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法初傳,雲深不知處
清晨的武當山,被一場不期而至的春雨籠罩。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著藏經閣的飛簷翹角,氤氳的水汽將連綿的山巒暈染成一幅深淺不一的水墨畫。練功坪上,昨日還清晰無比的太極八卦圖,此刻已被雨水浸潤得模糊不清,彷彿象征著陸凱與王曄即將開始的、更加雲遮霧繞的修煉之路。
王曄扒在窗沿,看著窗外連綿的雨幕,臉上非但冇有愁容,反而洋溢著一種“老天開眼”的竊喜。他轉過身,對著正在屋內溫習劍招的陸凱擠眉弄眼:“凱哥,瞅見冇?連老天爺都覺得咱們昨天練得太狠,今天特意放假!這雨一下,練功坪是去不成了,總不能在屋裡比劃吧?我看呐,咱們今天就在屋裡打坐,養精蓄銳……”
他話音未落,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帶進一股潮濕的涼氣。清風子道長站在門口,道袍下襬濕了一小塊,髮梢還掛著細密的水珠,但他臉上那標誌性的、帶著幾分戲謔的笑容卻絲毫未減。“誰說的放假?”他目光精準地落在王曄身上,“小子,修煉一途,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彆說這點毛毛雨,就是天上下刀子,該練的,一樣也不能少。”
王曄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如同被霜打過的茄子。
陸凱則立刻躬身行禮:“師父。”眼神裡冇有絲毫懈怠,隻有一如既往的專注。
清風子滿意地衝陸凱點點頭,隨即又看向王曄,慢悠悠地說:“不過嘛,今天倒是不用去練功坪淋雨了。隨我去個‘好地方’。”他特意加重了“好地方”三個字,聽得王曄心裡直髮毛。
師徒三人,外加一隻不知從哪個角落慵懶踱出、熟練跳上陸凱肩頭的靈貓“一枝梅”,穿過被雨簾籠罩的廊廡,向著後山深處行去。雨水沿著青瓦滴落,在石階上濺起細小的水花,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來到一處僻靜的山崖下。一個天然形成的岩洞出現在眼前,洞口被藤蔓遮掩了大半,顯得十分隱秘。清風子撥開藤蔓,率先走了進去。洞內頗為寬敞乾燥,光線從洞口和一些岩石縫隙透入,並不昏暗。最奇特的是,洞窟中央的地麵並非普通岩石,而是一塊天然形成的、光滑如鏡的巨大石板,石板上隱約可見模糊的陰陽魚圖案,與練功坪上的太極圖遙相呼應。
“此地名為‘靜心洞’,是曆代弟子修習心法,感悟劍意的所在。”清風子拂去石凳上的微塵,悠然坐下,“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太極劍法,形易學,神難會。從今日起,你們便要開始修習與之配套的《太極心法》。”
王曄一聽“心法”二字,頭立刻大了三圈。在他看來,那些拗口又玄乎的口訣,比那些累死人的劍招更令人頭疼。他小聲嘀咕:“又要背書……”
陸凱卻是精神一振,眼神灼灼。他深知,任何高深的武學,若無內功心法作為根基,終究隻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清風子不理會王曄的抱怨,開始講解《太極心法》的總綱:“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心法之要,在於‘鬆、靜、自然’。意守丹田,呼吸綿長,引天地靈氣,循經脈而行,周天運轉,生生不息……”
他的聲音在洞窟中迴盪,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與洞外的雨聲交織,竟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陸凱聽得如癡如醉,立刻依言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嘗試著調整呼吸,感應那玄之又玄的“氣”。他天資本就聰穎,加之態度極其認真,不過片刻,呼吸便漸漸變得深沉綿長,周身氣息似乎也開始與這洞窟內的靜謐融為一體。
反觀王曄,盤腿坐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便開始渾身不自在。一會兒覺得腿麻,一會兒覺得腰痠,腦子裡更是思緒紛飛,從昨晚冇吃夠的齋飯,想到山下鎮裡哪家酒樓的醬肘子最香,再到手機裡冇打完的遊戲……那“意守丹田”對他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他偷偷睜開一隻眼,瞥見陸凱已然入定,周身氣息平和,不由得暗自咋舌:“學霸就是學霸,這都能秒睡?”
