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時,眼前已不再是黑棺中那股陰冷,讓人厭惡的氣息。
一縷陽光穿過窗欞落在被麵上,暖得李隱眼眶隱隱發酸,忍不住重重吸了一口氣。
十幾年了。
他在高塔裡困了十幾年。
見過無數次窗外漏進來的日光,卻從來冇有一次像今日這樣真實地落在肌膚上。
他試著讓一縷陽光停在掌心,再慢慢合攏手指。握拳,鬆開,再握。
指節再冇有一絲僵硬,指尖溫潤得有些不真實。
他又去摸自己的胸口......
那裡過去每夜都漲滿刺骨的寒意,像揣著一整塊冬天的河冰。
如今卻溫溫熱熱,暖流貼著心口緩緩起伏,竟讓他隱約想起幼時某段模糊的記憶來。
猛然間,記憶像潮水般湧回來......
少年彷彿看見,歐陽茉莉猛然收縮的瞳孔!
又好像看到師父手中那封薄薄的休書!
還有,師姐慕容雪的掌心貼在他後背時湧進來的那股灼燙!
然後是玄陰之力如退潮般抽離身體的空落感,像有人把自己骨頭一根一根從皮肉裡抽出去!
一刹那,自己快要死了!
可惡啊!
“醒了?”
就在這時,老頭端著一碗熱粥放到床頭,轉身走到窗邊坐下,背對著李隱,開始燒水煮茶。
少年張了張嘴。
他想問的事情很多,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低下頭,按著自己的胸口。
那一股暖意還在,雖然有些陌生。
“師父。”少年啞著嗓子喊了一聲。
金老頭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我的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隱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什麼我不用躺那口黑棺了?為什麼我的手腳不再像冰塊?”
老頭轉過身,隔著嫋嫋白霧看過來,眼神就同這十幾年來看他時一樣。
喃喃自語道:“那口黑棺,便是你的命。”
十四年前,老人在瓜洲渡口的蘆葦蕩裡撿到一個嬰兒。
小傢夥白天滾燙如炭、啼哭不止;夜裡冷如玄冰、渾身發紫,不管怎麼捂都捂不熱。
老人跑遍了七座名山,從一處被稱作“死亡深淵”的禁地裡尋回那口黑棺。
棺身不知以何木所製,日吸天陽火精,夜養嬰孩之體,耗了整整四年才勉強將他體內陰陽兩股死力穩住。
代價是,李隱再也出不了那座高塔。
棺在人在,棺離人亡。
“陰陽同體,萬古絕無僅有。”
金老頭搖頭苦笑道:“你修行寸步難進,不是因為笨……是因為陰陽相沖,互相抵消,等於左手拽右手,誰也奈何不了誰。”
李隱的麵色一點點變白,又一點點泛起潮紅。
“那麼……她吞了我的玄陰之力?”
金老頭走到床邊,一把扣住李隱的手腕,翻來覆去地看那條曾經青紫交錯的經脈。
整整一盞茶的工夫,老頭冇說話。李隱看見師父眼角那些紋路一點一點抻平,又一點一點擰起來。
“臥槽!”
金老頭猛地一拍大腿,吼道:“老子怎麼忘了這茬?!”
“她吞了你的玄陰之力,卻奈何不了你的純陽之體!”
老頭語速越來越快,眼睛亮得驚人。
“你天生近乎於道,這十四年困在塔裡出不去,我把三千道藏全搬到你麵前讓你背,你以為我隻是讓你打發日子?”
“不!那些東西全灌進去了!你對天地的感悟、對道法的理解,早就遠超同輩!”
他猛地按住少年的肩膀,雙眼幾乎要冒出光來:
“從今往後,陰陽不再相沖!那些年被玄陰壓住的根骨、悟性、氣運全要爆出來!先天道體……修行一日千裡,勢如破竹!”
“先天道體?”李隱愣住了。
他下意識調動體內那一絲微弱的靈力。
往日靈力剛剛凝聚成形,便被玄陰之力衝散,像剛點起的燈被一盆冷水潑滅。
可此刻,那縷暖流順著經脈遊走一週,從丹田到膻中,從膻中到百會,再從百會墜回丹田。
通順得不可思議,暢通得讓他頭皮發麻。
“真的!”
少年從床上一躍而下,赤腳踩在地上。
木地板被日頭曬得微溫,腳心傳來的觸感讓他渾身一震。
他低頭看了自己的腳趾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
哽咽道:“師父,我不用再躺那口棺材了?我能跟你周遊天下了?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冇錯!”
金老頭咧嘴大笑,笑得眼淚都流了下來。
李隱在屋裡繞了兩圈。
陽光從木窗斜進來,追著他的影子在地板上轉。
他伸手去摸窗框,摸到粗糲的木紋和剝落的漆皮,又探頭往窗外看,看見遠處青灰色的山脊,和近處院牆上一隻曬太陽的花貓。
這些景色他隔著塔窗看了無數遍,卻是頭一回感覺到它們離自己很近。
可就在他第三圈繞到床尾時,步子忽然慢了下來。
少年停下來,低著頭,按著胸口那團暖意,沉默了很久。
“如此,”
李隱一聲冷笑,問道:“這麼說,我還得感謝她?”
金老頭的笑容也頓住了。
茶壺裡的水沸過了頭,咕嘟咕嘟地響著,白汽頂得壺蓋一跳一跳。
老頭走過去把壺拎起來,倒掉舊茶,重新注水。片刻後他哼了一聲:“謝個屁!”
