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腐草為螢
夜色如墨,月華被濃密的雲層遮掩,隻吝嗇地透出幾縷慘淡的清輝。武當山腳下這片無名丘陵,在黑暗中蟄伏,靜得隻聞夜風拂過草葉的簌簌聲,以及遠處不知名蟲豸的微弱鳴叫。
陸凱和王曄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及膝的荒草叢中,白日裡被那神秘錦衣衛氣勢所懾的壓抑感,此刻在黑暗與寂靜中被放大。王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陸、陸哥,這地方……是不是太安靜了點?連個鬼火都瞧不見。”
走在前麵的陸凱冇有回頭,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前方沉沉的黑暗,手中緊握著那根伴隨他們一路的簡陋木棍。“閉嘴,留神腳下。”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貫的冷靜,但緊繃的肩線泄露了他同樣不輕鬆的心緒。
“喵~”
一聲慵懶的貓叫自身後響起。一枝梅不知何時落在了最後,它冇有跟上來,反而蹲坐在一塊微濕的草地上,歪著頭,碧綠的貓瞳在昏暗中閃爍著奇異的光澤,正饒有興致地用前爪撥弄著腳邊幾株不起眼的、略顯枯敗的野草。
那草莖呈暗紅色,葉片邊緣帶著不自然的焦黑捲曲,與周圍青綠的草色格格不入。
王曄被貓叫聲吸引,回頭瞥見,嘟囔道:“一枝梅,彆玩了,這破草有什麼好玩的,快跟……”他話未說完,聲音戛然而止。
隻見一枝梅的爪子下,那些暗紅色的枯草根部,毫無征兆地,倏地亮起一點微弱的、熒熒的綠光。
那光芒極淡,如同夏夜流螢尾端最黯淡的光點,但在這樣濃重的黑暗裡,卻清晰得詭異。
緊接著,彷彿是某種信號被觸發,以那一小叢腐草為中心,點點綠光次第亮起,一片,兩片……迅速蔓延開來,如同黑暗中睜開了無數隻綠色的眼睛。僅僅幾個呼吸間,他們周圍的大片區域,都被這種幽寂、冰冷的熒光所覆蓋。
光芒並不熾烈,甚至無法照亮腳下的小路,隻是無聲地飄浮在草葉之間,將三張年輕的臉龐映照得一片慘綠。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紙張和淡淡腥氣混合的味道,似乎也濃鬱了一絲。
“這……這是……”王曄張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圓,指著眼前這超乎想象的景象,舌頭像是打了結。
陸凱猛地停下腳步,瞳孔微縮,握棍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從未見過如此詭異而大範圍的“腐草為螢”之景。
一直沉默寡言,心思更為細膩的墨雲突然失聲低呼:“不對!這不是螢火蟲!光是從草裡直接冒出來的!”
幾乎在墨雲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漂浮的綠色光點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開始緩緩流動、彙聚。它們不再是無序地閃爍,而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在空中勾勒出模糊而扭曲的線條與圖案。
線條蜿蜒,逐漸構成一個巨大、複雜、充滿不祥意味的符號輪廓,籠罩在他們頭頂。
“陣法?!”陸凱心頭巨震,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然而,變化並未停止。那由無數綠色光點組成的詭異符號,在成型的刹那,猛地向內一縮,隨即爆開一團更加刺目的綠光。光芒中,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模糊,腳下的土地傳來輕微的震動。
“小心!”陸凱隻來得及發出一聲警告。
眼前的荒草、土坡、乃至遠處武當山模糊的輪廓,都如同水中的倒影般盪漾起來,迅速消散、重組。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散發著濃鬱死氣的沼澤。泥濘的黑色水麵冒著咕嘟咕嘟的氣泡,渾濁不堪,扭曲的枯樹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濛濛的天空,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腐爛氣味。
他們三人一貓,赫然已置身於這片絕險之地的中心,腳下僅有一小塊勉強立足的、微微震顫的硬土。
幻陣!而且是極其高明的、能扭曲感官、化虛為實的殺陣!
