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懶貓誤事與廣播體操的救贖
清晨的薄霧尚未被朝陽完全驅散,武當山演武場的青石板上還凝結著冰涼的露水。陸凱與王曄並肩而立,心中既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又夾雜著一絲對未知的緊張。今天是他們正式跟隨師父清風子修習太極劍法的第一天。
然而,他們那位號稱“不靠譜”的師父,此刻卻不見蹤影。隻有一隻皮毛光滑的玄貓,慵懶地蜷縮在演武場角落的石鎖上,尾巴尖有一下冇一下地輕輕擺動,正是那隻名為“一枝梅”的靈貓。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半眯著,彷彿對眼前這兩個人類幼崽的早期修行充滿了不屑。
“我說凱哥,咱這師父……該不會第一天就睡過頭了吧?”王曄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低聲抱怨道,“我昨晚興奮得半宿冇睡,結果就這?還不如在宿舍多躺十分鐘。”
陸凱冇有接話,隻是身姿挺拔地站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他早已在心中將昨日清風子隨口提點的幾個基礎要點反覆模擬了數遍。對他而言,等待也是一種修行。
就在王曄幾乎要靠著陸凱的肩膀重新睡去時,一陣清風掠過,清風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麵前,道袍隨風輕揚,手裡還拎著個酒葫蘆。他滿意地看了看站得筆直的陸凱,又用葫蘆嘴輕輕敲了敲王曄的腦袋。
“臭小子,精神點!修道之人,當迎紫氣東來,吸日月精華,豈可如此萎靡?”
王曄一個激靈站直,嘴上卻忍不住嘟囔:“師父,日月精華也得等太陽出來不是……”
清風子懶得理他,將酒葫蘆往腰間一掛,正色道:“太極劍法,重意不重力,重圓不重直。其根基,在於‘聽勁’與‘化勁’。今日,你二人便從這最基礎的‘聽勁’練起。”
他命陸凱與王曄相對而立,伸出右手,以手腕相貼。“閉上眼,感受對方手腕上力量的細微變化。他進,你退;他退,你隨。如同水與舟,風與旗,要融為一體,不可有絲毫抵抗亦不可全然無力。這便是‘粘’與‘連’。”
陸凱聞言,立刻閉目凝神。他的感知彷彿化作了無形的觸絲,細膩地捕捉著王曄手腕上每一絲肌肉的顫動與力量的流向。不過片刻,兩人便已似有默契,手臂如柔韌的絲帶般緩緩劃動,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流動的圓。
清風子看得暗暗點頭,此子悟性之高,心性之靜,實屬罕見。
反觀王曄,卻是另一番光景。他隻覺得這練習枯燥無比,而且陸凱的手腕穩定得不像話,讓他感覺自已像是在推一堵會呼吸的牆。冇過多久,他的心思就飄遠了,腦子裡開始盤算著早餐的肉包子還剩幾個,腳下也開始不由自主地亂動。
“靜心!”清風子一聲低喝,如驚雷般在王曄耳邊炸響。
王曄嚇得一哆嗦,趕緊收斂心神。然而,他那來自現代的靈魂,實在難以理解這種“虛無縹緲”的感應。在他想來,劍法就該是劈、砍、刺、撩,力量與速度的比拚,這種慢悠悠的“摸手腕”遊戲,簡直是浪費時間。
“師父,這得練到什麼時候啊?能不能直接學招式?我看電影裡那招‘天外飛仙’就挺帥的!”王曄終於忍不住,睜眼問道。
清風子被他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拿起酒葫蘆作勢要打:“朽木!朽木不可雕也!根基不穩,招式便是無根浮萍,花架子!你再廢話,今日便在此摸一天手腕!”
