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古道雷雨痕
夜幕如墨,傾瀉而下,將崎嶇的山道徹底吞冇。遠方天際,一道慘白的電蛇撕裂雲層,短暫地照亮了前方那塊半朽的木製路牌,上麵模糊可見“武當界”三個字。緊隨其後的,是滾滾雷聲,彷彿巨神在雲端擂動戰鼓,震得人心頭髮慌。
“我說陸大館主,咱們這運氣是不是也太‘好’了點?”王曄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雨水立刻又糊了他一臉,他吐掉嘴裡的水沫,哀嚎道,“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在我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候,來這麼一場瓢潑大盆……不,瓢潑大雨!”
陸凱緊抿著唇,一手拽著背上那個同樣濕透、顯得更加破舊的行李捲,另一隻手努力擋在額前,試圖在雨幕中分辨方向。他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略顯單薄卻異常堅韌的線條。他冇理會王曄的抱怨,隻是沉聲道:“少廢話,節省體力。看這天色,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必須儘快找到避雨的地方。”
“避雨?這鬼地方除了樹就是石頭,難道要我們學那一枝梅,找個樹洞鑽進去?”王曄說著,下意識地朝旁邊瞥了一眼。
隻見那隻通體雪白、唯有尾尖一點墨黑的靈貓“一枝梅”,正優雅地蹲在一塊略微凸出的岩石下,那塊岩石竟恰到好處地為它遮蔽了風雨。它悠閒地舔著前爪,渾身上下乾爽整潔,與旁邊兩個狼狽不堪的人類形成鮮明對比。感受到王曄的目光,它甚至還抬起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綠光的眸子,輕蔑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凡人的掙紮。”
王曄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這貓的靈異他們早已見識多次,它能輕易找到水源、避開毒蟲,甚至偶爾能預知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危險,但想讓它在如此暴雨中變出個乾燥山洞來,顯然也是癡人說夢。
“哢嚓——轟!”
又是一道驚雷,幾乎就在頭頂炸響。刺目的電光下,陸凱瞳孔猛地一縮,他似乎看到前方不遠處的山壁上,有什麼東西反射出一點不自然的微光。
“那邊!”陸凱當機立斷,指著那個方向,“好像有個凹陷,過去看看!”
希望是支撐人在絕境中前行的最大動力。一聽到可能有地方避雨,王曄立刻來了精神,也顧不上抱怨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陸凱朝那山壁摸去。
靠近了才發現,那並非天然的山壁凹陷,而是一個極其隱蔽的洞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大半,若非剛纔那道閃電的角度極其刁鑽,恰好照亮了藤蔓後某塊光滑的石麵,根本無人能發現。
陸凱撥開濕漉漉的藤蔓,一股混合著泥土和陳舊氣息的風從洞內吹出,雖然不算好聞,但至少說明裡麵是通風的。
“嘿!天無絕人之路啊!”王曄歡呼一聲,就要往裡鑽。
“等等!”陸凱一把拉住他,從行李捲中摸索出火摺子——幸好他用油布包了幾層,還勉強能用。他晃亮了火摺子,微弱的光暈驅散了洞口一小片黑暗,也映照出洞內粗糙但還算乾燥的岩壁。
洞窟不深,一眼可以望到頭,大約能容納四五個人蜷縮著避雨。最重要的是,裡麵空無一物,冇有野獸的巢穴,也冇有可疑的骸骨。
“安全,進來吧。”陸凱鬆了口氣。
兩人一貓迅速鑽進洞中。脫離了冰冷的雨水,雖然身上依舊濕透,但至少不再被直接澆灌。王曄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已又活過來了。一枝梅則輕盈地躍上一塊較為平整的石頭,繼續它那彷彿永無止境的舔毛事業,姿態優雅得與這個簡陋的山洞格格不入。
陸凱藉著火摺子的光,仔細打量著這個臨時避難所。洞壁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似乎是年代久遠的符籙或是隨意劃痕,已經看不太清。他在洞內角落髮現了一些乾燥的苔蘚和枯枝,看來以前也曾有旅人在此歇腳。
“生堆火吧,不然冇被雨淋病,也要被凍病了。”陸凱說著,動手將枯枝聚攏。
火苗終於躥升起來,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驅散了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帶來了久違的暖意。兩人將濕透的外衣脫下,架在火堆旁烘烤,洞裡瀰漫開一股水汽蒸騰的味道。
王曄從懷裡掏出那個同樣用油布包裹、倖免於難的乾糧袋,拿出兩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餅,遞了一塊給陸凱。“喏,陸大館主,將就一下吧。等到了武當山,我一定要吃頓好的!”
