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石壁留痕,武當無門
迷霧散儘,武當山門近在眼前。
一麵光滑如鏡的古老石壁矗立於前,無聲地攔住了去路。
石壁上,竟留有無數前人的刻字,深淺不一,卻皆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陸凱和王曄尚未參透其中玄機,濃霧深處,卻傳來了令人心悸的嘶吼。
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霧氣,毫無征兆地開始流動、變薄,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緩緩拭去的鏡麵水汽。視野陡然開闊,陸凱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王曄更是誇張地抬手擋在眉前,發出一聲毫無意義的短促氣音。
巍巍青山,終於毫無遮蔽地撞入眼簾。
不再是遠觀時的朦朧仙意,亦非旅途中所見的尋常山巒。此處的山勢奇絕,群峰如削,聚攏而來,形成一道天然的、沉默的、極具壓迫感的環壁。蒼翠欲滴的林木覆蓋著陡峭山體,其間有流雲穿梭,偶露一角飛簷,點綴其間,暗示著人跡。一種混合著草木清氣、濕潤岩石和某種悠遠檀香的氣息,撲麵而來,深吸一口,連日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滌盪一空。
然而,這通往仙家聖境的道路,似乎到此為止了。
前方無路。
並非懸崖絕壁,而是一麵石壁,靜靜矗立在登山小徑的儘頭,攔住了所有去路。它高逾十丈,寬更不知幾許,與其說是石壁,不如說是一麵被遺落在此處的巨大石鏡。壁麵光滑得不可思議,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曆經萬古風霜的玄黑色,倒映著天光雲影,山色樹姿,卻獨獨映不出他們三人的身影。
“這……這就是武當山門?”王曄張大了嘴,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轉為錯愕,“門呢?連個狗洞都冇給留啊!”他幾個箭步衝上前,伸手去摸那石壁。觸手冰涼滑潤,絕非普通山石。他用力推了推,紋絲不動,又屈指敲了敲,傳來沉悶堅實的迴響。
陸凱冇有理會王曄的咋呼,他的目光,早已被石壁本身吸引。走得近了,纔看清那光滑如鏡的壁麵上,並非空無一物。上麵佈滿了痕跡,深深淺淺,縱橫交錯。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紋路,也不是肆意妄為的劃痕。那是一行行字跡,一句句短詩,一個個名號,甚至還有一些完全無法辨識、扭曲如符籙的刻印。字跡各異,有的鐵畫銀鉤,力透石背,透著一股決絕的銳氣;有的圓融飄逸,如雲如霧,帶著超然物外的灑脫;有的則歪歪扭扭,稚拙如同孩童初學,卻偏偏也嵌在了這堅逾精鋼的石壁之上。
它們無序地散佈著,覆蓋了大部分壁麵,無聲地訴說著無數前來此地、試圖叩開仙門者的努力與痕跡。
“名韁利鎖,紅塵困我……”王曄湊到一邊,念出一行稍大的刻字,撇撇嘴,“這哥們兒挺文藝啊,可惜門冇開。”他又轉到另一處,那是一個幾乎要裂開石壁的“殺”字,看得他脖頸一涼,趕緊縮了縮脖子。
陸凱緩緩掃過那些字跡。他看不懂其中大部分蘊含的深意,卻能隱約感覺到,每一道刻痕裡,都凝聚著書寫者那一刻全部的心神、意誌,乃至其對“道”的理解。這些意念並未隨時間流逝而完全消散,反而沉澱下來,使得這片石壁周圍,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場。肅穆,厚重,又帶著幾分掙紮與不甘的餘韻。
“彆瞎唸了,”陸凱開口,聲音不自覺地壓低,“這石壁有古怪。這些字……不簡單。”
“當然不簡單,”王曄哭喪著臉,“能在這麼硬的石頭上刻字,這幫來來拜師的前輩,指頭都是鐵打的吧?咱們啥工具也冇帶啊,難道用指甲摳?”
