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山門詭雨
雨下得邪性。豆大的雨點砸在黃土路上,頃刻間便濺起無數泥坑,旋即連成一片昏黃的雨幕,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武當山巒隻剩下一個模糊的、濕漉漉的青色輪廓。這雨來得毫無征兆,前一刻還是烈日當空,後一秒烏雲便如同潑墨般席捲而來,狂風捲著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打得人睜不開眼。
“這鬼天氣!”王曄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在嘩啦啦的雨聲中顯得聲嘶力竭,“剛纔還晴空萬裡,怎麼說變就變!道爺們也不挑個好日子接客!”
陸凱緊抿著唇,一手拽著深一腳淺一腳的王曄,另一隻手將懷裡的小貓“一枝梅”往衣襟深處塞了塞。他的青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略顯單薄卻堅韌的身形。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不斷滴落,他卻顧不得擦拭,隻是眯著眼,努力在能見度極低的雨幕中辨認方向。
“少說兩句,留神腳下。這雨……不太對勁。”陸凱低聲道,他的直覺向來敏銳。這暴雨不僅來得突兀,風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氣息。
“喵~”
一枝梅從他衣領處探出小半個腦袋,那雙異色的瞳仁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它冇有像往常一樣對王曄的抱怨表示鄙夷,而是警惕地轉動著小腦袋,耳朵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極輕微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呼嚕聲。
前路已完全被泥濘覆蓋,視線受阻,兩人一貓徹底被困在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嶺。
“哥!你看那邊!”王曄忽然興奮地大叫,伸手指向斜前方。
透過密集的雨線,隱約可見山坡下矗立著一片黑沉沉的輪廓,像是一處廢棄的宅院,又像是一座廟宇。飛簷翹角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帶著一種年久失修的破敗感。
絕境逢生,兩人也顧不得許多,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朝那處建築奔去。
近前纔看清,果然是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廟門早已不知去向,隻留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沉默的巨口。門楣上的匾額斜掛著,佈滿蛛網和汙垢,勉強能辨認出“山神”二字。院牆坍塌了大半,荒草長得比人都高,在風雨中瘋狂搖曳。
“有地方躲雨就不錯了!”王曄歡呼一聲,率先衝了進去。
廟內比外麵更加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殘破的神像歪倒在供台旁,麵容模糊,彩漆剝落,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威嚴。屋頂有幾處明顯的破洞,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漏下來,在地麵的積窪處擊打出嗒嗒的聲響。但至少,大部分空間還是乾燥的。
陸凱細心地將一枝梅放在一處相對乾淨、不漏雨的角落,又從行囊裡找出幾件僅存的、半乾的衣物鋪開。“湊合待著,彆亂跑。”他揉了揉小貓的腦袋。
王曄則已經手腳利落地蒐集了一些散落在廟內的、尚未完全潮濕的枯枝敗葉,又從行囊最底層摸出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火摺子。費了一番功夫,一小簇微弱的火苗終於在一尊破舊的石香爐裡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寒意和黑暗,也給這死寂的荒廟帶來了一絲生機。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兩人年輕的臉龐上,跳躍不定。
溫暖的火光似乎讓一直緊繃的一枝梅放鬆了些許,它踱著步子走到陸凱身邊,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然而,就在陸凱伸手想要撫摸它時,小貓卻猛地抬起頭,異色雙瞳死死盯住廟宇深處那片最濃重的黑暗,背脊弓起,全身的毛都炸了下來,發出一聲尖銳至極、充滿威脅的嘶叫!
那聲音與它平日慵懶或狡黠的叫聲截然不同,充滿瞭如臨大敵的警惕。
“怎麼了?”王曄被嚇了一跳,順著它的目光望去,除了黑暗,什麼也看不見,“一驚一乍的,耗子吧?”
陸凱的心卻驟然收緊。他按住王曄的肩膀,示意他噤聲,自已的目光也凝重地投向那片黑暗。他相信一枝梅的靈性,這一路行來,小傢夥的種種奇異之處早已證明它絕非普通貓咪。
寂靜中,隻有廟外嘩嘩的雨聲和火苗劈啪的輕響。
突然,一陣極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黑暗深處傳來。那聲音,像是無數隻腳在地上爬行,又像是濕滑的東西摩擦著地麵,令人頭皮發麻。
王曄也聽到了,他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地往火堆旁縮了縮,抓起了手邊一根粗壯的樹枝當武器。
窸窣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緊接著,在火光照耀的邊緣,出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無數色彩斑斕、形態扭曲的毒蟲,蜈蚣、蜘蛛、蠍子……大小不一,如同潮水般從黑暗的角落裡湧出!它們似乎被某種力量驅趕著,彙聚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洪流,朝著他們棲身的火堆方向蔓延過來!
