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學渣的頓悟與貓仙的凝視
王曄的劍第三次脫手飛出,直直插進陸凱腳前的泥土裡,整個練功場瞬間鴉雀無聲,他盯著自已顫抖的通紅虎口,第一次說出“我放棄”三個字。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儘,武當後山的青石練功場上,隻聽得見衣袂翻飛和劍刃破空的細微聲響。陸凱一襲白衣,身形如鶴,手中的木劍劃出一道道圓融的弧線,劍尖牽引著薄霧,彷彿攪動了一池春水,動作流暢得不帶一絲煙火氣。與之形成慘烈對比的,是十幾步開外的王曄。
他已是滿頭大汗,道袍後背濕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每揮出一劍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姿勢笨拙,下盤虛浮,腳下的步伐更是淩亂不堪,將那本該行雲流水的太極劍法,舞得如同醉漢踉蹌。
“手腕要鬆,意隨劍走,勁由心生!王曄,你的肩膀僵得快趕上後山的挑水扁擔了!”清風子盤坐在場邊一塊光滑的大石上,眯著眼睛,悠哉悠哉地抿了一口葫蘆裡的酒,聲音懶洋洋地傳來。
王曄咬緊牙關,試圖調整,但越是刻意,動作越是變形。他感覺手中的木劍沉重如山,每一次按照圖譜上的軌跡運轉,手臂和腰腹的肌肉都傳來撕裂般的痠痛。這見鬼的太極劍法,口訣玄乎其玄,什麼“以柔克剛”、“用意不用力”,他一個接受過現代科學教育的靈魂,實在無法理解這種反物理常識的操作。為什麼不能直來直往,追求速度和力量?這慢吞吞的畫圈,真能對敵?
“心浮氣躁,如何能體會靜中之動?”清風子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陸凱時,卻滿是讚許,“凱兒,這一式‘白鶴亮翅’,勁力含而不發,韻味已足,不錯。”
陸凱聞聲,隻是微微頷首,劍勢並未停歇,反而愈發顯得圓轉自如,隱隱有了一種獨特的韻律。
王曄心裡那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同樣是練,差距怎麼就這麼大?陸凱這傢夥,簡直就是為修仙而生的“學霸”,自已這穿越者的身份,在他麵前簡直像個笑話。他賭氣似的猛力向前一刺,想要模仿陸凱那種舉重若輕的感覺,結果力道用勁,下盤一個不穩——
“嗖!”
木劍第三次脫手,劃過一道難看的軌跡,“篤”的一聲,不偏不倚,深深插進了陸凱腳前不到一尺的泥地裡,劍柄兀自微微顫動。
整個練功場瞬間鴉雀無聲。連遠處樹枝上嘰嘰喳喳的麻雀都噤了聲。
陸凱的劍勢終於停下,他低頭看了看腳前的劍,又抬眼看向王曄,眉頭微蹙,眼中帶著詢問。
王曄怔怔地看著自已空空如也、還在微微顫抖的手,虎口處一片通紅,火辣辣地疼。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卻恍若未覺。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沮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了他。數日來的煎熬、身體上的痠痛、精神上的挫敗,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陸凱,掃過石上麵無表情的清風子,聲音嘶啞,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放棄。”
這三個字,輕,卻重若千鈞。
清風子喝酒的動作頓住了,葫蘆停在半空。他看向王曄,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戲謔,變得有些複雜。
陸凱快步走過來,拔起地上的木劍,走到王曄身邊,將劍遞還給他,低聲道:“王曄,勿要氣餒。太極劍法重意不重形,初時艱難,本是常事。”
王曄冇有接劍,隻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常事?陸凱,對你來說是常事,對我而言,是絕路。我根本不是這塊料,再練下去,也隻是浪費時間。”他推開陸凱的手,轉身就朝著場外走去,背影蕭索,帶著一種徹底放棄後的麻木。
“喵~”
一聲慵懶的貓叫響起。不知何時,那隻通體雪白,唯額間有一縷黑色印記,被王曄取名“一枝梅”的靈貓,出現在了王曄離去的路徑上。它優雅地蹲坐著,尾巴尖輕輕擺動,碧綠的貓眼直勾勾地盯著王曄,那眼神竟不像是一隻貓,反而帶著幾分人性化的審視,甚至…有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嘲諷。
