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仙門咫尺,靈貓驚變
雨後的武當山,空氣清新得像是能擰出甘泉來。
陸凱和王曄站在長長的石階下,仰頭望去。山門巍峨,掩在蓊鬱林木之後,隻露出飛簷一角,在薄霧繚繞中若隱若現,真有幾分“仙家氣象”。連日來的風餐露宿、提心吊膽,似乎都在這一刻找到了歸宿。連腳下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都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沉靜。
“到了……總算他孃的要到了!”王曄抹了把臉,不知是汗水還是未乾的雨水,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以及一股卸下千斤重擔的虛脫。他捅了捅旁邊的陸凱,“老陸,看見冇?咱們長安雙龍,這回是真要鯉魚跳龍門了!”
陸凱冇有作聲,隻是定定地望著那山門,胸膛微微起伏。他的臉色比王曄要凝重些,眼神裡除瞭如釋重負,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希望就在眼前,可越是接近終點,他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反而像藤蔓一樣悄悄滋生,纏繞得更緊。這一路,太“順”了,順得有些詭異。那些恰到好處的“好運”,那些由一枝梅帶來的、近乎妖異的逢凶化吉……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無端的疑慮,無論如何,先踏進這山門再說。
“彆高興得太早,”他低聲提醒,更像是在告誡自已,“大宗派規矩多,謹言慎行。”
“知道知道,”王曄渾不在意地擺擺手,隨即又苦了臉,揉著咕咕叫的肚子,“就是這肚子裡冇食,唱空城計唱得心慌。待會兒見了仙長,隻求先賞頓飽飯,讓我磕頭都成!”
他話音未落,眼角餘光瞥見旁邊樹叢裡影子一閃。是那一枝梅。這貓兒不知何時溜達到了路旁,正蹲在一株古鬆下,歪著頭,碧瑩瑩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山門方向,那神態,竟不似尋常貓兒的懵懂好奇,倒像是……帶著點審視,甚至,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悵惘?
王曄揉了揉眼睛,再看時,一枝梅已經扭過頭,優雅地舔起了自已的爪子,彷彿剛纔那片刻的異樣隻是他的錯覺。
“怪了……”他嘀咕一句。
“怎麼了?”
“冇什麼,看花眼了。”王曄甩開那點古怪的感覺,振作精神,“走!上山!”
兩人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早已破舊不堪的衣衫,邁步踏上最後這段石階。腳步落在濕潤的石板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迴響,在這靜謐的山林中傳開。
就在他們走到距離山門尚有二三十級台階的一片小平台時,走在前麵的一枝梅忽然停住了。它的鼻翼急促地翕動著,像是嗅到了什麼極其誘人的氣味,腦袋轉向平台一側。
那裡設有一個石製香爐,爐內插著些殘香,煙氣嫋嫋。香爐旁,另有一張較低的石案,案上整齊地擺放著幾碟新鮮供品——水靈靈的桃子、飽滿的棗子,還有幾塊看起來鬆軟可口的米糕。顯然是清晨剛由山民或信眾奉上,答謝神恩的。
“喂!笨貓,彆亂動!”陸凱心頭一跳,立刻低喝出聲。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可惜,晚了。
一枝梅的碧眼裡瞬間迸發出一種混合著極度渴望與理所當然的光芒。這一路上,它憑著這份“靈性”和厚臉皮,冇少從好心人那裡蹭到吃食,早已形成了條件反射。在它簡單的認知裡,擺在路邊的、香噴噴的食物,不就是給它準備的嗎?
隻見它後腿一蹬,身形化作一道流暢的白影,輕巧地躍上石案,旁若無人地低下頭,一口就叼起了那塊最大、看起來最甜的米糕。
“我的祖宗哎!”王曄魂飛魄散,一個箭步衝上去就想把它抱下來。
偏偏這時,山門那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從內被推開了。
一名身著青色道袍、頭戴逍遙巾的年輕道人邁步而出,看樣子是準備進行日常的灑掃。道人一抬眼,正好將石案上的情景儘收眼底——一隻通體雪白、唯有額間一縷黑毛的貓兒,正肆無忌憚地叼著供給真武大帝的米糕,吃得正香。而兩個衣衫襤褸、形跡狼狽的陌生男子,一個正驚慌失措地要去抓貓,另一個則僵在原地,臉色煞白。
年輕道人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緊皺起,臉上瞬間佈滿了寒霜。供奉神靈之物,豈容畜生與閒人褻瀆?
“何方來的野貓刁民!安敢褻瀆神靈!”一聲清叱,如同驚雷炸響在這清晨的山門前。那年輕道人麵沉如水,眼神銳利如刀,直直射向陸凱和王曄,“還不速速將這畜生拿下!”
完了!
陸凱和王曄腦子裡同時嗡的一聲,隻剩下這兩個字。千算萬算,千辛萬苦,冇想到最後會栽在一隻貓的嘴上!
王曄手忙腳亂,終於將還在津津有味舔著米糕殘渣的一枝梅死死抱在懷裡,用袖子擋住它的腦袋,對著那道人連連躬身,語無倫次地解釋:“道、道長息怒!這貓……這貓它不懂事,我們……我們是從長安來的,特來拜師,絕非有意冒犯!我們賠!我們一定賠!”
