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夜雨破廟狐影寒
陸凱是被一股鑽心的寒意凍醒的。並非秋夜的涼,而是一種陰濕的、彷彿能滲入骨髓的冰冷。他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已和王曄並非躺在來時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下,而是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一座殘破不堪、蛛網密佈的山神廟。
廟宇不知廢棄了多久,殘垣斷壁間漏進淒冷的月光,夜風穿過破洞,發出如同嗚咽般的怪響。神龕上那尊泥塑的山神像,半邊臉已然剝落,剩下的一隻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似乎正幽幽地注視著不請自來的兩人一貓。
“嘶……凱、凱哥,這、這是哪兒啊?”王曄也醒了,胖胖的身體縮成一團,牙齒打著顫,緊緊挨著陸凱,“我們不是在大樹下睡覺嗎?怎麼一覺睡到這兒來了?”
陸凱心頭同樣被巨大的驚疑籠罩。他清晰地記得,入睡前,他們靠著槐樹,一枝梅蜷在王曄的肚皮上,四周是熟悉的荒野景象。怎麼醒來就乾坤挪移了?
“是……‘鬼打牆’?還是……”陸凱壓低聲音,目光銳利地掃視著破廟的每一個角落。他嘗試回憶睡前是否吃過什麼異常的東西,或者聞到過特殊的氣味,但記憶在入睡那一刻便戛然而止,銜接上的便是這陰森的場景。
“一枝梅呢?”王曄忽然想起,慌忙四處張望。
隻見那隻通體雪白的靈貓,此刻正蹲在腐朽的門檻上,背對著他們,渾身的毛微微炸起,尾巴豎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嗚”聲。它那雙在黑暗中泛著瑩瑩綠光的眼睛,死死盯著廟宇深處那片最濃鬱的黑暗。
陸凱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心頭一緊。那裡,似乎是通往廟宇後殿的入口,像一個噬人的黑洞。
“看來,是它把我們‘帶’到這裡的,或者說,是它讓我們‘來’到這裡的。”陸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這裡有東西,讓一枝梅都如此警惕。”
就在這時,廟外毫無征兆地颳起了一陣狂風,卷著枯枝敗葉拍打在門窗上,發出“劈裡啪啦”的亂響。緊接著,豆大的雨點砸落下來,瞬間就連成了雨幕,天地間一片混沌。破廟在風雨中搖搖欲墜,更添了幾分恐怖。
風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聲響,但陸凱還是捕捉到了一絲不同——那是一陣若有若無的、幽怨的哭泣聲,夾雜在風雨中,斷斷續續,彷彿來自後殿,又彷彿就在他們耳邊。
王曄嚇得一把抓住陸凱的胳膊:“凱、凱哥!你聽見冇?有、有女人在哭!”
陸凱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噤聲,自已則緩緩站起身,從行囊中摸出了一柄隨身攜帶的短棍,小心翼翼地朝著後殿入口挪去。一枝梅回過頭,看了陸凱一眼,眼神異常嚴肅,它輕盈地跳下門檻,走在陸凱前麵,彷彿在引路。
越是靠近後殿,那股陰寒之氣就越發濃重,哭泣聲也越發清晰。透過殘破的隔扇,陸凱隱約看到後殿中央似乎有一個模糊的、白色的影子在輕輕晃動。
就在他準備踏進去一探究竟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白色的影子猛地轉過身——並非人類的麵孔,而是一張尖嘴狐腮、雙眼赤紅的妖異臉孔!它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整個後殿陰風大作,捲起地上的塵埃和碎木,朝著陸凱撲麵而來!
“小心!”陸凱隻來得及將短棍橫在身前,就被一股巨力撞得連連後退,胸口一陣發悶。
與此同時,一枝梅動了!
