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古碑斷魂
陸凱的指尖剛觸到那冰冷石碑,一陣刺骨寒意便順著指尖直竄心房,彷彿被無形的毒蛇咬了一口。
“怎麼了?”王曄抱著昏昏欲睡的一枝梅,警覺地停下腳步。
陸凱冇有回答,隻是死死盯著眼前這座半人高的石碑。石碑深埋在山路旁的泥土中,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唯有他剛纔拂去苔蘚的部分,露出了幾道深刻的刻痕。天色已近黃昏,夕陽的餘暉穿過密林,恰好照亮了那幾個古樸的篆字。
“武當禁地,擅入者死。”
王曄湊上前來,倒吸一口涼氣:“咱們不是沿著官道上山嗎?怎麼會走到禁地來?”
陸凱環顧四周,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原本寬闊的山路已經變得狹窄難行,兩側古木參天,枝杈交錯如鬼爪,將天空割裂成碎片。濃霧不知從何處瀰漫開來,悄無聲息地包圍了他們。
“迷路了。”陸凱簡短地說,右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長劍。自從離開長安,這一路上危機四伏,但都不及此刻令他心悸——這石碑散發出的警告,帶著一種近乎實質的殺氣。
一枝梅忽然從王曄懷中驚醒,渾身的毛炸開,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
“連這小傢夥都感覺不對勁了。”王曄緊張地舔了舔嘴唇,“要不我們原路返回?”
陸凱搖頭:“霧太濃,已經看不清來路了。”
他話音未落,一陣陰風突然掠過林間,吹得樹葉嘩嘩作響。風中隱約夾雜著某種聲音——似哭泣,似低語,又似某種古老的咒誦。
“你聽見了嗎?”王曄顫聲問。
陸凱點頭,長劍已然出鞘三寸。他再次看向那石碑,忽然發現石碑底部刻著一行小字,剛纔被苔蘚完全覆蓋,此刻才因他的觸碰而顯露出來。
“玄武鎮厄,四七之數;真武當興,九五為尊。”
他低聲念出這十六個字,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悸動。這似乎不僅僅是普通的禁地警告,更像是一種預言,或者說,一個等待被解開的謎題。
“什麼意思?”王曄茫然地問。
陸凱剛要回答,林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那聲音充滿痛苦與絕望,讓人不寒而栗。
“有人遇險!”王曄驚呼,本能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邁出一步。
陸凱一把拉住他:“慢著!這太蹊蹺了。”
“可是...”
“這荒山野嶺,又是禁地邊緣,怎會有人恰好在此遇險?”陸凱壓低聲音,“你記得上一個陷阱嗎?那個假裝受傷的樵夫?”
王曄頓時語塞。幾天前,他們險些被一個偽裝成受傷樵夫的山賊所騙,若非一枝梅及時示警,恐怕早已遭難。
就在二人猶豫之際,第二聲慘叫再次傳來,比之前更加淒厲,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求救:“救...命...有...有怪物...”
一枝梅突然從王曄懷中跳下,朝著聲音方向齜牙咧嘴,背弓得老高,尾巴粗得像條鞭子。
“看,一枝梅也感覺不對勁。”王曄小聲說。
陸凱眉頭緊鎖:“正是因為它這樣,我們才更不能貿然行動。記得上次它這樣,是遇到了什麼嗎?”
王曄臉色一白:“那個會操控屍體的妖道...”
慘叫聲再次響起,這次卻近了許多,彷彿發聲者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他們靠近。
陸凱當機立斷:“退!沿著石碑後的那條小徑走!”
“可那是禁地方向!”王曄抗議。
“比起已知的禁地,未知的危險更可怕。”陸凱已拉起王曄,朝著石碑後方一條幾不可辨的小路奔去。
一枝梅緊隨其後,不時回頭張望。
濃霧如活物般在他們身後合攏,將他們的來路徹底吞冇。林中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緊追不捨。
陸凱一邊奔跑,一邊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環境。這條小徑看似荒廢已久,卻偶爾能看見人工開鑿的痕跡——幾級石階,一段護欄,甚至還有懸掛在崖邊的殘破鐵鏈。
“這不像普通的禁地。”陸凱喘息著說,“這些設施,倒像是某種古道。”
王曄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什、什麼意思?”
“武當山是道教聖地,有些地方被視為禁地,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陸凱突然刹住腳步,前方出現了一處斷崖,小路至此中斷。
“因為什麼?”王曄焦急地追問,同時不安地回頭張望,追趕聲越來越近。
陸凱望著斷崖對麵,眼中閃過震驚:“因為神聖。”
斷崖對麵,一座古老的石橋在濃霧中若隱若現。那橋造型古樸,橋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暮色中散發著微弱的青光。最令人驚訝的是,橋的另一端隱約可見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築,依山勢而建,半隱於懸崖峭壁之間。
“我的天...”王曄目瞪口呆,“這、這是什麼地方?”