陸凱接過餅,默默地在火上烤著,目光卻不時瞥向洞口那搖曳的藤蔓,以及洞外依舊肆虐的雷雨。離武當越近,他心頭那股莫名的壓力就越大。這不僅僅是為了武館的生存,似乎還有某種更深層次的、難以言喻的牽引。
就在兩人圍著火堆,默默啃著烤熱的乾糧時,一直安靜的一枝梅忽然停止了舔毛的動作。它猛地抬起頭,雙耳警覺地豎立,轉向洞口的方向,喉嚨裡發出極低的、帶著警告意味的“嗚嚕”聲。
“怎麼了?”王曄注意到它的異常,含糊不清地問。
陸凱也立刻警惕起來,握緊了放在手邊的、那根這一路兼做柺棍的木棍。
洞外,除了風雨聲和偶爾的雷聲,似乎並無異樣。
但一枝梅的焦躁卻越來越明顯。它從石頭上跳下,在洞口附近來回踱步,綠寶石般的眼睛緊緊盯著藤蔓縫隙外的黑暗,身上的毛都有些微微炸起。
“不對勁。”陸凱壓低聲音,緩緩站起身,示意王曄拿起武器。
就在此時——
“嗖!”
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穿透雨幕,緊接著,一支尾部染成漆黑的短箭竟精準地穿過藤蔓縫隙,“奪”的一聲,釘在了洞內的岩壁上,距離陸凱剛纔坐著的位置不到一尺!
箭矢的尾羽還在劇烈顫抖,顯示出發射者強大的臂力和精準度。
“有敵人!”陸凱低吼一聲,瞬間將火堆踢散大半,隻餘下微弱的炭火餘光,洞內頓時暗了下來。
王曄嚇得把嘴裡那口餅硬生生嚥了下去,抄起自已的那根“打狗棒”,緊張地靠在陸凱身邊。“誰?誰在外麵裝神弄鬼!”
洞外,風雨聲中,傳來了幾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雨聲掩蓋的腳步聲,以及金屬輕微摩擦的聲響。對方顯然訓練有素,而且來者不善。
“裡麵的朋友,交出那隻貓,或許可以饒你們不死。”一個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在洞外響起,說的官話帶著一種古怪的口音。
目標是……一枝梅?
陸凱和王曄心中同時一沉。這一路上,一枝梅雖然展現靈異,但他們一直小心遮掩,自問並未引起太多注意。這些人是什麼來頭?為何會精準地在此地埋伏,並且直指一枝梅?
“放屁!”王曄忍不住罵道,“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要我們把貓交給你們?”
“憑什麼?”洞外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憑它不屬於你們這些凡人。識相的,就乖乖照做,否則,這荒山野嶺,暴雨傾盆,正是埋骨的好地方。”
話音未落,又是幾支短箭射入,力道驚人,深深釘入岩壁。
陸凱心念電轉。對方在暗,他們在明,洞口被封鎖,地形不利。硬拚絕非上策。他看了一眼身旁緊張的王曄,又看了一眼那隻雖然炸毛、但眼神卻異常冷靜的一枝梅。
“跟緊我。”陸凱用極低的聲音對王曄說,同時目光掃向洞窟深處。他記得剛纔打量時,似乎看到洞穴最裡麵,岩壁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縫,或許……
就在這時,一枚黑乎乎、拳頭大小的東西被從洞口扔了進來,落在地上,瞬間散發出大量濃密刺鼻的白色煙霧!
“是迷煙!閉氣!”陸凱大喝一聲,同時一把抓起行李,另一隻手拉住王曄,迅速朝記憶中的裂縫方向退去。
煙霧迅速瀰漫,視線受阻,咳嗽聲響起。
混亂中,陸凱感覺到一枝梅輕盈地躍上了他的肩頭,爪尖緊緊扣住他的衣服。
“這邊!”陸凱摸索著,果然在洞穴最深處的岩壁上,找到了一道狹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縫。他毫不猶豫,率先擠了進去。王曄緊隨其後。
裂縫後麵,並非死路,而是一條向下傾斜、漆黑一片的狹窄通道,不知通向何方。
“追!”洞外的人顯然冇料到洞內另有乾坤,發現迷煙效果不佳後,立刻下令強攻。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聲音清晰傳來。
“快走!”陸凱推了王曄一把,兩人一貓沿著狹窄潮濕的通道,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
身後的追兵似乎也鑽進了裂縫,緊追不捨。通道內一片漆黑,隻能憑藉感覺和偶爾從岩縫透入的閃電光芒勉強辨路。腳下濕滑,不時有碎石滾落。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水聲,並且有微弱的光線透入。
“快到出口了!”王曄驚喜地喊道。
然而,當他們衝出通道儘頭時,卻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通道的出口,竟然位於一處陡峭的懸崖中段,下方是奔騰咆哮的山澗洪水,在雷電的映照下泛著令人心悸的白沫。而他們所在的這個小小的平台,距離上方崖頂和下方河穀,都有相當一段距離,幾乎是絕路!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已經越來越近。
前無去路,後有追兵!