水聲嘩啦。
“她們師徒算計你這麼多年,為的就是你這副陰陽同體,為的就是有朝一日吞你的玄陰之力。”
“所謂的新婚之夜,她要的就是你心神震盪、陰陽失衡的那一刻,纔好把玄陰之力完完整整地抽走!”
李隱驟然一凜。
“其心可誅,天地難容!”
金老頭轉過身來,一字一頓地說道:“隱兒,你記住……這先天道體的秘密,不許再跟任何人提起!”
李隱垂眼,沉默了一瞬。
那股暖意從腳心漫上來,沿著小腿、膝蓋、腰腹一路攀到胸口,和心臟跳動的聲音疊在一起。
少年抬起頭,重重點了一下。
“我記住了。”
那種被人從背後捅一刀的滋味,嘗一次就夠了。
可更讓他刻進骨頭裡的,是那一刀捅過來之後,他居然活了下來……而且活得比從前更好。
這世道荒誕至此,連背叛都能變成饋贈!
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隻知道從今往後,他不會再把自己的後背亮給任何人。
少年在這一刻,許下了誓言。
......
一朝脫困,可以離開琉璃塔,不必再倚賴那口黑棺活著,他第一件事便是想跟師父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冇想到的是,他還冇跟師父進瓜州城買酒,便被人請上了天荒山。
青雲觀立在群峰之巔。
琉璃瓦耀日生輝,數座孤峰以虹橋相連,雲海之下仙鶴唳聲入雲,靈草仙藥在山崖間搖曳。
遠遠望去,青雲觀浸在一股沁人肺腑的清香之中。
李隱站在山門前,深吸一口氣,連日積在心口的鬱結都散了不少。
少年拽著師父的袖子,興奮得像個頭一回出門的孩子:“在這裡修行,那可太好了!”
“合著瓜洲就委屈你了?”金老頭翻了個白眼。
“不是不是!”李隱一邊擺手,一邊指著遠處破雲的仙鶴大叫,“看!鶴!”
金老頭扶額:“……丟人。”
兩人沿石階上行,剛轉過一道山彎,殿前一道青影便掠了出來。
來人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襲青衣,眉目如畫,烏髮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
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靈秀得像是山間的雲氣化成的人形。
少女先向金老頭盈盈一福:“青玉見過師伯。”
然後歪著頭打量李隱,目光滿是好奇地問道:“那誰,你就是李隱師弟?”
李隱下意識退了一步。
少女一愣:“怎麼了?”
“……冇、冇什麼。”
李隱強作鎮定,心底卻驟然一凜......長得好看的女子,他這輩子再也不會信了。
“我叫文青玉,師尊是玉玄真人。”
少女也不惱,咯咯一笑,轉身引路,邊走邊說:“走吧,師尊等你們好久了。”
金老頭歎了口氣,扯了扯徒弟袖子,低聲喝道:“彆一副見了鬼的模樣,那好歹是你師妹。”
李隱嘴角抽了抽,冇應聲。
青雲觀大殿恢弘,卻素雅簡潔,正中三清像前香火嫋嫋,兩側銅鼎中清泉無聲。
大殿左側靠牆處,立著一塊灰白斑駁的玉璧,毫不起眼,像隨意從山中撿來的殘石嵌在壁上。
李隱跨過大殿門檻的那一刻......
“嗡!”
那灰撲撲的玉璧驟然發出一聲清鳴!
一道金色光芒從玉璧深處湧出,瞬間鋪滿了整座大殿,琉璃瓦、銅鼎、三清像,全都被鍍上一層炫目的金光!
李隱嚇得一縮脖子,抬頭去看師父。
金老頭卻渾然未覺,已經大步走向殿中,遠遠朝端坐正中的女子招呼:“師妹喚我師徒前來,所為何事?”
老頭走過玉璧時,玉璧毫無反應。
可就在李隱跟著往前邁出一步的瞬間,玉璧再次嗡鳴大作!
金光璀璨如焚,整麵玉璧彷彿活了過來!
灰白石麵上緩緩浮現出一道挺拔的身形,周身環繞著一層流動的金色光暈。
麵容模糊難辨,可那輪廓、那站姿,分明就是此刻站在玉璧前的李隱!
更詭異的是......
玉璧上隻映出了李隱一人。
走在前麵的金老頭,冇有;站在李隱身側捂嘴驚呼的文青玉也冇有。
彷彿這塊傳承了千年的青雲玉璧,隻為李隱一人而鳴響。
端坐殿上的玉玄真人冇有即刻開口。
女人一身青色道袍,麵容清麗出塵,眉間隱著幾分觀主該有的淡泊。
可此刻她望著那塊沸騰的玉璧,又望向茫然無知的李隱,眼底深處掠過一道壓抑不住的驚色。
“師尊?”
文青玉察覺到異常,順著師父的目光回頭望向玉璧,瞬間呆住了。
玉玄真人斂了斂神色,片刻後才恢複那副從容姿態,目光從李隱身上移開,落在金老頭臉上。
“師兄。”
女人一臉清冷,看著老頭一字一句說道:“青雲觀五年一度的仙靈泉,今日就要開放。”
李隱站在金光未散的玉璧旁,渾然不覺自己方纔在那千年古壁上投下的異象,已經被人看在眼裡。
少年隻覺胸口那團暖意跳了一下,像在應和什麼東西的召喚。
卻不知道,在他眼裡恍若仙境的天荒山,一樣暗藏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