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腐草為螢,暗夜藏鋒
夜色,如潑墨般籠罩著這片荒蕪的河灘。白日裡湍急的河水,此刻在月光下隻剩下一片暗沉沉的嗚咽。陸凱靠在一塊冰冷的巨石上,一條腿不自然地伸直著——那是傍晚時為了摘取崖邊一株據說能“通經活絡”的野草,不慎摔扭的腳踝。
王曄蹲在將熄未熄的篝火旁,愁眉苦臉地戳弄著火星子,肚子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彆戳了,再戳連這點熱乎氣兒都冇了。”陸凱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挫敗的沙啞,“想我陸凱,堂堂‘震遠武館’……前少館主,竟會為了一口吃的和一處遮風擋雨的地方發愁。這要是傳回長安,咱們武館那塊掉漆的招牌,怕是要被人當柴火燒了。”
王曄抬起頭,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憊懶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真實的憂慮:“凱哥,少說兩句省點力氣吧。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你的腳又……咱們離武當山看著近,走起來可真要命。我看呐,彆說趕上人家的入門試煉,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到山門都是個問題。”
就在兩人被低沉氣壓籠罩之時,一直安靜蜷在陸凱傷腿旁取暖的一枝梅,忽然支棱起了耳朵。它那雙在黑暗中猶如翡翠般的貓眼,銳利地望向河灘下遊一片茂密的蘆葦叢。
“喵嗚。”它低低叫了一聲,不是平日裡的慵懶,而是帶著一種警示的意味。
“有動靜?”陸凱瞬間繃緊了神經,忍著痛調整了一下姿勢。這一路走來,他已深知這隻靈貓的不凡,它的預警數次讓他們避開了毒蟲猛獸。
王曄也緊張起來,順手抄起了身邊一根還算結實的枯樹枝。
蘆葦叢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不像是大型野獸。緊接著,一點、兩點、三點……無數點幽綠色的光點,自搖曳的蘆葦稈間盈盈升起。
“是螢火蟲?”王曄眨巴著眼睛,鬆了口氣,隨即又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那些光點越來越多,初時如散落的星辰,漸漸彙聚成一條流動的、朦朧的光帶,在漆黑的河灘與蘆葦蕩上空翩躚起舞。它們的光芒並不熾烈,是一種清冷而柔和的綠,將那片區域映照得如夢似幻,美得令人窒息。
“這荒郊野嶺的,居然有這般景緻……”陸凱也有些失神,傷處的痛楚似乎也減輕了些許。
然而,一枝梅的反應卻愈發反常。它全身的毛微微炸起,喉嚨裡發出威脅式的“嗚嗚”低吼,貓眼死死盯住那片螢火最密集的下方,彷彿那裡潛藏著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
“不對勁。”陸凱沉聲道,“一枝梅從冇這樣過。王曄,小心點。”
王曄握緊了樹枝,嚥了口唾沫:“凱哥,你說……會不會是山精鬼怪?話本裡不都這麼寫,荒山野嶺,美景之下,必是陷阱。”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流動的螢火光帶突然改變了軌跡,不再無序飛舞,而是開始向著同一箇中心點盤旋、彙聚。光點越聚越密,光芒也越來越盛,最終,在那片蘆葦叢的空地上,凝聚成一個模糊的、由無數螢火構成的巨大光團。
光團緩緩脈動著,如同一個活物的心臟。
緊接著,在陸凱和王曄驚駭的目光中,那光團的核心,一點點勾勒出一個物體的輪廓——那似乎是一塊半埋在泥土裡的、佈滿青苔的殘破石碑!
“碑……石碑?”王曄的聲音帶著顫音,“螢火蟲聚成了個石碑?這……這是什麼妖法?”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石碑旁。那人全身籠罩在夜行衣中,隻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他顯然也冇料到現場還有旁人,看到陸凱二人和一枝梅時,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但隨即就被冰冷的殺意所取代。
他的目標,赫然正是那塊由螢火標示出的石碑!
黑衣人動作極快,俯身便要去挖掘。
“喂!那東西透著古怪,你不能動!”陸凱雖不知石碑是何物,但一枝梅的預警和眼前這超自然的景象,都告訴他此物非同小可,貿然觸動恐有大禍。
黑衣人充耳不聞,甚至反手擲出一枚飛鏢,直取陸凱麵門!速度之快,力道之狠,絕非尋常盜匪。
陸凱腳踝受傷,行動不便,眼看難以閃避。
“凱哥!”王曄驚呼,幾乎是本能地將手中枯樹枝擲出,試圖格擋。可他哪有什麼準頭和力道,樹枝軟綿綿地飛了一半就掉在地上。
千鈞一髮之際,一枝梅動了!
它化作一道小小的白色閃電,後發先至,竟精準地撲向那枚飛鏢!不是用身體去擋,而是在空中極其靈巧地用爪子一拍一撥,那來勢洶洶的飛鏢竟被它改變了方向,“奪”的一聲,深深釘入了旁邊的巨石之中,入石三分!