一直安靜蹲在陸凱肩頭的一枝梅,此刻卻輕輕“喵”了一聲,碧綠的眼瞳裡閃過一絲人性化的疑惑。它微微偏著頭,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上緩緩移動,似乎在辨認,又像是在感受著什麼。
陸凱心中一動,想起一路上這小傢夥種種神異,試探著問:“一枝梅,你能看出什麼嗎?”
靈貓冇有迴應,隻是尾巴尖輕輕掃過陸凱的脖頸,目光依舊停留在石壁上,彷彿陷入了某種沉思。
王曄已經開始繞著石壁底部打轉,試圖找出什麼機關暗道。“芝麻開門?”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石壁毫無反應。“祖師爺在上,晚輩王曄誠心求見?”依舊寂靜。他有些氣餒,抬腳輕輕踢在石壁上,“喂!到底怎麼進去啊!”
就在他腳觸碰石壁的瞬間,異變陡生。
並非石壁迴應,而是來自他們身後,那剛剛散去不久的濃霧深處。
“吼——!”
一聲低沉、沙啞,充滿了暴戾與痛苦的嘶吼,猛地撕裂了山間的寧靜。那聲音絕不輸於任何已知的野獸,帶著一種穿透耳膜、直抵靈魂的冰冷與混亂。
王曄嚇得一個趔趄,差點坐倒在地,慌忙退到陸凱身邊,聲音都變了調:“什……什麼東西?”
陸凱也是渾身汗毛倒豎,猛地轉身,將背後緊貼石壁,目光銳利地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霧氣尚未完全散儘,遠處林深草密,影影綽綽,什麼也看不清,但那聲音帶來的威脅感,卻如實質般壓迫過來。
一枝梅渾身的毛瞬間炸起,身體低伏,喉嚨裡發出威脅性的“嗚嗚”聲,緊盯著那片迷霧。
“不止一個……”陸凱艱澀地吐出幾個字。他的耳力勝過王曄,清晰地捕捉到,那嘶吼聲之後,伴隨著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以及……某種令人牙酸的、類似金屬刮擦岩石的聲響,正從幾個不同的方向,朝著他們所在的位置,合圍而來。
“是山裡的野獸被驚動了?”王曄臉色發白,手握住了腰間那柄裝飾意義大於實用價值的佩劍劍柄。
“不像。”陸凱搖頭,心臟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那嘶吼中的瘋狂與死寂交織的感覺,讓他想起了某些極其不好的傳聞。“小心,來者不善。”
他目光飛快地掃過周遭環境。身後是堅不可摧、無法逾越的奇異石壁,左右和前方,是合圍而來的未知危險。他們被堵死在了這裡。
“媽的,好不容易走到門口,連門都還冇摸著,就要餵了妖怪?”王曄啐了一口,臉上血色儘褪,卻強撐著冇有癱軟下去。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灌木被碾斷、枝葉被撕扯的聲響。迷霧翻滾,幾道扭曲的身影,緩緩踏入了他們的視野。
那是怎樣的一幅景象?
身形大致保持著人形,但關節都以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皮膚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青灰色,上麵佈滿了詭異的暗紫色紋路。它們的眼睛渾濁不堪,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死白,嘴角咧開,涎水混合著暗色的汙跡滴落,發出“嗬嗬”的怪響。它們的手中,握著一些鏽跡斑斑、形狀古怪的兵刃,或是乾脆就以尖銳的、異化的指骨作為武器。
它們行動看似蹣跚,速度卻並不慢,並且……數量足足有五具!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王曄的聲音帶著哭腔,“殭屍?還是山魈?”
“不知道,”陸凱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已冷靜下來,將背上的包袱甩到地上,擺出了一個粗淺的拳架,“但肯定不是來迎接我們的。”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肩頭的一枝梅。小傢夥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的姿態,但並未像之前對付山賊或化解迷障時那樣,立刻展現出那種匪夷所思的能力。是因為這些東西並非幻術,而是實實在在的實體攻擊?還是連它也感到棘手?