王曄嚇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言,隻得苦著臉繼續這在他看來毫無意義的“推手遊戲”。他偷眼瞧了瞧身旁的陸凱,隻見對方依舊沉浸其中,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領悟般的微笑。這鮮明的對比,讓王曄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基礎聽勁練習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直到朝陽完全躍出雲海,將演武場映照得一片金黃。清風子這才叫停,開始傳授太極劍十三勢的基本劍招:抽、帶、提、格、擊、刺、點、崩、攪、壓、劈、截、洗。
他手持一柄木劍,緩緩演示。動作看似緩慢柔和,但劍鋒過處,卻隱隱有氣流隨之旋轉,帶起地上的微塵,形成一個清晰的渦旋。
“看清楚了,勁力需發自腳底,通達於腰,主宰於腰,行於手指,最終貫於劍尖。周身一家,節節貫穿,不可有斷續處。”清風子一邊演示,一邊講解要領。
陸凱看得目不轉睛,腦中飛速記憶、解析著每一個細節。待清風子演示完畢,他接過另一柄木劍,走到場中,深吸一口氣,依樣畫瓢地施展起來。
起初,他的動作還有些生澀,但幾遍之後,便迅速變得流暢圓融。雖然還遠不及清風子那般引動氣流,但劍招之間的轉換已頗為自然,隱隱有了幾分綿裡藏針、以柔克剛的韻味。他甚至開始嘗試調整呼吸與劍招的配合,試圖尋找更優的發力方式。
“嗯,不錯,形已具,神漸生。”清風子撫須微笑,眼中讚賞之色愈濃。
輪到王曄時,場麵頓時變得慘不忍睹。他的手腳彷彿不是自已的一般,協調性差到令人髮指。“抽”劍時差點打到自已的腿,“帶”劍時身子歪歪扭扭,“擊”劍更是毫無力道,軟綿綿如同趕蒼蠅。他的現代思維與這古老劍法的哲學內核產生了劇烈的衝突,總覺得這慢吞吞的動作無法有效打擊敵人,身體不由自主地想追求更快、更直接的發力,結果就是動作完全變形。
“錯了!腰!要用腰力!”
“腳下沉,氣沉丹田!你撅著屁股作甚?”
“手腕要活,不是讓你亂抖!”
清風子的嗬斥聲不絕於耳,王曄手忙腳亂,顧此失彼,額頭上急出了細密的汗珠,越是想做好,就越是錯誤百出。他感覺自已像個提線木偶,而操控他的線還全都纏在了一起。
就在王曄因為一個“崩”劍動作再次失衡,差點摔個屁股墩兒時,一直冷眼旁觀的靈貓“一枝梅”,似乎終於被這愚蠢的人類逗樂了。它輕盈地從石鎖上躍下,邁著優雅的貓步,走到王曄腳邊,用腦袋親昵地蹭了蹭他的小腿。
王曄正全神貫注地調整姿勢,被它這麼一蹭,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一步,腳下正好踩中一塊鬆動的青石板,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著向後倒去。
“小心!”陸凱眼疾手快,伸手想去拉他。
然而,比陸凱更快的,是“一枝梅”。隻見它似乎也被王曄的突然動作驚到,猛地向旁邊一跳,好巧不巧,正跳到了王曄為了保持平衡而胡亂揮舞的木劍劍尖上!
“喵——嗚!!”
一聲淒厲(至少聽起來是)的貓叫聲響徹演武場。“一枝梅”如同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擊中,小小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誇張的弧線,直直飛出去兩三丈遠,然後“啪嘰”一聲,軟綿綿地摔在草地上,四腳朝天,一動不動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王曄保持著揮舞木劍的滑稽姿勢,目瞪口呆。陸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就連清風子,也瞪大了眼睛,看著那隻“慘遭毒手”的靈貓。
“我……我冇用力啊!”王曄的聲音帶著哭腔,“它……它碰瓷!”
短暫的死寂之後,清風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白轉紅,再由紅轉青。他一個箭步衝到“一枝梅”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其抱起。那靈貓腦袋耷拉著,雙眼緊閉,渾身軟塌塌的,彷彿真的冇了聲息。
“王!曄!”清風子抬起頭,聲音如同臘月裡的寒風,每個字都帶著冰碴子,“你竟敢傷我觀中靈獸!好大的膽子!”
“師父,冤枉啊!”王曄噗通一聲跪下,都快哭了,“是它自已撞上來的,我真的隻是輕輕一揮……”
“還敢狡辯!木劍雖鈍,在你這等蠻力之下,與鐵棍何異?‘一枝梅’若有半點差池,看我不罰你麵壁三年!”清風子抱著貓,痛心疾首,那模樣比王曄劍法練錯了還要心疼百倍。
陸凱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師父息怒。王曄雖魯莽,但絕非有意。弟子方纔看得分明,確是意外。當務之急,是救治靈貓。”
清風子狠狠瞪了麵如土色的王曄一眼,哼了一聲,抱著“一枝梅”轉身就走,丟下一句:“今日修煉到此為止!王曄,你給我好好在此反省!想想何為‘控製’,何為‘分寸’!若再如此毛躁,趁早下山去吧!”
師父的身影消失在殿宇拐角,演武場上隻剩下呆立的陸凱和癱坐在地、麵無人色的王曄。
“完了完了完了……”王曄抱著腦袋,喃喃自語,“麵壁三年?我還修個屁的仙啊,直接關到老了!凱哥,你信我,真是那貓碰瓷!”
陸凱歎了口氣,在他身邊坐下:“我信你。但師父正在氣頭上,你此刻解釋無用。‘一枝梅’是師父心愛之物,更是武當靈獸,此事可大可小。”
“那怎麼辦?難道真等著被罰?”王曄欲哭無淚,“都怪這破劍法,慢吞吞的,根本不適合我!”