“賠?”年輕道人冷哼一聲,拂塵一擺,指著那被弄得一片狼藉的供品盤,“此乃信眾虔誠之心,供奉大帝之物,豈是俗物可賠?你二人縱貓行穢,驚擾仙門清淨,已是罪過!還想拜師?”他目光掃過二人狼狽的模樣,語氣更添幾分鄙夷,“看你們形跡可疑,莫非是哪裡來的奸細,故意前來生事?”
這話就太重了。陸凱心頭一沉,知道此事難以善了。他上前一步,將還在不停鞠躬的王曄稍稍擋在身後,竭力讓自已的聲音保持鎮定:“道長明鑒,我兄弟二人確是誠心前來武當拜師學藝,一路艱難跋涉,絕無半分不敬之意。這貓兒乃途中偶遇,頗具靈性,一路相伴至此,方纔實是餓得狠了,一時……一時孟浪。衝撞之罪,我二人願一力承擔,任憑道長責罰,隻求能給我二人一個申辯、拜見仙長的機會。”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認了錯,也表明瞭來意和苦衷。然而,那年輕道人顯然怒氣未消,或許是職責所在,又或許是覺得權威受到了挑戰,隻是冷著臉道:“任你巧舌如簧,褻瀆之事實在眼前!先將這妖貓交出,你二人隨我去戒律堂領罰!”
一聽要交出一枝梅,王曄頓時急了,把貓抱得更緊:“不行!道長,它隻是隻貓,什麼都不知道!要罰罰我們,跟它沒關係!”
“哼,由不得你們!”年輕道人見他們拒不配合,更是惱怒,上前一步,便欲伸手來抓王曄懷中的貓。
陸凱也橫移一步,擋住道人,體內那點微末的內力下意識地提起,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就在這僵持不下,衝突一觸即發之際——
“嗚——”
被王曄緊緊箍在懷裡的一枝梅,似乎被勒得不舒服,又或是感受到了外界的敵意,忽然發出了一聲低鳴。
這聲貓鳴,並不響亮,甚至帶著點慵懶的意味。
然而,就在這聲貓鳴響起的刹那,異變陡生!
以那一枝梅為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蘊藏著某種古老韻律的波動,如同水紋般悄然擴散開來。首當其衝的,是距離最近的王曄和陸凱。兩人隻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清涼氣息拂過周身,躁動不安的心緒竟莫名地平複了幾分,連體內那點因緊張而胡亂竄動的氣息,都溫順了下來。
緊接著是那名正要動手的年輕道人。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怒容凝固,轉而化為一絲茫然和驚疑。他清晰地感覺到,周遭天地間那無處不在、卻又難以捕捉的“氣”,在這一刻,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變得異常溫順、活躍,甚至……帶著一種歡欣鼓舞的意味,向著那貓兒的方向微微朝拜?
更遠處,山門兩側依山而生的古木林海,無風自動。萬千葉片發出沙沙的輕響,那聲音不再是尋常的風吹葉動,而像是無數生靈在低聲吟唱,和諧而悠遠。天空中,幾隻原本振翅飛過的山鳥,竟盤旋著降低了高度,圍繞著這片區域鳴叫,聲音清脆悅耳,彷彿在迎接什麼。
就連腳下冰涼堅硬的青石板,似乎也傳遞上來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
這一切的變化,都在無聲無息中發生,迅疾而短暫,彷彿隻是刹那的錯覺。但那殘留的、縈繞在感官深處的異樣,卻讓在場的三個人都僵住了身體,一時忘了動作,忘了言語。
年輕道人臉上的厲色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震驚和困惑。他看看那貓,又看看陸凱和王曄,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這異象,絕非尋常!這貓……
就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一個平和、蒼老,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自山門內緩緩傳來:
“清塵,何事喧嘩?”
隨著話音,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老者,緩步從門內走出。他步伐看似緩慢,卻幾步便來到了眾人麵前,目光沉靜,先是掃過那狼藉的供品石案,隨即落在年輕道人身上。
被稱為清塵的年輕道人如夢初醒,慌忙躬身行禮,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惶恐:“掌……掌教真人!弟子……弟子正在處理這兩人一貓褻瀆貢品之事,方纔……方纔……”
他不知該如何描述那詭異的感受和異象,一時語塞。
掌教真人?
陸凱和王曄心頭俱是一震。武當掌教!這可是真正站在武道頂峰,對他們而言如同雲端神祇般的人物!竟然就這麼出現了?兩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隻覺得手腳都有些發涼。事情鬨大了,連掌教都驚動了,這下怕是……
然而,這位武當掌教並未立刻理會清塵,也未看向陸凱和王曄。他的目光,越過了所有人,最終,定格在了被王曄死死抱在懷裡,似乎因為被打擾而有些不耐煩、正試圖探出腦袋的那隻白貓——一枝梅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在清塵驚駭欲絕、陸凱和王曄茫然無措的注視下,這位執掌武當、名動天下的玄誠子掌教,身軀竟是微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那雙古井無波、深邃如星海的眸子裡,驟然爆發出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難以置信的震驚,有追憶往昔的恍惚,有夙願得償的激動,最終,儘數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
眾目睽睽之中,玄誠子掌教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一步,對著那隻還在王曄懷裡不安分扭動的白貓,在三人呆滯的目光裡,竟是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隻有在麵對尊長時纔會使用的——弟子禮!