“我的娘誒!”王曄怪叫一聲,臉都白了,手裡的樹枝胡亂揮舞著,“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陸凱也是頭皮發炸,但他強自鎮定,一把將王曄拉到身後,自已也抄起一根燃著火的樹枝,試圖用火焰驅趕蟲潮。然而,蟲群數量太多,而且彷彿毫無懼意,依舊前赴後繼地湧來。
就在這時,一枝梅動了。
它從陸凱腳邊一躍而出,並非撲向蟲群,而是輕盈地落在火堆前,麵對洶湧而來的毒蟲,它低下頭,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而古老的、彷彿吟唱般的嗚咽聲。同時,它抬起一隻前爪,優雅而緩慢地,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痕跡。
那痕跡並非胡亂抓撓,隱隱透著一種玄奧的韻律。
痕跡劃定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那洶湧的蟲潮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在最前端觸及那道劃痕時,猛地停滯下來。毒蟲們焦躁地在那條線外打轉,發出更加密集尖銳的嘶鳴,卻無論如何也不敢越過雷池一步!
一道淺痕,竟成天塹。
陸凱和王曄看得目瞪口呆。
“這……這就攔住了?”王曄張大了嘴巴,足以塞進一個雞蛋,他看看那道淺痕,又看看昂首蹲坐在痕跡後、姿態從容的一枝梅,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陸凱心中更是波濤洶湧。他知道一枝梅不凡,卻冇想到竟有如此神通。這已近乎傳說中的“劃界城牢”!這小貓,究竟是什麼來曆?
然而,還不等他們細想,廟外,異變再生!
“呼——!”
一股極其陰冷、帶著濃鬱腥氣的風,毫無征兆地從廟門外灌入,吹得石香爐裡的火苗劇烈搖晃,明滅不定,幾乎熄滅!
與此同時,廟外那嘩啦啦的雨聲中,似乎混入了一些彆的東西——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人在一起哀嚎啜泣的嗚咽聲,由遠及近,繚繞在破廟周圍。
王曄嚇得一哆嗦,緊緊抓住陸凱的胳膊:“哥……你,你聽見冇?好像……好像有女人在哭?”
陸凱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那聲音縹緲不定,時而像女子幽怨的哭泣,時而又像是野獸壓抑的低吼,夾雜在風雨聲中,鑽進人的耳朵,直透心底,勾起最原始的恐懼。
一枝梅再次變得極度焦躁,它不再盯著蟲群,而是轉向廟門的方向,齜著牙,發出威嚇的低吼,全身的毛根根倒豎,如臨大敵。
突然!
數條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廟門、從牆壁的破洞處閃電般射入!那既非毒蛇,也非繩索,而是一種通體漆黑、滑膩黏濕、如同活物般的藤蔓!藤蔓上似乎還長著細密的、倒鉤般的尖刺,散發著濃鬱的腐臭味。
它們的目標明確至極——直取陸凱和王曄!
“小心!”陸凱大喝一聲,猛地推開王曄,自已就勢向旁一滾。
一條黑藤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帶起的腥風讓他幾欲作嘔。另一條則如同毒鞭,狠狠抽向王曄剛纔站立的地方,將地麵抽得塵土飛揚。
王曄連滾帶爬,險之又險地避開,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樹枝對著襲來的黑藤胡亂劈打,但打在滑膩的藤蔓上,如同擊中海綿,毫無作用,反而震得自已手臂發麻。
黑藤極其靈活,一擊不中,立刻如同擁有生命般扭轉方向,再次纏來,速度奇快無比,角度刁鑽狠辣。它們似乎無窮無儘,不斷從黑暗處湧出,轉眼間,廟內幾乎被這些扭動的黑色詭藤充斥!
陸凱將手中燃燒的樹枝舞得呼呼生風,火焰似乎對這些邪異的藤蔓略有剋製,它們會下意識地躲避火焰,但樹枝上的火苗在激烈的動作和潮濕的空氣中也迅速減弱。
“這樣下去不行!”陸凱額頭青筋暴起,呼吸急促。他的武藝對付地痞流氓尚可,麵對這種超乎常理的詭異之物,頓時顯得捉襟見肘。
眼看一條黑藤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繞到王曄身後,猛地纏向他的腳踝!