王曄臉色煞白,牙齒咯咯作響:“陸、陸哥……我們這是……在哪兒?”
墨雲亦是呼吸急促,下意識地靠近陸凱,手按在了腰間的短刃上。
就連一貫從容的一枝梅,此刻也弓起了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咽聲,碧綠貓瞳死死盯住沼澤深處。
陸凱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目光銳利如鷹隼,快速掃過這片絕境。他注意到,那些構成幻境的綠色光點並未完全消失,而是如同鬼火般,在沼澤上空若隱若現地飄蕩,維持著這致命的假象。
“穩住!”陸凱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王曄和墨雲的恐懼,“是幻術!跟著我,彆亂動,也彆相信你們看到的任何東西!”
他深吸一口那帶著腐臭味的空氣,努力分辨著其中是否還殘留著真實世界的草木氣息。同時,他眼角的餘光,瞥向了那始作俑者的貓。
一枝梅……
沼澤的死寂被更深的危機打破。側前方的泥漿猛地翻滾,一條水桶粗細、佈滿醜陋瘤痂的黑色觸手毫無征兆地破水而出,帶著腥風,快如閃電般卷向站在最前麵的王曄!
“曄子!”陸凱目眥欲裂,想也不想,手中木棍灌注全力,一式基礎棍法中的“橫攔江”,猛地掃向那猙獰觸手。
“噗!”
木棍擊中目標,卻如同砸在浸透水的堅韌皮革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觸手隻是微微一滯,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道傳來,陸凱虎口崩裂,木棍險些脫手。而那觸手受此一擊,似乎被激怒,改變目標,轉而纏向陸凱的腰腹!速度更快,力量更猛!
“陸哥!”王曄驚駭大叫,想要上前,腳下鬆軟的泥土卻讓他一個踉蹌。
墨雲嬌叱一聲,短刃出鞘,寒光一閃,斬在觸手側麵。然而鋒利的刀刃竟隻在那些瘤痂上劃出一串火星,未能深入分毫!
差距太大了!這幻陣凝聚出的怪物,絕非他們目前的實力能夠硬撼!
眼看陸凱就要被那佈滿粘滑液體的觸手纏住,一旦被拖入這無儘的沼澤泥淖,後果不堪設想——
“喵——嗷!!”
一聲與平日慵懶撒嬌截然不同的、充滿威嚴與穿透力的尖嘯,自一枝梅口中爆發!
那嘯聲不高,卻奇異地壓過了沼澤的風聲、泥沼的翻滾聲,甚至直接撼動了人的心神。隨著這聲貓嘯,一枝梅周身那圈微不可見的白光驟然亮起,不再是溫和的螢火,而是化作一道凝練的、肉眼可見的白色流光!
流光並非射向觸手,而是徑直冇入陸凱手中那根普通的木棍!
異變陡生!
就在白色流光融入的刹那,那根平平無奇的木棍表麵,竟瞬間浮現出無數細密繁複、閃爍著淡金微光的奇異紋路!紋路流轉,一股難以言喻的、中正平和卻又隱含雷霆之威的氣息自棍身瀰漫開來!
陸福凱福至心靈,幾乎是本能地,將體內那微弱得可憐的內息,順著棍身傳來的引導,瘋狂注入。
“嗡——”
木棍發出一聲低沉的震鳴,淡金色的光芒雖不耀眼,卻帶著一種破邪驅妄的凜然之意!他再次揮棍,依舊是那招“橫攔江”,但聲勢與之前已判若雲泥!
“嗤啦!”
棍風過處,那之前堅逾金鐵的猙獰觸手,此刻竟如同遇到烈陽的冰雪,與淡金光芒接觸的部分瞬間發出腐蝕般的聲響,黑氣蒸騰,痛苦地劇烈扭動起來,猛地縮回了泥沼深處,隻留下幾片迅速消融的黑色粘液和一股更加濃鬱的焦臭。
危機暫解。
陸凱拄著光芒漸熄、紋路隱去的木棍,劇烈喘息,額角冷汗涔涔,剛纔那一瞬間的爆發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王曄和墨雲驚魂未定,看看恢複平靜的沼澤,又看看陸凱手中的棍子,最後,目光齊齊落在了緩緩放下前爪,優雅舔著爪子,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的一枝梅身上。
“剛……剛纔……”王曄指著棍子,又指指貓,語無倫次,“棍子……發光了!是……是這貓?!”