不容他多想,最近的那一具怪物已經發出一聲嘶嚎,揮舞著手中一根如同粗大骨刺般的武器,朝著站在稍前位置的王曄猛撲過來!帶起的腥風令人作嘔。
“曄子,閃開!”陸凱暴喝一聲,猛地側身撞開嚇呆了的王曄,同時右拳蓄力,迎著那骨刺砸去。他不敢硬碰,拳至半途變招,化拳為掌,試圖撥開攻擊。
“砰!”
拳掌與骨刺邊緣相觸,發出一聲悶響。陸凱隻覺得一股巨大的、蠻橫的力量傳來,整條手臂瞬間痠麻,腳下“蹬蹬蹬”連退三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才勉強穩住身形。而那怪物隻是身形晃了晃,再次發出嘶吼,繼續撲上。
好大的力氣!陸凱心中駭然。他自忖拳腳功夫不算頂尖,但也絕非弱者,竟連一招都接得如此狼狽。
另一邊,王曄也仗著身形靈活,連滾帶爬地躲開了另一具怪物的撲擊,那怪物利爪劃過他剛纔站立的地麵,留下幾道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
“凱哥!這玩意力氣太大了!打不過啊!”王曄帶著哭音喊道,狼狽不堪地躲避著。
另外三具怪物,也分彆從不同方向逼近,徹底封死了他們所有閃避的空間。一枝梅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從陸凱肩頭躍下,落在一處稍高的岩石上,周身那若有若無的瑩白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它碧綠的眼瞳死死鎖定衝在最前麵的那具怪物。
那怪物的動作,似乎出現了一瞬間極其細微的凝滯,但也僅僅是一瞬,便恢複如常,繼續瘋狂攻來。
“連一枝梅也……”陸凱心頭一沉。小傢夥的能力似乎對這些怪物效果有限。
完了!
絕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兩人。前有怪物的利爪骨刺,後有絕路石壁,他們就像是落入陷阱的獵物,連掙紮都顯得徒勞。
王曄一個躲閃不及,被一具怪物的手臂掃中肩頭,衣衫破裂,血痕立現,疼得他慘叫一聲,幾乎握不住劍。
陸凱也是左右支絀,險象環生,身上添了幾道傷口,火辣辣地疼。他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感受著那無動於衷的堅硬,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不甘。
武當山就在眼前!曆經千辛萬苦,笑過哭過,掙紮著走到了這裡,難道連門都進不去,就要莫名其妙地死在這些不人不鬼的東西手裡?
不甘心!
他猛地扭頭,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石壁上的刻字。那些前人留下的意念,那些掙紮、求索、頓悟、不甘……在此刻絕境之下,彷彿與他產生了某種奇異的共鳴。
不是用指甲摳,不是用蠻力刻。
是要用心,用神,用你所有的領悟,去留下痕跡!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不再去看那些步步緊逼的怪物,不再去聽王曄驚恐的呼叫和怪物瘮人的嘶吼,將全部的精神,所有的意誌,連同那瀕臨絕境爆發出的、對“前進”對“入門”最純粹的渴望,凝聚於指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已要寫什麼,隻是遵循著本能,將那股澎湃欲出的意念,猛地向那光滑堅硬的石壁點去!
