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霧鎖重樓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陸凱和王曄疲憊卻興奮的臉。遠處,武當山巨大的輪廓在星輝下若隱若現,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沉默而威嚴。
“看到了嗎,胖子?那就是武當山!”陸凱用力拍了拍王曄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咱們這趟罪,總算冇白受!”
王曄正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聞言含糊不清地應道:“可算是到了……再不到,我這一身神膘都要交代在路上了。凱哥,等咱入了武當,學了上乘武功,第一件事就是先吃他三天三夜!”
蹲在陸凱肩頭的一枝梅慵懶地舔著爪子,琉璃般的眼珠在火光映襯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光,它輕輕“喵”了一聲,似乎在附和,又像是在提醒著什麼。
連日的奔波,數不儘的窘迫與笑料,此刻都被望見目標的喜悅沖淡。兩人一貓,圍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做著即將抵達終點、擺脫困境的美夢。然而,他們並未察覺,一股若有若無的濕冷霧氣,正悄然從山林深處瀰漫開來,如同無聲的潮水,慢慢吞噬著周圍的景物。
寂靜中,唯有火焰燃燒的嗶嗶聲,以及遠方傳來的、似有似無的鈴鐺輕響。
為了儘早抵達山門,天剛矇矇亮,陸凱和王曄便收拾行裝,踏著晨露再次出發。越靠近武當山,道路越是崎嶇難行,但兩人心中充滿希望,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然而,怪事開始發生。
起初隻是覺得林間的霧氣比往常更濃、更白,久久不散,走在其中,十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漸漸地,他們發現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熟悉又陌生。
“凱哥,”王曄喘著粗氣,擦了把汗,疑惑地指著一棵歪脖子鬆樹,“這棵樹……咱們是不是半個時辰前剛路過?你看那塊疤瘌,像不像個猴頭?”
陸凱心頭一沉,凝神看去,果然如此。他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地麵和周圍的樹木,臉色逐漸凝重。“不對勁,我們好像在繞圈子。”
他們嘗試著改變方向,用匕首在樹乾上刻下標記。可無論他們怎麼走,最終都會回到那棵歪脖子鬆樹附近。刻在樹上的標記如同嘲諷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們。霧氣越來越濃,彷彿有生命般纏繞上來,連陽光都無法穿透,天地間一片混沌的乳白。
“鬼、鬼打牆了?”王曄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抓著陸凱的胳膊,肥碩的身體微微發抖。之前的興奮早已被恐懼取代。
陸凱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他想起老館主曾經提過,一些名山大川常有奇門遁甲之術守護,以防外人輕易闖入。“彆慌,可能是陣法。我們誤入武當山的護山陣法了。”
他試圖根據記憶中模糊的五行八卦知識尋找生路,但這霧氣似乎能擾亂人的感知和判斷,他所有的推斷都如同石沉大海,毫無效果。時間一點點流逝,兩人的體力與心力都在急速消耗,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就在陸凱也幾乎要放棄時,一直安靜蹲在他行囊上的一枝梅忽然站了起來。它那雙異瞳在濃霧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它輕盈地跳下地麵,用鼻子仔細嗅了嗅,然後回頭對著兩人“喵嗚”叫了一聲,聲音清晰而堅定。
“一枝梅?”陸凱心中一動。
隻見靈貓不再猶豫,邁開步子,朝著一個既非他們來時、也非他們嘗試過的方向走去。它的步伐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彷彿在迷霧中舞蹈。
“跟上它!”陸凱當機立斷,拉起王曄,緊緊跟在一枝梅身後。
跟隨著一枝梅,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霧氣似乎不再那麼粘稠,前方隱約出現了一條被藤蔓遮掩的小徑,若非靈貓引領,絕難發現。
他們沿著小徑艱難前行,約莫一炷香後,眼前豁然開朗。霧氣在此地淡去,露出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殘破的石製牌坊,上麵佈滿了青苔與歲月的刻痕,勉強能辨認出“解劍”二字。
“解劍岩?我們到了?”王曄驚喜地叫道。
陸凱卻皺緊了眉頭。他仔細打量著這座牌坊,感覺它與想象中的武當山門相去甚遠,過於破敗,而且……周圍太安靜了,連鳥鳴蟲嘶都聽不見。
一枝梅冇有停留,徑直穿過牌坊,走向後方一座半塌的石亭。亭中有一塊傾倒的石碑。
就在兩人準備跟過去時,一個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何處來的俗子,擅闖山門禁地?”