黑衣人動作一滯,顯然被這貓的靈異所震懾。
而一枝梅落地後,並未停歇,它朝著那片螢火石碑,發出了一聲更加淒厲尖銳的長鳴:“喵——嗷——!”
這聲貓啼,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周圍空氣中那些遊離的、尚未融入光團的螢火蟲,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驚嚇,瞬間光芒大放,然後齊齊熄滅!如同被無形的狂風吹滅的燭火。
幾乎是同一時間,那塊由萬千螢火凝聚而成的光之石碑,也隨之劇烈閃爍了幾下,“噗”地一聲,徹底消散於無形。河灘重新被深沉的黑暗吞噬,隻有淡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蘆葦叢的輪廓。那半埋石碑的真實物體,也隨著螢火的消失,彷彿融入了大地,再不見蹤影。
黑衣人挖了個空,他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空蕩蕩的地麵,又猛地轉頭看向一枝梅,眼神中充滿了驚怒與一絲……貪婪。
“靈貓……指引,還能阻斷……”他嘶啞地低語,聲音如同夜梟,“看來,留你們不得!”
他捨棄了尋找石碑,轉而將目標鎖定為陸凱、王曄和一枝梅。身形一展,如大鳥般撲來,手中已多了一對寒光閃閃的短刃。
“王曄,護住一枝梅!”陸凱強忍劇痛,單足發力,抓起手邊的行囊棍(一根用來挑行李的硬木長棍),擺出了迎敵的架勢。他知道,今夜怕是難以善了了。
王曄連滾帶爬地撲過去,將似乎因剛纔那聲長鳴而耗去大量精力、顯得有些萎靡的一枝梅抱在懷裡,縮到巨石後麵,聲音帶著哭腔:“凱哥,你腳還傷著呢!”
“傷著也得打!難道等死嗎?”陸凱咬牙,棍尖斜指,試圖封住黑衣人的進路。但他心知肚明,身法受限,麵對這等高手,自已恐怕撐不過三招。
黑衣人攻勢淩厲,短刃劃破空氣,帶出尖銳的嘶鳴。陸凱勉力格擋了幾招,棍法已見散亂,腳下更是一個踉蹌。
眼看短刃就要刺中陸凱肩胛,那黑衣人卻忽然悶哼一聲,前撲的動作詭異頓住,像是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
機會!
陸凱雖不明所以,但戰鬥本能讓他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空檔,長棍順勢橫掃,正中黑衣人小腿!
“哢嚓!”一聲清晰的骨裂聲。
黑衣人慘叫一聲,翻滾在地。他怨毒地瞪了陸凱一眼,又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四周黑暗的蘆葦叢,似乎懷疑還有埋伏。他不敢再戀戰,捂著傷腿,幾個起落,便隱冇在黑暗之中,消失不見了。
河灘上,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陸凱脫力地以棍拄地,額頭上全是冷汗。王曄抱著貓,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走……走了?”
“走了。”陸凱確認了一下四周,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劇痛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
“凱哥!你剛纔太厲害了!瘸著腿都能打跑那麼厲害的傢夥!”王曄衝過來,滿臉劫後餘生的興奮。
陸凱卻搖了搖頭,眉頭緊鎖:“不對勁。最後那一下,不是我的本事。他好像……自已絆了一下。”他回想起黑衣人那詭異的停頓,“這平坦的河灘,怎麼會……”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方纔螢火石碑出現,又一枝梅讓其消失的那片空地。
月光下,那片空地似乎並無異樣。但若仔細看去,會發現一些不同。周圍的雜草依舊枯黃,唯獨那片區域,隱約可見一層極其細密的、新綠的草芽,正以一種肉眼幾不可察的速度,悄然滋長。
彷彿方纔那場由腐草化螢、又由螢火指引的靈異事件,並非全然虛幻,而是留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充滿生機的痕跡。
王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那異乎尋常的草芽,張大了嘴:“這……這又是什麼情況?”
陸凱冇有回答,他低頭看向王曄懷中假寐的一枝梅,眼神複雜。今夜之事,這靈貓不僅是預警者,更像是關鍵的破局者。它不僅能找到“機緣”,似乎還能……阻斷某種“機緣”?
那黑衣人是誰?他尋找的石碑究竟是什麼?為何一枝梅要阻止他?這武當山腳下,還未入門,便已捲入瞭如此詭譎的旋渦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陸凱壓下心中的重重疑雲,沉聲道,“那人雖受傷,未必不會捲土重來。我們得趕緊離開。”
王曄連忙點頭,攙扶起陸凱。兩人一貓,帶著滿身的疲憊和更深的謎團,踉蹌著隱入了上遊更深的黑暗之中。
夜色依舊深沉,遠處武當山的輪廓在月色下隻是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剪影。山雨欲來風滿樓,他們的武當之路,註定不會平坦。而那隱匿於暗處、對靈貓和石碑感興趣的目光,恐怕,不止剛纔那一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