墨雲眼中也充滿了難以置信,她回想起旅途中的種種“巧合”與“好運”,此刻終於串聯起來,指向一個驚人的事實:“一枝梅……你……你到底是什麼?”
陸凱調整著呼吸,目光複雜地看向那隻重新變得人畜無害的貓咪。他冇有回答墨雲的問題,而是沉聲開口,直接對一枝梅說道:“你能看穿這陣法,對不對?或者說……這陣法,本就是你引來的?”
這是他心中盤旋已久的猜測。從最初腐草化螢的異象,到一枝梅那不合時宜的“玩耍”,再到它關鍵時刻展現的神異……太過巧合,便是必然。
一枝梅停下舔爪的動作,抬起碧綠的貓瞳,第一次,用一種超越了動物本能、近乎“人性化”的審視目光,回望陸凱。它冇有叫,也冇有任何動作,但那眼神,分明透著一種默認,以及更深層次的、難以解讀的意味。
沉默,在瀰漫著腐臭的沼澤幻境中,顯得格外壓抑。
幾息之後,一枝梅忽然站起身,尾巴尖輕輕一擺,邁著從容的步子,走向沼澤的某個方向。它走過的地方,腳下那看似虛無的泥漿表麵,竟微微盪漾起一圈圈細微的、銀色的漣漪,彷彿踏在堅實的水晶之上。
它回頭,看了三人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說:“跟上。”
王曄吞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陸哥……信它嗎?”
陸凱看著前方那小小的、在詭異環境中開辟出奇異通路的白色身影,又感受了一下手中恢複平凡的木棍殘留的微弱暖意,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我們冇有更好的選擇。”他深吸一口氣,“跟上它。墨雲,曄子,注意警戒,陣法未破,危險猶在。”
三人不再猶豫,小心翼翼地踏上一枝梅走過的“銀漣之路”。腳下傳來的觸感堅實,與周圍翻滾的泥沼形成鮮明對比,讓他們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卻又因這完全超出理解範疇的景象而更加心悸。
這貓,不僅能觸發如此可怕的陣法,竟還能在其中指引生路?它究竟是何方神聖?將它引向武當,是福是禍?
跟隨著前方那抹優雅的白色身影,陸凱三人行走於由銀色漣漪鋪就的奇異路徑上。周遭的沼澤幻象依舊逼真——渾濁的泥漿翻滾冒著毒泡,扭曲的枯枝如同擇人而噬的鬼影,空氣中瀰漫的腐爛氣息絲毫未減。然而,腳下傳來的堅實觸感,以及那一圈圈穩定漾開的銀光,是他們此刻唯一的依仗。
王曄緊挨著陸凱,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腳下,生怕那銀光突然消失,自已一腳踏空墜入無底泥潭。“陸哥,這……這貓祖宗到底什麼來頭?武當山腳下來這麼一出,是給咱們的下馬威,還是……”他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什麼。
墨雲同樣神情凝重,她更多留意著四周環境的變化,以及前方一枝梅的步伐。她注意到,一枝梅並非直線前行,它的路線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時而停頓,時而轉向,彷彿在規避著無形中的陷阱與殺機。“它在帶我們走生門。”墨雲低聲對陸凱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明悟,“這陣法……似乎有規律,它在按規律走。”
陸凱微微頷首,他同樣感受到了。每一次轉向,每一次停頓,都對應著周圍那些漂浮的綠色光點(此刻在沼澤幻象中,它們化作了飄蕩的磷火)的某種微妙變化。他的心跳依舊很快,不全是源於恐懼,更有一種麵對未知玄奧的震撼與……一絲隱隱的興奮。這就是超越凡俗的力量嗎?陣法、靈貓、還有那瞬間賦予木棍神異的白光……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木棍。那淡金色的紋路早已隱去,棍身恢複了原本的木質紋理,但握在手中,似乎仍能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溫熱,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聯絡”——並非與棍子,而是與前方那隻引路的貓。
“它似乎在……引導我的內力。”陸凱嘗試著再次調動丹田那微弱的氣旋,循著之前白光入體時的軌跡運轉。這一次,冇有外來的力量加持,內力運行晦澀艱難,但他敏銳地察覺到,內力流過某些經脈時,與前方一枝梅周身那圈微光,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鳴!如同水滴落入湖麵,漣漪雖小,卻切實存在。
這個發現讓他心頭劇震。難道一枝梅之前的行為,不僅僅是為了救命,更是一種……點撥?
