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心法玄妙與鐵劍之重
王曄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他變成了一隻陀螺,被一個麵目模糊、但笑聲酷似清風子的巨人用無形的鞭子瘋狂抽打,在一個刻滿了太極圖案的巨大磨盤上旋轉,永無止境。他頭暈目眩,渾身骨架都快散了,想喊停,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在他感覺自已快要被離心力撕碎時,一雙閃爍著狡黠光芒的貓眼在黑暗中亮起,緊接著,一條巨大的魚乾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朝著他的臉拍了下來……
“嗬!”
王曄猛地從硬板床上彈坐起來,冷汗浸濕了單薄的中衣。窗外天色未明,隻有東方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渾身上下的痠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他淹冇,尤其是兩條胳膊,沉重得彷彿不是自已的。他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夢中那可惡的抽打聲。
不,不是夢。
那“呼呼”的破風聲真實地存在於窗外。王曄掙紮著挪到窗邊,推開木窗,清冷的空氣湧入,讓他精神微微一振。隻見下方的小練功場上,一道身影已然在熹微的晨光中舞動。是陸凱。
陸凱手持那柄宗門配發的普通鐵劍,身形沉穩,動作舒緩而連貫。他正在練習最基礎的太極劍起手式——雲劍。劍尖劃破晨曦的薄霧,帶起細微的氣流,動作圓融,不見絲毫煙火氣。與王曄昨日那如同醉漢掄棍般的姿態相比,陸凱的演練已初具“太極”韻味,彷彿他不是在練劍,而是在與周圍的空氣、光線共舞。
王曄看得有些出神,心裡五味雜陳。同樣是零基礎,這傢夥難道晚上睡覺的時候,大腦也在自動運行劍法模擬程式嗎?他哀歎一聲,認命地開始套上那身讓他渾身不自在的道袍。今天等待他的,不知道又是怎樣一番折磨。
簡單的晨課過後,清風子罕見地冇有立刻讓他們去站樁練劍,而是將兩人帶到了後山一片僻靜的竹林。竹林幽深,露珠未晞,空氣中瀰漫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
“前幾日,你們練的是形,是架子。”清風子今日似乎清醒了些,眼神少了些許渾濁,他盤坐在一塊光滑的青石上,看著麵前兩名姿態迥異的弟子——陸凱腰背挺直,目光專注;王曄則歪歪扭扭地站著,時不時偷偷捶打一下痠痛的大腿。“今日,我們練‘意’,傳你們太極劍的基礎心法——《柔水訣》。”
王曄一聽“心法”二字,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來了!武俠小說裡的標準配置!學會了是不是就能內力暴漲,飛簷走壁?
然而,清風子接下來的講述,立刻給他潑了一盆冷水。所謂的《柔水訣》,並非什麼玄奧的內功口訣,更像是一種呼吸與意唸的引導法門。講究的是“心靜如水,意隨劍走,氣貫劍尖”,要求修煉者在運劍時,想象自身如同流水,連綿不絕,以柔克剛,感受劍成為身體延伸的一部分。
“現在,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試著去感受你們手中的劍。”清風子慢悠悠地指導著。
陸凱幾乎是立刻便進入了狀態。他雙眸微閉,呼吸變得綿長而深沉,持劍的手臂自然下垂,整個人彷彿與周圍寧靜的竹林融為一體。他甚至能感覺到鐵劍那微涼的觸感,以及劍身隨著呼吸極輕微的顫動。
王曄也趕緊依樣畫葫蘆,閉上眼睛。可他的腦子裡卻像一鍋煮沸的粥:“感受劍?這鐵疙瘩除了死沉死沉的,還能有什麼感覺?流水?我現在隻想躺平變成一灘死水……哎呀,昨天摔到的地方還在痛……中午會吃什麼?能不能有點葷腥……”
他的思緒信馬由韁,完全不受控製。手中的劍非但冇有變成身體的延伸,反而感覺越來越重,越來越彆扭。他偷偷睜開一隻眼,瞥見陸凱那副“入定”的模樣,心裡更是焦躁。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悄無聲息地溜達到了王曄腳邊。靈貓“一枝梅”似乎對王曄這種抓耳撓腮的狀態很感興趣,它歪著頭,用琥珀色的眸子打量了他一番,然後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試探性地扒拉了一下王曄的劍尖。
王曄正心神不寧,劍尖被這麼一碰,手臂本就痠痛乏力,下意識就是一抖,鐵劍差點脫手。他“哎呀”一聲,引得清風子和陸凱都看了過來。
“王曄,你的心,比集市還吵。”清風子歎了口氣,語氣裡聽不出是責備還是無奈。
王曄麵紅耳赤,訕訕地低下頭。一枝梅則像是惡作劇得逞般,輕盈地跳上旁邊一塊石頭,優雅地舔著爪子,尾巴尖愜意地晃動著。
心法修煉暫告段落,清風子不知從哪個角落摸出了兩把……更大的鐵劍。
這兩把劍比他們平日練習用的標準鐵劍幾乎寬了一倍,厚了一半,劍身黝黑,毫無光澤,看起來就不是凡品——指的是“沉重”方麵。
“接下來,用這個練習昨日的纏絲劍。”清風子笑眯眯地說,那笑容在王曄看來,充滿了不懷好意。
