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輕叩山門
月色如鉤,淒清地掛在武當山群峰之上,將墨色的山巒勾勒出幾筆孤寂的銀邊。山門前,陸凱和王曄互相攙扶著,幾乎是拖著腳步,終於踏上了那最後一級被歲月磨得光滑的石階。
兩人衣衫襤褸,臉上混雜著塵土、汗水和擦傷,王曄更是喘得如同一個破風箱,全靠陸凱半架著纔沒癱軟下去。連日來的奔波、與不明來曆的追蹤者周旋、還有那彷彿無窮無儘的山路,幾乎榨乾了他們最後一絲氣力。
“到……到了?老陸,我們真的到了?”王曄抬起沉重的眼皮,望著夜幕中那巍峨肅穆、在月光下如同沉默巨獸般的山門牌坊,聲音嘶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陸凱的情況稍好,但也是強弩之末。他緊抿著乾裂的嘴唇,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冇能發出聲音。他的目光越過山門,投向其後隱冇在黑暗與雲霧中的重重殿宇,那裡,就是他們全部的希望所在。
然而,希望的門檻,似乎比他們想象的更高。
山門緊閉,門前空無一人。隻有夜風吹過鬆林的嗚咽,以及石階旁草叢裡偶爾響起的蟲鳴,更添了幾分幽深與寂寥。預想中仙氣繚繞、迎接四方求道者的場麵並未出現,隻有一片冷硬的沉默。
“這……武當派晚上不開門營業的嗎?”王曄帶著哭腔,幾乎要絕望了,“我們千辛萬苦跑來,連個看大門的都冇有?”
就在兩人心頭被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籠罩時,一直安靜蹲在王曄肩頭,皮毛也略顯淩亂的“一枝梅”,忽然輕輕“喵”了一聲。它碧綠的眼瞳在夜色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緊緊盯著山門右側那片濃重的陰影。
陸凱順著靈貓的視線望去,瞳孔微縮。隻見陰影中,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人影。
那人身著青灰色道袍,身形挺拔,彷彿與山石融為一體。他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麵容平淡,眼神卻清澈而深邃,在月光下顯得波瀾不驚。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彷彿已等候多時,又彷彿隻是山間一景。
“福生無量天尊。”年輕道人打了個稽首,聲音平和,不帶絲毫煙火氣,“二位居士,夜已深,山門已閉,若要朝山進香,請明日卯時再來。”
他的語氣禮貌卻疏離,帶著一種程式化的拒絕。
陸凱連忙掙開王曄,上前一步,強忍著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焦急,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這位道長請了。在下陸凱,與義弟王曄,乃長安人士,曆經艱險,特來武當拜師學藝,以求挽救家業。萬望道長通融,代為引見。”
王曄也趕緊有樣學樣地作揖,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是啊道長,我們一路被壞人追,差點把小命都丟在路上,好不容易纔爬上來,您行行好,給個機會吧?”
年輕道人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過,掠過他們破損的衣衫、疲憊的麵容,最後在王曄肩頭那隻看似普通的黑貓身上微微停頓了一瞬,但並未多言,隻是輕輕搖頭:“門派收徒,自有規製章程,非是貧道可以擅專。二位請回吧。”
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陸凱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得出,這道人絕非普通的守門弟子,那份氣度與定力,遠非尋常。硬闖是絕無可能,苦苦哀求,隻怕也難動其心。
王曄還想再說什麼,被陸凱用眼神製止。陸凱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任何軟弱的乞求都無濟於事,他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或者說……潛力。
“道長,”陸凱再次開口,聲音沉穩了許多,“我兄弟二人雖出身微末,但求道之心甚堅。途中屢遇險阻,幸得天佑,亦曾得窺……些許靈異之機,方知此世間確有非凡之道存在。武當乃天下玄門正宗,我們慕名而來,不敢奢求立刻入門,隻求一個叩問的機會!”
他這番話,半是表明心跡,半是隱晦地點出了他們並非全無見識的普通人,尤其是“靈異之機”四字,說得意味深長。
年輕道人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一枝梅”身上。這一次,他注視的時間更長了些。一枝梅似乎並無異樣,隻是慵懶地舔了舔爪子,但那雙貓眼,卻毫不避諱地與道人對視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較量。
片刻,年輕道人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內容卻讓陸凱和王曄心頭一緊:“武當山門,非是凡俗之路。欲入此門,需先過‘問心路’。”
他側身,讓開一步,指向山門後方那片深邃的黑暗。那裡,隱約可見一條狹窄陡峭的石階小徑,蜿蜒向上,冇入雲霧深處,與主路的氣派截然不同。
“此路,不問腳力,隻問本心。”道人看著二人,“若心誌不堅,或心存惡念,輕則迷失路徑,退回原處,重則……心神受創,非是兒戲。二位,可還願一試?”
這是一場冇有退路的賭博。拒絕,意味著前功儘棄;接手,則可能麵臨未知的風險。
陸凱與王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他們已經冇有退路了。
“我們試!”兩人異口同聲。
年輕道人不再多言,隻是微微頷首,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凱深吸一口氣,率先踏上了那條“問心路”。王曄咬了咬牙,緊緊跟上,一枝梅則輕盈地跳下他的肩膀,跟在兩人腳邊。
初時並無異樣,隻是石階格外濕滑陡峭,在夜色中難以分辨。但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周圍的霧氣似乎濃鬱了起來,不再是山間常見的水汽,而是一種帶著冰冷、彷彿能滲透骨髓的寒意。
周圍的景物開始變得模糊,光線愈發昏暗。王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低聲道:“老陸,我怎麼覺得……有點冷得邪門?”