霧氣翻湧,一名身著玄色道袍、揹負長劍的年輕道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牌坊之下。他麵容俊朗,眼神卻銳利如鷹,帶著審視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陸凱心中一凜,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道長恕罪!晚輩陸凱,與兄弟王曄,來自長安,曆經千辛萬苦,特來武當拜師學藝。不慎誤入迷霧,幸得靈貓引領,才至此地,絕無冒犯之意。”
“拜師?”年輕道人目光掃過衣衫襤褸的兩人,最後落在王曄那與“習武之人”相去甚遠的體魄上,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嘲諷,“武當豈是尋常人等想來便來之地?爾等無引薦,無拜帖,更兼形貌不端,心性浮躁,速速原路返回,尚可保全。”
王曄一聽就急了:“喂!你這道士怎麼以貌取人?我們一路……”
“胖子!”陸凱喝止住王曄,再次拱手,態度不卑不亢,“道長,我二人雖出身微末,但求道之心赤誠。一路行來,屢逢險阻,皆未退縮。還請道長通融,給予一個參加入門試煉的機會。”
年輕道人冷哼一聲:“赤誠?機會?”他目光陡然變得淩厲,周身散發出一股無形的壓力,“那就讓貧道看看,你們有冇有這個資格留下!”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劍,快如閃電般點向陸凱的肩井穴。這一指看似隨意,卻隱含風雷之勢,若是點實,陸凱這條手臂恐怕要麻木半天。
陸凱雖驚不亂,這些時日的曆練讓他反應極快,下意識地側身、沉肩,用的是武館基礎拳法中的“卸”字訣,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一指。但指風掠過,仍讓他肩頭一陣刺痛。
“咦?”道人輕咦一聲,似乎有些意外陸凱能躲開,隨即招式一變,化指為掌,掌風呼嘯,直拍陸凱麵門。
“凱哥小心!”王曄見狀,也顧不得害怕,大吼一聲,如同蠻牛般合身撞向那道人,試圖為陸凱解圍。
道人嘴角冷笑更甚,身形微側,左手隨意一拂,一股柔韌的力道湧出,王曄那龐大的身軀竟像撞在棉花上,又被一股巧勁一帶,驚呼著踉蹌撲向旁邊的一叢灌木。
“胖子!”陸凱心中一急,招式出現了一絲破綻。
道人抓住機會,掌影如網,瞬間將陸凱籠罩。眼看陸凱就要被擊中——
“喵——嗷!”
一直安靜蹲在石碑旁的一枝梅,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得不似貓叫的長鳴。它的雙瞳在那一刻亮得驚人,左眼如金,右眼如藍,彷彿有兩簇火焰在燃燒。
與此同時,那年輕道人的動作猛地一滯,拍向陸凱的手掌硬生生停在半空。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疑不定的神色,眼神出現了一瞬間的茫然和掙紮。
就是這電光石火的停滯,給了陸凱喘息之機。他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本能地向後急退,與道人拉開了距離,並迅速跑到王曄身邊,將他從灌木叢裡拉了起來。
兩人驚魂未定地看著那道人。
隻見道人緩緩收回手掌,臉上的淩厲和嘲諷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表情。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石碑旁已恢複慵懶姿態、正在舔爪子的靈貓一枝梅,眼神中竟閃過一絲……敬畏?
他不再看陸凱和王曄,而是轉身麵向那片依舊濃得化不開的迷霧,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之前的清冷,卻少了幾分咄咄逼人:
“穿過前方‘迷心霧陣’,若能抵達山門‘紫霄宮’前,便算你們通過了第一道試煉。”
說完,他身形一晃,竟如青煙般融入霧氣之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空地上,隻剩下驚愕的陸凱和王曄,以及那隻神秘莫測的靈貓。
“凱、凱哥……剛纔,是怎麼回事?”王曄揉著被灌木劃疼的胳膊,心有餘悸地問道。
陸凱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枝梅身邊,蹲下身,輕輕撫摸著它光滑的皮毛。靈貓舒服地眯起眼,蹭了蹭他的手心。
“是它救了我們。”陸凱低聲道,心中充滿了震撼與感激。一枝梅的靈異,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它不僅能在迷霧中引路,似乎還能……影響人的心神?
他抬頭望向道人指示的方向,那裡霧氣翻騰,莫測高深。所謂的“迷心霧陣”,顯然比他們剛纔無頭蒼蠅般亂撞的迷霧要凶險得多。
那道人最後的態度轉變也極其古怪,是因為一枝梅嗎?他對一枝梅流露出的敬畏,又意味著什麼?
“迷心霧陣……”陸凱喃喃自語,將王曄拉起來,目光變得堅定,“我們冇有退路了。胖子,跟緊我,也……跟緊一枝梅。”
王曄用力點頭,此刻,這隻半路撿來的靈貓,已成為他們心中最大的依靠。
兩人一貓,再次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濃霧。這一次,他們知道,這不再是意外的迷途,而是武當山給予他們的、真正的,也是生死未卜的入門考驗。
前方的霧氣,如同命運的巨口,等待著將他們吞冇。而武當山真正的秘密,似乎也隨著這一枝梅的飛凡,緩緩揭開了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