就在這時,前方引路的一枝梅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們已來到了這片廣闊沼澤的“邊緣”。前方,不再是無儘的泥濘,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翻滾著濃稠黑霧的區域。黑霧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痛苦的人臉掙紮咆哮,發出無聲的嘶嚎,散發出強烈的怨憎與絕望之意,僅僅是看上一眼,便覺心神動搖,氣血翻騰。
而在黑霧區域的中心,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搏動著的、由濃鬱綠光構成的“心臟”!那就是陣眼!所有綠色光點的源頭,也是這片死亡沼澤幻象的力量核心!
“就是那裡!”墨雲指向那顆綠色心臟,語氣肯定。
然而,通往陣眼的路徑,並非坦途。他們腳下的銀色漣漪之路,到此似乎也到了儘頭。與黑霧區域之間,隔著一道約三丈寬,深不見底,瀰漫著毀滅氣息的虛空裂隙。裂隙中罡風呼嘯,隱約有紫黑色的電光閃爍。
如何過去?
王曄臉色發白:“三丈……這……跳不過去吧?”就算陸凱體力完好,帶著他們兩個,也不可能越過這麼遠的距離,更何況下方是致命的裂隙。
一枝梅轉過身,再次看向陸凱。它的眼神不再慵懶,也不再是之前的審視,而是帶著一種明確的期待,甚至是一絲……考驗的意味。它抬起一隻前爪,輕輕點了點陸凱手中的木棍,又指了指那道虛空裂隙。
陸凱福至心靈,瞬間明白了它的意思。
它要他,像剛纔擊退觸手那樣,運用那初窺門徑的力量,但不是攻擊,而是……構築橋梁?
這可能嗎?以他這微末的內力,去對抗這陣法核心區域的規則?
陸凱低頭看著自已的手,又看向那罡風肆虐的裂隙,以及裂隙後方那顆搏動著的、散發不祥光芒的陣眼心臟。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遲疑與畏懼,將木棍橫在身前。
他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著之前白光引導內力運行的感覺,回憶著那淡金紋路浮現時,棍身傳來的中正平和、破邪驅妄的意境。他將意念集中於棍尖,想象著將那微弱的內力,凝聚、延伸……
王曄和墨雲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他。
一枝梅碧綠的貓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讚許。
數息之後,陸凱猛地睜眼,眼中精光一閃,低喝一聲,將木棍向前疾點!內力雖弱,意念卻前所未有的集中!
“嗡……”
棍尖處,一點極其微弱的淡金光芒亮起,如同風中殘燭,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然而,就是這點微弱的光芒,在觸及前方虛空時,竟真的引發了變化!
一道細如髮絲、由金光構成的虛影之橋,顫巍巍地出現在棍尖與對岸之間!橋身虛幻透明,彷彿隨時會碎裂,但它確實出現了,架在了那毀滅性的裂隙之上!
“成了?!”王曄又驚又喜。
陸凱卻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額頭上青筋暴起,維持這虛影之橋,對他精神和內力的消耗遠超想象!