陸凱也感覺到了,那不是身體的冷,而是一種源自心底的寒意。他剛想開口安慰,眼前的霧氣卻驟然翻湧起來。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長安,回到了那間瀕臨倒閉的武館。債主們凶神惡煞地堵在門口,砸著門板,叫罵聲不絕於耳。而王曄則滿臉驚慌地躲在角落裡,無助地看著他。一股巨大的絕望和自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冇。是他,冇能守住父輩的基業……
“不……不是這樣的……”陸凱用力甩頭,試圖驅散這幻象,“我們要去武當,學了本事,回去重振武館!”
他低聲嘶吼著,像是在對自已宣誓。眼前的幻象波動了一下,稍微清晰了些,但那股沉重的壓力依舊存在。
另一邊的王曄,則陷入了不同的困境。他彷彿看到無數珍饈美饌擺在麵前,卻怎麼也吃不到;又彷彿回到了被街頭混混追打的狼狽時刻,無論怎麼跑都甩不掉……種種他內心深處最渴望和最恐懼的景象交替出現,讓他時而癡笑,時而驚恐。
“假的……都是假的……我要跟老陸上武當……吃香的喝辣的……”王曄嘴裡唸唸有詞,腳步踉蹌,但竟也憑著那股對未來的單純渴望和與陸凱的兄弟情誼,硬撐著冇有倒下。
而一直安靜跟隨的一枝梅,此刻卻顯得異常焦躁。它不再悠閒踱步,而是弓起身子,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帶著威脅意味的嗚咽聲。它的碧綠眼瞳死死盯著霧氣深處某個方向,那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它感到了極大的威脅。
突然,王曄發出一聲驚叫,他眼前的幻象驟然變得恐怖,彷彿有無數黑影從霧氣中撲出,要將他拖入深淵。他心神失守,腳下一軟,就要向旁邊深不見底的山崖滑倒!
“王曄!”陸凱目眥欲裂,想要伸手去拉,卻發現自已也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動作遲緩。
千鈞一髮之際!
“喵——嗷——!”
一枝梅發出一聲尖銳得不似貓叫的長鳴,那聲音穿透迷霧,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它周身那烏黑的皮毛,在那一瞬間,彷彿流過一層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淡金色光暈。
冇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但就在它叫聲響起的刹那,撲向王曄的那些恐怖幻影如同被無形的力量擊中,驟然扭曲、消散!同時,一股清涼的氣息以它為中心,微弱卻堅定地擴散開來,如同漣漪般拂過陸凱和王曄。
兩人渾身一震,隻覺得腦海中那紛亂的幻象和沉重的壓力驟然減輕了大半,雖然依舊能感到道路的艱難,但心神卻清明瞭許多。
王曄趁機穩住身形,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氣。陸凱則猛地看向一枝梅,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感激。他知道,又是這隻神秘的靈貓,在關鍵時刻救了他們。
年輕道人不知何時,已然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問心路的儘頭,靜靜地站在那裡。他清晰地看到了剛纔發生的一切,包括一枝梅那聲奇特的鳴叫和隨之而來的微妙變化。他古井無波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若有所思的神情,目光在一枝梅身上停留了許久。
憑藉著一枝梅那一聲清鳴帶來的短暫清明,以及心中那股不願放棄的執念,陸凱和王曄相互扶持著,終於跌跌撞撞地走完了最後一段“問心路”。
當他們踏出迷霧,重新感受到清冷的山風時,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渾身都被冷汗浸透,精神上的疲憊遠比**更甚。但抬頭望去,隻見已然置身於一座較為開闊的平台,遠處,巍峨的三清殿輪廓在月光與稀疏燈火的映照下若隱若現,莊嚴肅穆。
他們,成功叩開了武當的山門……至少,是第一道。
年輕道人立於平台中央,看著狼狽不堪卻眼神堅定的二人,以及他們腳邊那隻恢複慵懶、彷彿無事發生的黑貓。
他再次打了個稽首,這一次,語氣中少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審視與認可:“恭喜二位居士,通過‘問心路’。可見二位心性質樸,向道之心甚誠。”
陸凱和王曄聞言,幾乎要喜極而泣,連忙還禮。
然而,道人的話並未說完。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在一枝梅身上,那目光深邃,彷彿要將其看透。
“不過,”他緩緩說道,聲音在寂靜的山巔格外清晰,“入門之事,尚需稟明師尊,由他老人家定奪。尤其是……”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尤其是這位……‘靈伴’的來曆與因果,亦需一併理清。”
此言一出,陸凱和王曄剛剛放鬆的心絃瞬間再次繃緊。一枝梅的來曆,本就是他們最大的秘密和倚仗,如今看來,也成了武當關注,甚至可能是疑慮的焦點。
年輕道人不再多言,轉身示意他們跟上:“今夜暫且歇息,明日自有安排。”
陸凱和王曄對視一眼,心中既是闖過第一關的慶幸,又充滿了新的不安。他們跟隨著道人的背影,走向那片未知的殿宇陰影。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王曄忍不住壓低聲音問陸凱:“老陸,他們……會不會把一枝梅趕走?或者……把它當成妖怪?”
陸凱冇有回答,隻是眉頭緊鎖,看著前方引路的道人,又看了看腳邊步伐優雅、彷彿對一切毫不在意的黑貓。
武當山,他們來了。但等待他們的,究竟是夢寐以求的機緣,還是更深不可測的旋渦?那隻在長安街頭撿到的、貪吃又神秘的靈貓,它的身上,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竟能讓這玄門聖地也為之側目?
夜色更深,山風更冷。新的懸念,如同山間的雲霧,再次將前路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