它發出一聲比狐影更加尖銳、更具穿透力的叫聲,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它縱身一躍,竟直接化作一道白色的電光,衝向那狐影。黑暗中,隻見白影與白光急速交錯、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和憤怒的嘶鳴。
“凱哥!那、那是什麼東西?!”王曄連滾爬爬地跑到陸凱身邊,聲音帶著哭腔。
“是狐魅!或者說是山野精怪殘留的怨念所化!”陸凱緊盯著戰團,心中駭然。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一枝梅要帶他們來這裡。這破廟,根本就是這狐魅的巢穴,它在此地吸取陰氣,迷惑過往生靈,若放任不管,遲早釀成大禍。一枝梅是感知到了危險,才用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將他們直接轉移到了“戰場”核心!
狐影顯然冇料到一枝梅如此厲害,在白光的衝擊下,它的形體開始變得不穩定,發出淒厲的哀嚎。那哀嚎聲中,似乎還夾雜著無儘的委屈與不甘。
就在一枝梅即將徹底撕碎那狐影的刹那,陸凱腦中靈光一閃,猛地大喝:“且慢!”
他並非同情這害人的妖物,而是在那哀嚎聲中,他捕捉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意念碎片——並非純粹的惡意,更像是一種……執念?
一枝梅的動作頓了一下,懸浮在半空,周身白光流轉,依舊警惕地盯著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狐影。
陸凱走上前,強忍著不適,沉聲問道:“你在此地盤桓不去,滋擾生靈,所為何事?若有冤屈,或可道來!”
那狐影似乎聽懂了陸凱的話,赤紅的眼中惡意稍減,竟流露出擬人化的悲切。它抬起模糊的前爪,指向神龕後方的一個角落。
王曄躲在陸凱身後,小聲道:“凱、凱哥,你跟它講什麼道理啊?讓一枝梅滅了它完事!”
陸凱搖了搖頭,示意一枝梅稍安勿躁。他走到狐影所指的角落,用短棍撥開堆積的雜物和泥土。很快,棍尖觸到了一件硬物。他蹲下身,徒手挖掘了幾下,竟挖出了一個小巧的、已經鏽跡斑斑的青銅鈴鐺。鈴鐺旁邊,還有一小截早已腐朽、看不出原貌的絲綢碎片。
當鈴鐺被挖出的瞬間,那狐影發出一聲悠長的、如釋重負般的歎息,模糊的形體開始漸漸消散,最終化作點點微光,融入了風雨之中。廟宇內那刺骨的陰寒之氣,也隨之迅速消退。
幾乎在狐影消失的同時,外麵的風雨也驟然停歇。烏雲散開,清亮的月光再次灑落大地。陸凱和王曄驚愕地發現,他們依然坐在那棵老槐樹下,彷彿剛纔的一切都隻是一場逼真的噩夢。篝火早已熄滅,隻餘一縷青煙。
但陸凱手中,卻緊緊攥著那枚剛從“夢裡”挖出來的、冰涼而沉實的青銅鈴鐺。王曄的懷裡,一枝梅慵懶地舔著爪子,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與它無關,隻是它碧綠的眼眸深處,似乎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凱哥……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王曄看著陸凱手裡的鈴鐺,聲音還在發抖。
陸凱摩挲著鈴鐺上粗糙的紋路,眉頭緊鎖:“恐怕,我們被捲入了一場……超出武學範疇的‘是非’之中。一枝梅讓我們看到的,是殘留的‘現象’,我們解決的,或許是一段被遺忘的‘因果’。”他頓了頓,看向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的天際,“武當山……看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不簡單。”
他將鈴鐺小心收起。這鈴鐺是何來曆?那狐影又因何執念不散?一枝梅為何偏偏引導他們來解決此事?這一切,是巧合,還是某種必然?
晨光熹微中,武當山的輪廓在遠方若隱若現,巍峨神秘。陸凱心中冇有絲毫接近目標的喜悅,反而沉甸甸地壓滿了新的疑問。他隱隱感覺到,他們的旅程,從踏入這座破廟(哪怕隻是在“夢”中)開始,就已經走上了一條更加詭奇莫測的道路。前路等待他們的,究竟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