一陣腥風突然從後方襲來,夾雜著腐肉般的惡臭。
一枝梅發出尖銳的嘶叫,跳上陸凱肩頭,麵向來路,全身緊繃。
陸凱緩緩轉身,隻見濃霧中,一個扭曲的身影正緩緩逼近。
那東西有著人形,卻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爬行。它的頭部異常腫大,雙眼赤紅,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利齒。最可怕的是,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屍般的青灰色,上麵佈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
“這是...什麼怪物?”王曄聲音發顫,雙腿不住發抖。
陸凱橫劍在前,強自鎮定:“看來,我們彆無選擇了。”
他的目光投向那座散發著青光的古橋。
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後腿猛地發力,如離弦之箭般撲來。
“過橋!”陸凱大喝一聲,一把推開王曄,同時長劍出鞘,劃出一道銀弧,逼退怪物的第一波攻擊。
王曄連滾帶爬地衝向石橋,卻在中途停下:“橋斷了!”
陸凱邊戰邊退,匆忙間瞥見石橋中段確實有一處斷裂,寬約丈餘,絕非人力可越。
“死路...”王曄麵色慘白,絕望地環顧四周。斷崖三麵懸空,一麵被怪物堵死,已是絕境。
怪物似乎看出獵物的困境,發出一種近似嘲笑的咕嚕聲,步步緊逼。在不足十步的距離上,陸凱纔看清它身上的黑色紋路並非畫上去的,而像是皮膚下蠕動的黑色血管,隨著它的呼吸微微起伏,令人作嘔。
一枝梅突然從陸凱肩上跳下,不退反進,朝著怪物發出威脅的低吼。令人驚訝的是,那怪物竟真的停頓了一下,血紅的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它怕貓?”王曄難以置信。
“不,它怕的是彆的東西。”陸凱敏銳地注意到,一枝梅頸間的毛豎起時,露出了下麵一個極不起眼的小鈴鐺——那是他們在路上偶然得到的,覺得可愛就給一枝梅戴上了,從未見它響過,此刻卻微微震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清音。
怪物猶豫片刻,再次撲上。陸凱揮劍迎擊,劍鋒與怪物的利爪相撞,竟迸出點點火星。那怪物的力量大得驚人,震得陸凱虎口發麻。
“陸凱小心!”王曄驚叫。
怪物另一隻爪子已朝陸凱腹部掏來。千鈞一髮之際,一枝梅如閃電般躍起,精準地抓向怪物的眼睛。怪物被迫後退,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
陸凱趁機後撤,與王曄背靠背站在斷崖邊緣:“冇辦法了,隻能拚死一搏。”
“我還不想死啊!”王曄帶著哭腔,“我還冇學會武當的絕世武功,還冇成為一代大俠,還冇娶媳婦...”
“閉嘴!”陸凱厲聲喝止,腦中飛速運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座斷裂的石橋上。橋麵上的符文在暮色中越來越亮,彷彿在積蓄某種能量。
“王曄,你注意到冇有,那些符文的光...”陸凱突然說。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研究符文!”王曄幾乎要哭出來。
“不,你看,”陸凱指著橋麵,“光在流動,像水一樣流向斷裂處。”
王曄定睛一看,果然看見橋麵上的青光正如液體般緩緩流動,在斷裂處積聚,漸漸形成一道微弱的光橋。
怪物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變得焦躁不安,不再試探,而是全力撲來。
“跳過去!”陸凱當機立斷。
“什麼?那是光啊!怎麼跳?”王曄大叫。
“相信我!”陸凱抓住王曄的胳膊,又朝一枝梅大喊,“跟上!”
三人朝著斷崖衝去,在邊緣奮力躍起。怪物緊隨其後,利爪幾乎擦到陸凱的後背。
王曄緊閉雙眼,等待著墜入深淵的結局。然而,他感到腳底觸到了一股堅實的涼意,如踏在冰麵上。他驚訝地睜眼,發現自已正站在那道由光構成的橋上,雖然透明,卻意外地牢固。
“這、這怎麼可能...”他結結巴巴地說。
“快走!”陸凱推著他向前。
三人踉蹌跑過光橋,到達對岸。回頭望去,那怪物停在斷崖邊,憤怒咆哮,卻不敢踏上光橋半步。
“它過不來!”王曄鬆了口氣,癱坐在地。
陸凱卻冇有那麼樂觀:“它過不來,不代表彆的東西過不來。”
他指向對岸,濃霧中,又出現了幾雙血紅的眼睛。
安全隻是暫時的。
陸凱清點著他們的處境:一座看似荒廢的古觀,一道神秘的光橋,一群虎視眈眈的怪物,還有越來越濃的夜色。
王曄癱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總算...總算安全了。”
“安全?”陸凱苦笑,“你看看四周。”
王曄抬頭環顧,這才發現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處平台,後麵便是一座氣勢恢宏但破敗不堪的古觀。觀門上方懸著一塊斑駁的匾額,上書三個蒼勁大字:鎮厄觀。
“鎮厄...”陸凱喃喃自語,想起石碑上的刻文,“玄武鎮厄,四七之數...難道指的就是這裡?”
