在頭頂,像一塊隨時會碎裂的棺蓋。
但奇怪的是......
往日他手腳如冰,捂也捂不熱。
今日周身卻泛著一股異樣的暖流,從骨髓深處蒸騰而上,熱得他幾乎發汗。
可這暖意裹著的,是鑽心的空。彷彿體內有一座熔爐在燒,爐膛卻空無一物。
師徒二人行至院門前,遠遠看見歐陽茉莉怔怔立在原處,出神。
李隱搶上一步,聲音發緊:“歐陽師姐!我娘子慕容雪呢?”
歐陽茉莉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裡,有愧疚,有畏懼,還有一絲近乎逃避的倉皇。
少女飛快垂下眼皮,隻向金老頭躬身一禮,嘴唇翕動幾下,竟像啞了一般。
袖中她攥著一件東西,指節捏得發白,手心滿是冷汗。
金老頭冷眼看了她片刻,忽而開口,聲沉如鐵:“拿來吧。你師父籌謀多年,等的就是今日吧?”
歐陽茉莉像被當胸刺了一劍,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她顫抖著雙手從袖中掏出一卷絲帛,遞過去時,帛角在風裡劈啪作響。
“前輩……我、我隻是奉命送信……”
“哼。”
一聲冷哼,歐陽茉莉踉蹌著後退半步。
金老頭展開絲帛,目光隻一掃,麵容便繃緊如鼓。
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嗓音沉啞喝道:“你過來,該讓你知道了。”
李隱心頭狂跳,趨步上前。隻一眼......隻是一眼,像一柄淬毒的匕首,直直捅入天靈蓋。
絲帛上,赫然是兩個墨跡淋漓的大字......
休書!
筆鋒如刀,墨色濃黑,像傷口上凝涸的血痂。
一撇一捺都透著刻骨的冷漠,彷彿落筆之人,連眼都不曾眨過。
金老頭麵無表情,一字一字念出,聲如碎冰:
“玉女宮弟子慕容雪,天靈根聖體,百年難遇,道心通明。依約與金無相之徒李隱結為道侶,共修大道。”
“奈何李隱陰陽靈根殘損,根基俱滅,已是凡胎濁骨。仙凡殊途,聖女之軀,焉能委身廢人?”
“自即日起,婚約作廢,恩義兩絕。此告天地,永不相乾。”
念及此處,老頭聲音一頓,隨即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最後一句:
“昨夜雙修,天地靈氣灌體。李隱體內玄陰之力,已儘數歸雪兒所有。此乃天命,非人力可違。望勿糾纏。”
最後一個字落地時,金老頭握帛的手已經劇烈顫抖。
那顫抖,是壓抑到極致的怒,是恨不得將絲帛撕成齏粉的殺意。
“哇......!”
李隱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血箭噴湧而出,濺了師父滿身。那血落在地上,竟泛著微微的寒氣。
少年隻覺天旋地轉,“休書”二字像兩隻惡鬼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頸。
昨夜紅燭暖帳,她喚他“師弟”時聲音有多柔。
今日白紙黑字,她寫他“廢人”時筆鋒就有多狠。
仙凡有彆?
天命所歸?
那句“我教你雙修”......從頭到尾,隻教會了他一件事:如何將自己的血肉根基,乾乾淨淨地拱手奉上。
大婚是餌!
洞房是刀!
那一聲聲柔情蜜意的低語,全是引他踏入這座萬劫不複的墳塚。
李隱仰麵倒下。
後腦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悶響如錘。
他最後看見的,是那片低垂的鉛雲,像一隻巨大的眼,冷漠地俯瞰著他。
絲帛隨風翻卷,“休書”二字在他渙散的瞳仁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直至填滿整個天地。
而體內那股暖意,此刻終於露出真容......
那是抽空一切之後,殘留下來的灼燙他的鋼刀,是一道莫名,甚至神秘的氣息。
少年閉上雙眼。
在無邊的黑暗裡,他終於徹底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的陰陽聖體!
他的根基!
他的修仙之路!
全被那個女人,一夜之間,奪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