陸凱和王曄背靠著濕滑的岩壁,看著從通道口緩緩逼近的幾個黑影。這些人全都身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麵罩,隻露出一雙雙冰冷無情的眼睛,手中拿著統一的製式短刀,刀刃在殘餘的閃電光下,反射出寒芒。
“跑啊?怎麼不跑了?”為首的那個黑衣人,正是之前在洞外喊話的那個,聲音裡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一枝梅站在陸凱肩頭,弓起身子,發出威脅性的低吼,但它那點體型,在這些顯然身懷武藝的殺手麵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王曄握緊了手中的棍子,手心全是汗,但他還是強撐著罵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武當山下,也敢行凶?”
“武當山?”黑衣人首領嗤笑一聲,“等他們找到你們的屍體時,隻會以為是不慎墜崖的倒黴旅人。”他揮了揮手,“殺了,帶走那隻貓。”
幾名黑衣人緩緩逼近,形成合圍之勢。
陸凱深吸一口氣,將體內那微薄得可憐的內力運轉到極致,他知道,此刻已無退路,唯有拚死一搏。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哢嚓——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閃電,如同天神震怒投下的長矛,猛地劈落在不遠處的山巔!整個山體彷彿都為之震顫。與此同時,站在陸凱肩頭的一枝梅,那雙碧綠的貓眼之中,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實質般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並非反射雷電,而是源自它自身!
光芒照射在逼近的黑衣人身上,他們動作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臉上首次露出了驚駭之色。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在那強烈的、源自靈貓的碧光映照下,陸凱身旁那麵原本看似普通的崖壁,竟然浮現出無數細密、複雜、流淌著微光的奇異紋路!這些紋路古老而神秘,構成了一幅龐大的、若隱若現的圖案,彷彿某種塵封已久的陣法被瞬間啟用!
所有人和貓,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驚呆了。
黑衣人首領驚疑不定地看著那發光的崖壁和雙眼異彩的一枝梅,一時不敢上前。
光芒逐漸減弱,崖壁上的紋路也緩緩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但方纔那震撼的一幕,已深深烙印在每個人心中。
暴雨依舊,雷聲漸遠。
懸崖平台上的氣氛,卻變得無比詭異和凝滯。
陸凱猛地回頭,看向那麵已然恢複普通的崖壁,心中巨震。這絕非自然現象!武當山腳下,一個普通的山洞,一條隱秘的通道,竟然通向這蘊藏著奇異陣法的懸崖?還有這些精準埋伏、目標明確的黑衣人……
他肩頭的一枝梅,在爆發了那陣奇光後,似乎耗儘了力氣,有些萎靡地趴了下來,但眼神依舊警惕。
黑衣人首領眼神閃爍,似乎在權衡利弊。眼前的兩個小子不足為懼,但這隻貓的詭異和崖壁的異象,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他死死盯著陸凱肩頭那看似虛弱的一枝梅,又忌憚地瞥了一眼那麵恢複正常的崖壁,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而充滿不甘的話:
“看來……我們所有人都小瞧了這隻‘靈物’。也更小瞧了……它帶來的‘麻煩’。”
他的話語在風雨中飄蕩,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意。
麻煩?什麼麻煩?這麻煩僅僅是指一枝梅本身,還是指它所帶來的、比如眼前這神秘陣法以及這些黑衣殺手之類的連鎖反應?
這些黑衣人究竟來自何方?他們為何對一枝梅誌在必得?
而這武當山腳下,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那崖壁上的陣法,又是何人所留,有何用途?
前路是絕壁,後路是強敵,身邊是虛弱的神秘靈貓,以及一個剛剛展現了超自然力量的古老遺蹟。
陸凱和王曄,該如何脫身?這突如其來的“麻煩”,又將把他們引向何方?
雨,還在下。夜,正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