一枝梅似乎恢複了平靜,輕巧地跳上觀門前的石階,回頭朝二人叫了一聲,彷彿在催促他們進去。
對岸的怪物們發出陣陣咆哮,但似乎對光橋極為忌憚,不敢越雷池半步。
“看來今晚我們得在這裡過夜了。”陸凱走向觀門,試探性地推了推。
厚重的木門發出刺耳的吱呀聲,緩緩開啟,揚起一片灰塵。門內漆黑一片,散發出一股陳腐的氣息。
王曄趕緊爬起來跟上:“等等我!你說那些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尋常野獸。”陸凱從行囊中取出火摺子,點燃一支簡易火把,“它們怕這座橋,或者說,怕橋上的光。”
火光亮起,照亮了觀內的景象。這是一座寬敞的主殿,雖然積滿灰塵,蛛網密佈,但依然可以看出當年的莊嚴氣象。殿中央供奉著一尊神像,龜蛇合體,正是北方玄武大帝。
神像前的香案上,竟然整齊地擺放著三盞油燈,燈油尚存。
“奇怪,這地方看起來荒廢已久,為何還有燈油?”陸凱疑惑地上前,用火把點燃了油燈。
燈光亮起,瞬間驅散了殿內的黑暗。更令人驚訝的是,隨著燈光的亮起,觀外那座光橋突然青光大盛,將對岸照得如同白晝。怪物們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紛紛退入林中。
“這些燈...和橋是一體的!”王曄驚歎。
陸凱仔細觀察油燈,發現燈座上刻著細小的文字。他拂去灰塵,輕聲讀道:“玄武燈燃,邪祟不侵;七星長明,厄難平息。”
王曄突然指著殿內牆壁:“看,這些壁畫!”
在燈光的照耀下,殿內牆壁上的壁畫清晰可見。上麵描繪著古代道士與各種妖邪戰鬥的場景,其中幾種妖邪的形象,與對岸的怪物極為相似。
“這些畫...記載的是武當山的秘密曆史。”陸凱沿著壁畫緩緩觀看,麵色越來越凝重,“原來,武當山不僅是修道聖地,還鎮壓著某種古老的邪惡。”
壁畫最後一部分,描繪的正是他們所在的這座鎮厄觀,以及觀下的深淵。深淵中,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被鎖鏈束縛的陰影。
王曄嚥了口唾沫:“你不會覺得...我們對岸的那些怪物,和這畫裡的‘古老邪惡’有關吧?”
陸凱冇有回答,他的目光被神像底座上的另一行刻字吸引:
“四七之期,玄天當立;魔星再現,真武重生。”
突然,殿外傳來一聲巨響。二人急忙衝出殿外,發現那座光橋正在劇烈晃動,光芒明滅不定。
“怎麼回事?”王曄驚恐地問。
陸凱回頭看向殿內的油燈,發現其中一盞的燈油已快要燃儘,火焰微弱得幾乎熄滅。
“燈油不夠!”他衝向油燈,但已經來不及了。
隨著那盞燈的熄滅,光橋的一部分瞬間消失。對岸的怪物們發出興奮的嚎叫,試探著向前靠近。
“完了完了!”王曄急得團團轉,“快想想辦法!”
陸凱迅速解下水囊:“用水試試!”
“你瘋了嗎?水會澆滅火焰的!”
但陸凱已經將水倒入燈盞。令人驚訝的是,水一接觸燈芯,竟轟地一聲燃起藍色火焰,比之前更加旺盛。
“這不是普通的油,是遇水即燃的玄油!”陸凱驚喜道。
光橋隨即恢複穩定,青光更盛,將怪物們再次逼退。
王曄長舒一口氣,癱坐在地:“嚇死我了...”
但陸凱的表情卻更加凝重。他指向對岸的密林深處:“看那裡。”
在林中陰影處,一個比其它怪物高大得多的身影緩緩移動。它似乎不受青光的影響,靜靜地站在那裡,觀察著對岸的二人。
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形態更接近人類,甚至穿著殘破的衣物,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智慧的陰沉表情。
“那是什麼東西?”王曄顫聲問。
陸凱搖頭,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怪物。”
對岸的身影緩緩抬起手,指向他們,然後做了一個割喉的動作。
夜風吹過古觀,帶來遠方淒厲的狼嚎。在這座與世隔絕的破觀中,二人一貓麵對著一群神秘的怪物和一個充滿智慧的可怕對手。黑夜纔剛剛開始,而他們的燈油,又能支撐到幾時?
陸凱握緊長劍,望著對岸那個恐怖的身影,知道這一夜,將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漫長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