陸凱上前,接過重劍,手臂微微一沉,但他很快調整呼吸,運氣於臂,緩緩將劍提起,雖然動作比之前遲緩了許多,但依舊穩定。
輪到王曄,他雙手才接過劍,就感覺像是接住了一根實心的鐵樁!巨大的重量猛地往下一墜,他整個人都被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撲倒在地。他使出吃奶的力氣,臉憋得通紅,才勉強將劍抱在懷裡,彆說演練劍招了,光是抱著它站著,就已經耗儘了全力。
“師……師父,這……這是不是有點……超綱了?”王曄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清風子捋了捋鬍鬚:“重劍無鋒,大巧不工。欲得其巧,先鍛其力,磨其性。抱元守一,感受它的‘重’,如同流水承載巨石,順勢而為,莫要強抗。”
又是感受!王曄內心哀嚎。他現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肌肉在瘋狂抗議,骨骼在咯吱作響。
他嘗試著像陸凱那樣,按照《柔水訣》的法門調整呼吸,想象自已是一道溪流,而這重劍是水底的石頭。可這“石頭”也太大太重了!他的“小溪流”根本承載不動,眼看就要斷流。
就在他雙臂顫抖,即將力竭鬆手,準備再次接受清風子“關愛”的眼神時,腳邊的一枝梅忽然又有了動作。它似乎對王曄手中那柄黑黝黝的重劍產生了興趣,後退一蹬,竟輕盈地跳上了寬厚的劍身!
“喵~”
這一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本就力有不逮的王曄,隻覺得手上一沉,“哐當”一聲,重劍徹底脫手,重重砸在泥地上,濺起少許濕泥。一枝梅則在劍身墜地的瞬間,靈巧地一個翻身,穩穩落在旁邊,還無辜地衝著王曄“喵”了一聲,彷彿在說:“是你自已冇拿穩哦。”
王曄看著地上那柄“罪魁禍首”和那隻“幫凶”貓,氣得差點背過氣去。陸凱想過來幫忙,卻被清風子用眼神製止。
“起來,撿起來。”清風子的聲音平靜無波。
王曄喘著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委屈、疲憊、惱怒交織在一起。他咬緊牙關,俯身去抓那劍柄。可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地上被重劍砸出的小小凹坑,以及劍身沾染的泥土痕跡。
一個極其“現代”的、甚至有些“學渣”式的念頭,突然毫無征兆地蹦進了他的腦海:“靠,這玩意兒這麼重,砸人都能砸個半死,還練什麼以柔克剛?直接當鈍器砸過去不行嗎?非要講究那些花裡胡哨的軌跡和姿勢?所謂的‘柔水’,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力量的另一種傳導方式?就像液壓機?”
這個念頭一起,他忽然不再去糾結那玄乎的“流水”意象了。他不再試圖用蠻力去“舉起”這把劍,而是蹲下馬步,雙手死死握住劍柄,將它拖拽起來,然後憑藉腰腹的核心力量,猛地將它“甩”了出去——動作毫無美感可言,更像是在工地掄大錘。
黑色的重劍劃出一道沉悶而短暫的弧線,指向了他假想中的“敵人”。雖然姿勢難看,甚至有些滑稽,但這一下,卻出乎意料地冇有之前那麼掙紮和滯澀。力量的傳遞,似乎從僵硬的臂膀,部分轉移到了更強大的腰腿上。
這個細微的變化,讓清風子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訝異。他看得分明,王曄這毫無章法的一下,歪打正著,隱約觸碰到了“力從地起,經腰旋發,達於劍尖”的發力門檻,雖然粗糙至極,但方向……似乎歪得有點道理?
清風子冇有點評王曄這“創新”的一招,隻是淡淡地說:“今日到此為止。明日繼續。”說罷,便飄然離去,留下若有所思的陸凱和氣喘如牛卻眼神略帶迷茫的王曄。
陸凱走過來,幫王曄將那柄重劍扶起,忍不住問道:“王師弟,你剛纔那一下……”
王曄擺擺手,累得說不出話,心裡卻在反覆琢磨自已那個“液壓機”理論。
就在兩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竹林時,誰也冇有注意到,在竹林深處,一株茂密的翠竹之後,一道清冷的目光始終注視著他們。戒律堂長老明月道人不知何時立於彼處,他將陸凱的沉穩、王曄的笨拙與最後那一下“怪異”的發力,以及那隻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靈貓,儘數看在眼裡。
他的眉頭微蹙,目光主要落在正試圖用道袍袖子擦汗的王曄,以及他腳邊那隻慵懶舔爪的白貓身上,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投機取巧,舉止不端……還有這來曆不明的靈獸……”明月道人心中默唸,袖袍中的手指輕輕撚動,“清風子師兄,你收的這兩個弟子,尤其是這個王曄,恐怕非是池中之物,隻是,是福是禍,猶未可知啊……”
他身影悄然隱冇於竹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竹葉沙沙作響,預示著某種潛流,已開始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武當山中暗自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