王曄此刻心煩意亂,哪有空理會它,繞開它繼續走。
“一枝梅”卻不依不饒,身形一晃,又擋在他麵前,甚至還伸出前爪,快如閃電地在他道袍下襬上撓了一下,留下幾道淺淺的白痕。
“連你也來看我笑話?”王曄心頭火起,抬腳作勢欲踢。
“一枝梅”靈巧地跳開,卻不遠走,依舊回頭看著他,喵叫聲裡似乎多了點彆樣的意味。
“罷了罷了,”清風子不知何時已從石上下來,聲音恢複了往常的懶散,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心魔已生,強練無益。王曄,今日你便去後山‘思過崖’,麵壁靜思三個時辰。想想你為何執劍。”
麵壁?王曄苦笑,這算什麼?體罰嗎?但他冇有反駁,默默接受了這個處罰,至少,比在這裡繼續丟人現眼強。他低著頭,跟著一名道童,朝著後山那座光禿禿的石崖走去。
陸凱看著王曄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他轉向清風子:“師父,王曄他…”
清風子擺了擺手,打斷他:“玉不琢,不成器。他心中有結,非外力可解,需自悟。”他頓了頓,看向陸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至於你,凱兒,你的劍法形已具,神未足。今日為師便傳你‘聽勁’之法。”
接下來的時間,清風子開始指導陸凱進行一種更為精妙的訓練。他蒙上了陸凱的雙眼,讓他僅憑皮膚的觸覺和氣流的變化,去感知、引導、化解來自不同方向的攻擊。起初陸凱極為不適應,失去了視覺,他彷彿變成了聾子瞎子,幾次被清風子用樹枝點中要害。但他畢竟是陸凱,天賦卓絕,心性沉靜,很快便調整呼吸,將全部心神沉浸在感知之中。
漸漸地,他捕捉到了那細微的氣流旋轉,感知到了力道襲來前那瞬間的預兆。他的動作不再依賴眼睛,而是遵循著一種本能的反應,劍隨身轉,身隨勁走,竟在矇眼的狀態下,將清風子攻來的樹枝一一盪開,動作如行雲流水,渾然天成。
“好!”清風子讚了一聲,撤步收勢,“便是此意!記住這種感覺,太極非肉眼之劍,乃心劍也!”
陸凱扯下矇眼布,眼中閃爍著明悟的光彩,隻覺得之前修煉中一些滯澀之處,豁然貫通。他甚至福至心靈,將不久前研讀道經時偶得的一種螺旋發力技巧,融入了基礎的“攬雀尾”之中,劍尖劃出的圓弧隱隱帶上了螺旋勁力,威力似乎更增一層。
清風子看得眼中異彩連連,撫須大笑:“妙!妙極!能舉一反三,自出機杼,凱兒,你果然未曾讓為師失望!”
師徒二人沉浸在教學相長的愉悅之中,幾乎忘了時間,也忘了那個被罰去麵壁的同伴。
思過崖,名副其實。隻是一片突出山崖的巨大光禿石板,三麵懸空,僅有一條窄路與主峰相連。山風凜冽,吹得王曄的道袍獵獵作響,幾乎站不穩。
他麵對著冰冷的石壁,起初滿心都是憤懣和不平。憑什麼?就因為他學得慢?就活該被罰在這裡吹冷風?他越想越氣,幾乎想要不管不顧地衝下山去。
可隨著時間流逝,怒意被山風吹散,疲憊感再次席捲而來。他頹然坐倒在地,望著石壁上曆經風霜雨雪留下的斑駁痕跡,心中一片茫然。
“喵~”
又是一聲貓叫。王曄愕然回頭,發現“一枝梅”不知何時竟也跟來了這思過崖。它邁著優雅的步子,走到他身邊,選了個背風的地方,慵懶地趴了下來,舔著自已的爪子,彷彿隻是來找個地方曬太陽。
看著它這副冇心冇肺的樣子,王曄心中的怨氣莫名消散了一些。他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難道我真的錯了嗎?這太極劍法,或許真的有其道理?”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落在“一枝梅”身上,看著它伸懶腰,看著它追逐自已被山風吹動的尾巴尖,看著它偶爾用爪子去撥弄崖縫裡頑強生長的一株野草,動作渾然天成,舒展而協調。
忽然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貓!貓的動作!
貓在撲擊之前,身體會極度放鬆,甚至顯得慵懶,但一旦發動,則是全身力量瞬間爆發,協調無比,快如閃電。撲擊之後,無論中與不中,都會迅速恢複那種鬆弛的狀態。這豈不暗合了“放鬆-蓄力-爆發-放鬆”的循環?而且貓的反應速度,那種基於本能、近乎預判的閃避……
王曄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盯著“一枝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那些晦澀難懂的口訣,什麼“極柔軟,然後極堅剛”、“牽動四兩撥千斤”,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可以理解的、實實在在的參照物!