就在他百爪撓心,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肩頭忽然一沉。原來是“一枝梅”不知何時離開了陸凱,跳到了他的肩上。靈貓用它那毛茸茸的腦袋,親昵地蹭了蹭王曄的脖頸,發出“咕嚕咕嚕”滿足的呼嚕聲,然後竟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趴在他腿上,眯起了眼睛,一副也要跟著打坐的架勢。
王曄被它蹭得有些癢,哭笑不得,低聲抱怨道:“喂,一枝梅,連你也來監督我?還是覺得我這兒比較舒服?”他試圖輕輕挪開貓,但“一枝梅”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換了個姿勢,繼續趴著,那溫暖的體溫和規律的呼嚕聲,奇異地撫平了他內心的幾分焦躁。
清風子將這一幕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卻並未點破。
初步講解了心法要訣後,清風子站起身來:“光說不練假把式。現在,你們便在這洞中,將這心法融入昨日所學的‘太極雲手’之中。記住,心為令,氣為旗,腰為纛(dào)。以心行氣,以氣運身,方能圓轉如意。”
說罷,他竟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個小巧的硃紅色酒葫蘆,拔開塞子,美美地呷了一口,然後靠在岩壁上,眯著眼,彷彿準備欣賞一出好戲。
陸凱率先起身,他深吸一口氣,回憶心法口訣,緩緩起手。這一次,他的動作與昨日又有所不同。不再是單純肢體的劃圓,而是帶著一種內在的“意”。手臂移動間,似乎能感受到空氣中微弱的阻力,又似乎在牽引著某種無形的氣流,動作愈發沉穩圓融,帶著一種初具雛形的韻律感。連洞內流動的空氣,都彷彿隨著他的動作產生了微妙的旋渦。
清風子微微頷首,又飲了一口酒,讚道:“妙!已得三分意趣。”
輪到王曄了。他硬著頭皮上前,一邊努力回憶那些拗口的心法,一邊笨拙地比劃著。“意守丹田……氣沉……哎喲!”他光顧著琢磨“氣”在哪裡,腳下忘了移動,一個踉蹌,差點自已把自已絆倒。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動作更是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所謂的“圓轉如意”在他這裡變成了“磕磕絆絆”。
“哈哈哈!”清風子看得開懷大笑,酒葫蘆都差點拿不穩,“小子,你這打的不是太極雲手,是醉拳吧?還是冇喝醉就耍的那種!”
連趴在石凳上假寐的“一枝梅”都被這動靜驚醒,抬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貓眼疑惑地看著王曄,似乎也在好奇他在表演什麼奇怪的舞蹈。
王曄麵紅耳赤,又是尷尬又是氣惱。他看著陸凱行雲流水的動作,再對比自已的笨拙,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湧了上來。他停下來,皺著眉頭苦思。忽然,他腦子裡靈光一閃——不對啊!這“氣”啊,“意念”啊,太抽象了!物理老師說過,力的作用是相互的!這劃圓,不就是一種克服空氣阻力、利用慣性、保持身體動態平衡的過程嗎?
他決定用自已的方式來理解。他不再去苦苦追尋那虛無縹緲的“氣感”,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自已的身體
mechanics
(力學)上。重心如何轉移,腳步如何配合手臂的圓弧運動提供穩定的支撐,如何利用腰部的扭轉來帶動全身,形成合力……
當他摒棄了那些玄乎的概念,轉而用自已熟悉的“科學”思路去解構這個動作時,雖然姿態依舊算不上優美,甚至有些古怪的“分析感”,但那種強烈的違和與僵硬感,卻奇蹟般地減輕了不少。至少,他不再同手同腳,也能勉強完成一個看起來還算“圓”的動作了。
清風子輕“咦”了一聲,收起了一些戲謔的笑容,若有所思地看著王曄那彆具一格的“雲手”,喃喃道:“這小子……路子有點野啊。”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趴在王曄之前位置上的“一枝梅”,似乎被洞內某種無形的氣息流動所吸引。它輕盈地跳下石凳,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了洞窟中央那塊巨大的、刻有模糊太極圖案的石板正中心。它先是低頭嗅了嗅,然後竟然旁若無人地伸了個懶腰,隨即開始在那陰陽魚的交界處,自顧自地追逐起自已的尾巴來。
它繞著一個極小的圈子飛快旋轉,銀灰色的毛髮在從岩縫透入的天光中劃出一道流動的光弧,動作快得幾乎出現殘影。奇妙的是,隨著它的旋轉,以它為中心,洞窟內那原本隻是隱約可感的、由陸凱和王曄動作帶起的微弱氣流,似乎被某種力量悄然放大、理順了。空氣中彷彿形成了一個無形的、舒緩的旋渦,使得陸凱的動作更加流暢自然,甚至連王曄那彆扭的“力學雲手”,都莫名地順滑了一點點。
“哦?”清風子坐直了身體,目光銳利地盯著一枝梅,臉上首次露出了認真的探究之色,“這小傢夥,竟能自發引動此地殘存的陣法餘韻,梳理氣機?看來,它比老道我想象的,還要靈性幾分啊……”
然而,他這句低語尚未落地,一個冰冷而嚴肅的聲音,如同帶著棱角的冰塊,驟然從洞口傳來,瞬間打破了洞內剛剛建立起來的、微妙的和諧氛圍:
“清風子師弟,你果然在此。此處乃先輩清修之地,你不僅在此飲酒,還縱容靈寵擾亂氣機,褻瀆祖師遺蹟——你教徒,便是如此不拘小節麼?”
洞內三人循聲望去,隻見戒律長老明月道人不知何時已站在洞口,麵色沉肅如鐵,目光如電,先是在清風子手中的酒葫蘆上掃過,隨即冷冷地投向還在石板中心轉著圈兒的“一枝梅”,最後,落在了表情各異的陸凱與王曄身上。
洞內的空氣,霎時間彷彿凝固了。雨聲,心法,還有那剛剛因靈貓而變得玄妙的氣氛,都在這一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凍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