“……”
山門前,一片死寂。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消失了。
清塵張大了嘴,眼珠瞪得幾乎要脫眶而出。
陸凱和王曄徹底石化,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超乎想象的一幕。
掌教……對一隻貓……行禮?
這世界是瘋了,還是他們出現了集體幻覺?
玄誠子掌教緩緩直起身,目光終於從一枝梅身上移開,轉而落在了兩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少年臉上。他的眼神深邃,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某些久遠得已被世人遺忘的畫麵。
他凝視著他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在令人窒息的寂靜裡,這位老人用一種帶著無儘感慨、卻又無比清晰的語調,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二位師叔祖,”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陸凱和王曄的腦海中轟然炸響,“你們……終於回來了。”
風似乎停了,鳥鳴也歇了。
時間凝固成堅硬的琥珀,將兩個少年死死封存在其中。陸凱和王曄僵立在原地,如同兩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分毫。
師叔祖?
回來了?
這兩個詞分開來,他們都認得,都聽得懂。可組合在一起,從這位武當掌教口中說出,指向他們二人時,卻構成了一幅荒誕、離奇、完全無法理解的圖景。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他們的認知壁壘上,將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常識砸得粉碎。
王曄的嘴巴無意識地張開,能塞進去一個雞蛋。他懷裡的那一枝梅似乎覺得憋悶,終於奮力掙紮著探出了毛茸茸的腦袋,碧瑩瑩的貓眼好奇地打量著對麵那個對它行禮的老頭,又扭頭看看兩個彷彿魂飛天外的“長期飯票”,不滿地“喵嗚”叫了一聲。
這聲貓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微微打破了凝滯。
陸凱猛地吸進一口涼氣,胸腔因這急促的動作而刺痛。他強迫自已從那巨大的衝擊中掙脫出一絲理智的縫隙。是聽錯了?還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玩笑?可玄誠子掌教那肅穆的神情,那眼底深藏的、絕非作偽的激動與追憶,都在無聲地宣告——這是真的。
至少,在這位掌教真人的認知裡,這是真的。
清塵道長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比身上的道袍還要白上幾分。他看看掌教,又看看那兩個乞丐般的少年,再看看那隻詭異的白貓,整個人如同被雷劈中,呆若木雞,先前那股興師問罪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隻剩下無邊的惶恐和混亂。師叔祖?這……這怎麼可能?!
玄誠子掌教似乎並未期待他們的迴應,也完全無視了他們那足以吞下一隻鵝的驚駭表情。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再次掠過一枝梅,最終深深地望了陸凱和王曄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確認,更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慨歎。
他不再多言,隻是對依舊處於石化狀態的清塵吩咐了一句,聲音恢複了平和的威嚴:“清塵,請二位……師叔祖,到紫霄宮靜室奉茶,好生安置,不得怠慢。”
“是……是!掌教真人!”清塵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躬身應命,聲音都在發顫。
玄誠子微微頷首,最後看了一眼那似乎對一切毫無所覺、又開始舔自已爪子的白貓,袍袖一拂,轉身,步履沉穩地重新邁入那幽深的門內,身影很快消失在光影斑駁的廊道之中。
山門前,隻剩下魂不守舍的清塵,以及兩個彷彿剛從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境中驚醒、卻發現自已可能仍未醒來的少年。
清塵僵硬地轉過身,麵對著陸凱和王曄,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混雜著殘留的驚懼、難以置信的荒謬,以及一種手足無措的恭敬。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稱呼什麼,可那“師叔祖”三個字在舌尖滾了滾,終究冇能吐出來,最終化作一個極其彆扭的、帶著請示意味的眼神。
王曄狠狠地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清晰的“咕嚕”聲。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陸凱,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驚悚,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老陸……他、他剛纔叫我們什麼?”
陸凱冇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掌教消失的那扇門,彷彿要將其看穿。他的拳頭在身側不自覺地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的刺痛感讓他確認這並非夢境。
師叔祖?我們?
無數念頭如同暴風中的碎片在他腦海中瘋狂衝撞——長安武館的破敗,一路的艱辛,一枝梅種種不可思議的靈異,掌教那匪夷所思的恭敬與稱呼……這一切之間,究竟隱藏著怎樣驚人的聯絡?他們這兩個在長安城裡掙紮求存、隻為尋一條生路的小人物,怎麼會突然變成武當派的“師叔祖”?
武當山門巍然矗立,仙氣繚繞。門內,是未知的、彷彿深不見底的旋渦。
陸凱緩緩收回目光,與王曄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濤駭浪。
前路,已不再是他們想象中的拜師學藝,而是一片瀰漫著濃霧、充滿了古老秘密和未知風險的……深淵。
那幽深的門洞,此刻望去,竟像是一張巨獸的口,等待著將他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