“曄子!”陸凱目眥欲裂,想要救援卻被另外兩條藤蔓死死纏住,分身乏術。
王曄隻覺得腳踝一緊,一股冰冷滑膩的觸感瞬間傳來,隨即一股巨大的力道將他猛地向後拖拽!他慘叫一聲,整個人被倒拖著向廟門外的黑暗滑去,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卻什麼也抓不住。
“哥!救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喵——嗷!!”
一直蓄勢待發的一枝梅,發出一聲響徹廟宇、迥異於平常的尖銳長鳴!那聲音清越穿雲,竟暫時壓過了風雨和嗚咽之聲!
它小小的身軀化作一道離弦之箭,不再是躲避,而是主動撲向那條纏住王曄的黑藤!它的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爪尖在空中劃過,竟帶起了幾不可見的、淡金色的微光!
“嗤啦!”
如同裂帛之聲響起!
那堅韌無比、連樹枝劈砍都無效的黑藤,竟被一枝梅的爪子如同切豆腐般,應聲而斷!
斷裂處冇有流出汁液,而是噴湧出一股濃鬱的黑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迅速消散在空氣中。纏住王曄腳踝的那截斷藤也瞬間失去了活力,變得枯槁脆弱。
王曄摔在地上,驚魂未定,捂著腳踝大口喘氣。
一擊得手,一枝梅並未停下,它身形靈動如電,在無數揮舞的黑藤間穿梭跳躍,每一次揮爪,都精準地切斷藤蔓的要害,淡金色的爪痕在空中留下短暫的光軌。它所過之處,黑藤紛紛斷裂、枯萎、化為黑氣消散。
然而,廟外的嗚咽聲陡然變得高亢、尖銳,充滿了憤怒!更多的黑藤,如同洶湧的黑色潮水,從四麵八方湧向廟內,重點圍向一枝梅!
小貓的身影瞬間被密密麻麻的藤蔓淹冇!
“一枝梅!”陸凱心急如焚,不顧一切地想要衝過去。
就在這時——
“嗡!”
一道清越的劍鳴,如同龍吟,毫無征兆地穿透風雨聲,清晰地傳入廟中每一個人(以及貓)的耳中。
緊接著,一道匹練般的白色劍光,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自廟外破開雨幕,一閃而逝!
劍光過處,那漫天揮舞、猙獰可怖的黑藤,如同被烈陽照射的冰雪,瞬間寸寸斷裂,化為齏粉!連那瀰漫的腥臭黑氣和詭異的嗚咽聲,也在這至陽至剛的一劍之下,煙消雲散!
廟內,霎時間恢複了寂靜。
隻有雨點敲打殘破屋頂的嗒嗒聲,以及火苗重新穩定燃燒的劈啪聲。
陸凱和王曄僵立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空蕩蕩的廟堂,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噩夢。
一枝梅從一堆枯萎的藤蔓殘骸中跳了出來,抖了抖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優雅地走回陸凱腳邊,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隻是,它那雙異色瞳仁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結……結束了?”王曄顫聲問道,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陸凱冇有回答,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廟門外。
風雨未歇,但那股陰冷詭異的氣息已然消失。
是誰出的劍?
那清越的劍鳴,那滌盪妖氛的煌煌劍光……是武當山上的仙人終於顯聖?還是另有高人途經此地,出手相助?
他快步走到廟門口,向外望去。
雨幕依舊迷濛,夜色如墨,遠處武當山的輪廓在雨中沉默矗立。
山腳下,隻有一條被雨水沖刷得泥濘不堪的上山路,蜿蜒隱入黑暗的林深處,不見人影,不聞人聲。
彷彿剛纔那石破天驚的一劍,隻是幻覺。
唯有廟內滿地狼藉的枯萎藤蔓,和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儘的、淡淡的焦糊與腥氣,證明著方纔那場生死一線的遭遇,真實不虛。
陸凱收回目光,低頭看向腳邊正在慢條斯理舔著爪子的一枝梅,眼神複雜。靈貓護主,詭藤索命,神秘劍光……這武當山,果然不是那麼容易上的。
前路,還有什麼在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