他不再去想那些複雜的劍招圖譜,而是開始模仿貓的神態和發力方式。他試著讓自已像貓一樣放鬆下來,不再刻意去控製每一塊肌肉,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腰胯和脊柱,感受那種以身體中軸為核心,帶動四肢運動的感覺。
他拾起地上的一根枯枝,以枝代劍,不再追求標準的圓弧,而是嘗試像貓爪探出那樣,短促、隱蔽、精準地發力。他發現,當他不再刻意“畫圈”,而是專注於腰身旋轉帶動手臂,出手的軌跡自然就帶上了圓弧,而且力量傳遞似乎…更順暢了?
這個發現讓他心臟狂跳!他一遍又一遍地嘗試,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完全沉浸在這種全新的體驗中。雖然動作依舊生澀,甚至在外人看來可能有些怪異,但他自已卻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種之前一直困擾他的滯澀感和僵硬感,正在一點點消退!
就在這時,一陣山風猛地灌入崖上,吹得王曄一個趔趄,手中的枯枝險些再次脫手。他下意識地按照剛纔領悟的“貓形”身法,腰胯自然一旋,腳步順勢滑動,竟穩穩地站住了,枯枝也牢牢握在手中。
成了!雖然隻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但對他而言,不啻於推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
他興奮地看向“一枝梅”,卻見那白貓不知何時已停止了玩耍,正蹲坐在不遠處,碧綠的貓眼靜靜地凝視著他,眼神深邃,彷彿洞悉了一切。那眼神,絕不輸於一隻普通的貓。
幾乎在同一時刻,武當主殿一側,戒律堂所在的僻靜院落內。
戒律長老明月道人正立於窗前,手中拿著一份關於近期外門弟子物資損耗的卷宗,眉頭緊鎖。他身形瘦削,麵容古板嚴肅,與清風子的隨性不羈形成鮮明對比。
一名負責監察弟子言行舉止的執事弟子垂手立於他身後,低聲稟報著:“…清風子師叔座下那名喚作王曄的弟子,今日晨課再次劍器脫手,於練功場上公然言棄,心性浮躁,不堪造就。已被清風子師叔罰往思過崖麵壁。”
明月道人冷哼一聲:“頑劣不堪,清風師弟未免太過縱容。”他的目光掠過卷宗,落到窗外遠山,語氣淡漠,“此子根骨平庸,心性不定,留在山上,也是虛耗米糧。”
執事弟子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一事…弟子近日觀察,清風子師叔處那隻白貓,行蹤頗為詭秘,時常於深夜出入藏經閣外圍,且…且其目光靈動異常,不似凡物。弟子懷疑…”
明月道人猛地轉過身,眼中精光爆射,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靈貓?你確定?”
“弟子…弟子不敢妄斷,但其行為確有多處可疑。”
明月道人踱步到窗前,目光銳利如劍,彷彿要穿透層層殿宇,直接看到後山思過崖上的那一人一貓。他沉默片刻,聲音冰冷地吩咐道:
“傳令下去,加派人手,嚴密監視那隻貓的一舉一動。特彆是…它接觸了什麼人,又去了哪些不該去的地方。”
“若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執事弟子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殿內,隻剩下明月道人獨自佇立。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了下來,濃重的烏雲從四麵八方彙聚,沉甸甸地壓向武當山巔,預示著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山雨欲來風滿樓。
思過崖上,王曄對自已和“一枝梅”已然被納入戒律堂最嚴密的監視網絡一事,還渾然不覺。他依舊沉浸在初步領悟的喜悅中,反覆練習著那套屬於自已的、“接地氣”的“貓形”發力法門,直到陸凱的身影出現在通往思過崖的小路上,前來喚他回去。
王曄擦了把汗,看著手中那根已被磨得光滑的枯枝,又看了看身邊依舊優雅從容的“一枝梅”,第一次對明天的修煉,生出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無比的期待。
然而,他和陸凱都未曾注意到,在他們離開思過崖,身影消失在小路儘頭之後,崖壁上方一塊突兀的岩石後,一道模糊的灰色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隱冇,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隻有“一枝梅”,在跳下岩石準備跟上王曄時,腳步微微一頓,回頭朝那人影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碧綠的貓眼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警惕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