“嗡——”
一聲微不可察,卻又清晰迴盪在靈魂深處的輕鳴響起。
陸凱的指尖,並未感受到預想中堅不可摧的阻力。那玄黑色的石壁,在接觸到他指尖凝聚的那股意唸的刹那,彷彿化為了溫熱的水麵,微微盪漾了一下。
一個清晰的指印,伴隨著一絲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淡金色光華,烙印在了石壁之上,位於無數前賢刻痕之間,雖淺,雖小,卻穩固地存在著。
就在指印成型的同時,那具衝在最前、幾乎要將利爪刺入陸凱胸膛的怪物,動作猛地一僵,發出一聲混雜著困惑與痛苦的怪異嘶鳴,竟然後退了一步,那雙死白色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石壁上那個新生的指印。
幾乎在陸凱於石壁上留下指印的同一瞬間,旁邊嚇破了膽、閉著眼胡亂揮劍的王曄,在極度驚恐與陸凱那邊奇異波動的雙重刺激下,也爆發出了一聲帶著哭腔的、毫無章法的呐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撲向石壁,手指胡亂地在上方一劃——
一道歪歪扭扭、深不過寸的淺痕,出現在了石壁上,冇有任何光華,卻同樣清晰地留在了那裡。
攻擊他的那具怪物,利爪在王曄腦後幾寸處驟然停住,渾濁的眼珠轉動,似乎也被那石壁的變化所吸引。
五具怪物,動作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遲滯,它們不再急於攻擊,而是圍繞著石壁前的兩人,發出低沉而困惑的咆哮,彷彿在忌憚著什麼。
劫後餘生的王曄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看著眼前這詭異的局麵,腦子一片空白。
陸凱也靠著石壁滑坐在地,渾身脫力,指尖還在微微顫抖,方纔那一下,幾乎抽空了他全部的精神。他怔怔地看著石壁上那個屬於自已的淡金色指印,又看了看王曄留下的那道淺痕,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石壁,果然……
然而,未等他們理清頭緒,弄清楚這轉機究竟為何,更高的天空之上,雲霧繚繞之處,陡然傳來了清越的破空之聲!
咻——咻——咻——
數道流光,如同墜落的星辰,以驚人的速度從天而降,精準地落在他們與那五具怪物之間。光芒斂去,現出五道身影。
來人皆身著玄色道袍,樣式簡潔,袖口與衣襬處繡有精緻的雲紋,隨風輕動,飄逸出塵。他們年紀看來都不大,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最小的可能隻有十六七歲,但個個麵容肅穆,眼神清亮澄澈,步履沉穩,氣息綿長。
為首一名青年,麵容俊朗,目光如電,掃過那五具仍在低吼的怪物,眉頭微蹙,口中清叱一聲:“清淨之地,豈容邪祟猖獗!結陣!”
其餘四人應聲而動,身形閃爍,瞬息間各占方位,將五具怪物圍在中心。他們並未拔出揹負的長劍,隻是手捏法訣,周身有淡淡的清氣流轉。
“敕!”
五人口中同時吐出一字真言,手訣變幻。五道清濛濛的光華自他們指尖射出,於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巨大的光網,朝著那五具怪物當頭罩下!
光網觸及怪物身體,立刻爆發出“滋啦”的灼燒聲響,伴隨著怪物更加淒厲痛苦的嘶嚎。它們身上那暗紫色的紋路劇烈閃爍,試圖抵抗,但在那純淨清光的壓製下,迅速黯淡下去。它們的動作變得無比遲緩,身體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蠟像,開始扭曲、融化,最終在幾聲不甘的咆哮後,化作幾縷黑煙,消散在空氣中,隻留下地麵幾處焦黑的痕跡,和空氣中淡淡的腥臭焦糊味。
從這些道士出現,到五具詭異的怪物被徹底淨化,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動作行雲流水,配合默契,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名門正派的強大與從容。
陸凱和王曄看得目瞪口呆,連呼吸都忘了。
這就是……武當弟子?
王曄眼中瞬間爆發出無比崇拜的光芒,幾乎要流淌出來。
為首那名青年道士解決了怪物,這才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背靠石壁、狼狽不堪的陸凱和王曄。他的視線在兩人身上掃過,掠過他們身上的傷痕和汙漬,最終,落在了他們身後那麵石壁上。
他的目光,在陸凱留下的那個淡金色指印,以及王曄劃出的那道淺痕上,微微停頓了一瞬。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很快便恢複如常,古井無波。
他上前一步,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與審視,清晰地傳入陸凱和王曄耳中:
“爾等何人?為何擅闖山門禁地,引動這些‘蝕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