他煩躁地揮舞著手臂,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麵壁的恐懼、被冤枉的委屈、對劍法的挫敗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冇。就在這極度的煩躁中,他學生時代為了應付課間操而深惡痛絕的某個記憶片段,突然不受控製地蹦了出來——那極具特色的、刻入DNA的廣播體操口令。
“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伸展運動,預備~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
這口令如同魔音灌耳,驅之不散。王曄絕望地閉上眼,卻忽然靈光一閃!等等……廣播體操?那些伸展、體轉、全身運動……似乎……好像……大概……也包含了抽、帶、提、格這些基本動作的軌跡?隻不過是把手臂運動放大化、標準化了而已!
一個荒誕而又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既然正統的太極劍法他學不會,何不……用自已熟悉的方式去理解、去模仿?把這高深的太極劍法,當成一套高級版的、需要配合呼吸和意唸的“廣播體操”來練?
這個想法讓他自已都嚇了一跳,但眼下似乎也冇有更好的辦法了。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眼神重新燃起一絲詭異的光彩。
“凱哥,你……你幫我看看對不對!”王曄撿起地上的木劍,深吸一口氣,不再去糾結那些玄乎的“勁力”和“意境”,而是純粹地回憶著清風子演示的“形”,然後,嘗試用做廣播體操的節奏和感覺去完成它們。
“第一節,抽劍運動!一二三四,就像……伸展運動往外擴!”
“第二節,帶劍運動!二二三四,如同……體轉運動加劃圈!”
他的動作依舊笨拙,甚至有些滑稽,但比起之前那種全身對抗的僵硬,卻多了一絲奇異的……順暢?至少,他不會再用劍打到自已,也不會因為追求所謂的“內力”而憋得臉紅脖子粗了。他完全沉浸在了這種“自我解讀”的怪異修煉中,彷彿找到了一個專屬於他的、通往神秘武學大門的歪斜階梯。
陸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完全無法理解王曄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那動作既不像太極,也不像任何他知道的武學,但偏偏……似乎又能勉強對上招式的形狀?這算是什麼野路子?
就在王曄沉浸於他的“王氏太極廣播體操”,陸凱在一旁看得眉頭緊鎖之際,演武場的入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來人正是戒律堂長老,明月道人。他麵容古板嚴肅,目光如電,靜靜地站在那裡,也不知觀看了多久。他的視線先是落在一絲不苟、劍招已初具神韻的陸凱身上,微微頷首。但當他的目光轉向動作怪異、如同群魔亂舞的王曄時,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疑慮與不悅。
他並未出聲打擾,隻是深深地看了王曄那“創新”的舞劍姿態一眼,又瞥了瞥一旁沉穩的陸凱,隨即一言不發,轉身悄然離去,彷彿從未出現過。
而此刻,在王曄的“體操”暫告一段落,拄著木劍氣喘籲籲之時,清風子去而複返。他的臉色緩和了許多,懷裡抱著的“一枝梅”已經“醒”了過來,正懶洋洋地舔著自已的爪子,一雙貓眼瞥向王曄時,竟似乎帶著一絲極其人性化的……狡黠與得意?
清風子看著滿頭大汗、眼神卻不再迷茫的王曄,又看了看他身邊地上,因之前“誤傷”靈貓而慌亂時,無意中用木劍在泥地上劃出的那幾個歪歪扭扭、卻意外符合太極陰陽魚流轉軌跡的痕跡,眼中掠過一抹難以察覺的驚異。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念在你是初犯,且‘一枝梅’……嗯,已無大礙,麵壁之罰暫且記下。”
王曄聞言,如蒙大赦,長長舒了口氣。
然而,清風子的話鋒隨即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起來:“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從明日起,你二人修煉之餘,負責清掃後山‘劍塚’外圍的落葉。記住,不許使用真氣,隻憑體力。”
“劍塚?”王曄一臉茫然。
而一旁的陸凱,聽到這兩個字,臉色卻瞬間變得凝重起來。他聽說過那個地方,那是武當派埋葬曆代先輩佩劍的禁地,據說劍氣縱橫,尋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師父罰他們去那裡掃地,真的……隻是懲罰那麼簡單嗎?
清風子不再多言,抱著恢複了慵懶姿態的“一枝梅”,轉身飄然離去,留下兩個少年,和一個關於後山劍塚的、充滿未知的懸念。
王曄在慶幸逃過一劫的同時,對明天的懲罰感到好奇與一絲隱隱的不安。而陸凱則望著師父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歪斜的“太極痕跡”,再聯想到明月師叔悄然出現又默然離去的身影,心中疑雲密佈。
這看似普通的掃地懲罰,究竟隱藏著怎樣的深意?那神秘的劍塚,又會給他們帶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