“快……過!”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墨雲反應最快,一把拉住還有些發愣的王曄,毫不猶豫地踏上了那金光虛影之橋。橋身劇烈晃動,彷彿踩在棉花上,但又奇異地冇有崩塌。
王曄心驚膽戰,幾乎是閉著眼被墨雲拖著衝了過去。
待到兩人安全抵達對岸,陸凱已是搖搖欲墜,那金橋虛影也開始明滅不定。
就在金橋即將徹底消散的瞬間,一枝梅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白影,輕盈地躍過裂隙,落在了對岸。幾乎在它落地的同時,陸凱再也支撐不住,金橋潰散,他脫力地向後倒去——
一道柔和的白光自一枝梅身上分出,及時托了陸凱一下,化解了墜勢,讓他踉蹌幾步,勉強站穩在對岸。
回頭望去,那道恐怖的虛空裂隙依舊存在,罡風呼嘯。
他們過來了。然而,更大的挑戰,就在眼前。那顆搏動的綠色心臟近在咫尺,散發出的怨憎與絕望氣息幾乎凝成實質,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陣眼如何破?這濃鬱的黑霧和其中掙紮的怨魂,又該如何應對?
陸凱喘息著,與墨雲、王曄交換了一個眼神,最後看向一枝梅。靈貓蹲坐在陣眼之前,尾巴輕輕擺動,碧瞳凝視著那顆綠色心臟,似乎在觀察,又似乎在……等待。
近距離麵對那顆搏動著的綠色陣眼“心臟”,壓迫感陡增了十倍不止。濃鬱的黑霧如同活物般翻滾,其中那些扭曲痛苦的怨魂麵孔發出無聲的尖嘯,形成一股股精神衝擊,不斷侵蝕著三人的意誌。王曄和墨雲臉色發白,不得不運起微薄的內力抵抗,才勉強站穩。
陸凱因為方纔構築金橋虛影,內力與精神消耗巨大,此刻麵對這精神衝擊,更是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他強撐著看向一枝梅,聲音沙啞:“接下來……該怎麼做?”
直接攻擊那顆心臟?且不說他們有冇有能力打破它,單是周圍這濃鬱的黑霧和怨魂,就足以在他們靠近前將他們吞噬。
一枝梅冇有立刻迴應。它繞著那綠色心臟緩步走了半圈,碧綠的貓瞳仔細審視著心臟表麵流轉的複雜光紋,以及黑霧與怨魂流動的規律。片刻後,它停下,抬頭看向陸凱,又用爪子指了指他手中的木棍,然後,做了一個非常奇特的動作——它抬起前爪,並非指向心臟本身,而是指向心臟正下方,那片看似空無一物,卻隱隱是所有黑霧與怨魂流轉樞紐的虛空一點。
“那裡?”陸凱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眉頭緊鎖。他看不出那裡有任何異常,但一枝梅的指示絕不會無的放矢。
“陸哥,它是不是讓我們打那裡?”王曄也看到了貓的動作,疑惑道,“可那裡啥也冇有啊!”
墨雲凝神觀察,忽然道:“不,有東西!你們看,所有黑霧和那些……鬼臉的流向,最終都彙聚到那一點,再分散開,如同一個無形的漩渦中心!”
經由提醒,陸凱也注意到了那極其細微的能量流轉節點。原來如此,直接攻擊陣眼核心,可能會引發陣法最劇烈的反撲,而攻擊這個能量流轉的樞紐,或許能起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擾亂甚至瓦解整個陣法結構!
“我試試!”陸凱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木棍。他知道自已剩餘的力量不多,必須一擊奏效!
他摒棄雜念,將殘存的所有內力,連同方纔領悟的那一絲“意境”,全部灌注於棍尖。木棍再次泛起微弱的淡金光芒,雖不及之前構築金橋時那般具有形態,卻多了一份凝練與穿透力。
“破!”
一聲低喝,陸凱挺棍疾刺,目標直指那無形的能量樞紐!
棍尖觸及虛空的刹那——
“嗡!!!”
整個沼澤幻象劇烈地一震!以棍尖落點為中心,一圈清晰可見的淡金色波紋猛地擴散開來!
金色波紋所過之處,那濃鬱粘稠的黑霧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其中掙紮咆哮的怨魂麵孔,也彷彿得到瞭解脫,發出最後一聲無聲的歎息,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與此同時,那顆懸浮的、搏動著的綠色心臟,光紋瞬間變得混亂、黯淡,表麵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
“哢嚓……哢嚓……”
碎裂聲不絕於耳。綠色心臟猛地收縮,然後轟然爆開!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無數綠色的光點如同風中流螢般四散飛濺,迅速湮滅在空氣中。
周圍的沼澤景象——泥漿、枯樹、灰濛濛的天空——如同褪色的畫卷般開始扭曲、剝落、消散。
視野重新變得清晰。
月光再次灑落,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冷。他們依舊站在那片生長著暗紅色腐草的無名丘陵上,夜風拂過,帶來青草與泥土的氣息。彷彿剛纔那危機四伏、命懸一線的死亡沼澤,隻是一場集體的噩夢。
幻陣,破了。
“結……結束了?”王曄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墨雲也靠著旁邊一棵小樹,臉色蒼白,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更深沉的思索。她看向陸凱,又看看那隻再次恢複慵懶姿態,慢條斯理舔著爪子的白貓。
陸凱拄著木棍,同樣疲憊不堪,但他的目光,卻緊緊鎖定在一枝梅身上。
陣法雖破,疑問卻更多了。
這陣法為何出現在武當腳下?是針對他們,還是針對所有試圖上山的人?一枝梅為何能輕易引動並看穿如此高明的陣法?它最後指出的破陣關鍵,精準得可怕,這絕不僅僅是“靈異”能解釋的。
更重要的是,它為什麼要幫他們?真的隻是“相伴”那麼簡單嗎?
陸凱走到一枝梅麵前,蹲下身,平視著那雙在月光下愈發顯得神秘莫測的碧綠貓瞳。他冇有追問那些暫時得不到答案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更實際,也或許更接近核心的問題:
“一枝梅,”他的聲音帶著疲憊,卻異常認真,“這陣法,是武當的考驗嗎?還是……彆的什麼?”
一枝梅停下舔爪的動作,抬起頭,與陸凱對視。月光下,它的瞳孔微微收縮。
它冇有像往常那樣喵喵叫,或是用頭蹭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深邃,彷彿透過他在看更遙遠的東西。
幾息之後,它忽然轉過身,尾巴優雅地豎起,邁步向武當山主峰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它又停下來,回頭望了陸凱一眼。
那一眼,不再是之前的慵懶、審視或考驗,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有關切,有提醒,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妙的、彷彿源自古老歲月的凝重。
然後,它轉過頭,身影輕盈地融入前方的月色與樹影之中,隻留下一句彷彿直接響在陸凱腦海深處的、模糊不清的意念碎片,似貓語呢喃,又似古老箴言:
“……山門已近……真幻……小心……”
聲音縹緲散去,再無痕跡。
陸凱渾身一震,僵在原地。
王曄和墨雲並未聽到任何聲音,隻看到陸凱突然愣住,臉色變幻不定。
“陸哥?怎麼了?那貓又說什麼了?”王曄掙紮著爬起來,關切地問。
陸凱緩緩站起身,望向武當山那在月色中顯得愈發巍峨神秘輪廓,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平凡的木棍,最後目光落在一枝梅消失的方向。
山風掠過丘陵,吹動他汗濕的衣襟,帶來一陣寒意。
真幻?小心?
小心什麼?是小心這前路未知的險阻,還是小心……身邊這看似無害的“夥伴”?
武當山門已在視野之內,然而,他們即將踏入的,是仙家淨土,還是另一個更加巨大的、無形的“陣法”之中?
他握緊了手中的木棍,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冇什麼。”陸凱最終搖了搖頭,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休息一下,天亮……上山。”
月色朦朧,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前方的路,在黎明到來之前,似乎變得更加迷霧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