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夜行魅影
長安城的夏夜悶熱難耐,王曄躺在武館後院的竹榻上輾轉難眠。
自開設“武當健體館”三個月來,生意蒸蒸日上。他將武當基礎劍法拆解成十六式養生動作,配合呼吸法門,竟在長安城中掀起一股習劍健身的風潮。連宮中的幾位老臣都暗中派人來學,說是治好了多年的肩頸頑疾。
但今夜有些不同。
二更時分,一陣若有若無的笛聲從遠處飄來。那音調古怪得很,不似中原曲調,也不像西域胡樂,倒像是……某種召喚。王曄坐起身,推開窗向外望去。街上空無一人,隻有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泛白。
“喵——”
黑貓一枝梅不知何時蹲在窗台上,碧綠的眼瞳在黑暗中瑩瑩發光。這靈貓自武當山隨他下山後,平日裡多半懶洋洋地曬太陽,今夜卻顯得異常警覺,耳朵豎起,尾巴不安地擺動。
“你也聽見了?”王曄輕聲問。
靈貓冇有迴應,隻是跳下窗台,無聲地融入夜色。王曄猶豫片刻,披上外衣跟了出去。
長安城的坊市在入夜後實行宵禁,但西市一帶因胡商聚居,管理相對寬鬆。王曄跟著靈貓穿梭在窄巷中,越走越是心驚——這不是去西市的路,而是向著東南方向的晉昌坊。
那裡是長安城的“舊區”,前朝敗落後便少有人至,坊牆坍塌大半,夜裡連巡夜的武侯都不願靠近。
笛聲忽然停了。
王曄停下腳步,發現自已站在一座廢棄的寺廟前。廟門上的匾額早已腐朽,隻能隱約辨認出“慈雲”二字。院內雜草叢生,斷壁殘垣在月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
一枝梅蹲在廟門的石階上,不再前進,隻是死死盯著院內深處。
王曄順著它的目光望去,心臟驟然一緊。
院中古柏的陰影下,站著一個人影。
不,那或許不是“人”。月光照在那身影上,竟似穿透一般,在地上投出兩道交疊的影子——一道是人形,另一道卻扭曲如獸。更詭異的是,那人影周圍三尺內的雜草全部枯死,呈現出焦黑的顏色。
王曄屏住呼吸,慢慢後退。
就在此時,那人影忽然轉過頭來。
月光照亮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五官分明是俊朗的青年模樣,但雙眼空洞無神,嘴唇呈現不正常的青紫色。最可怕的是他的笑容——嘴角咧開的弧度超越了常人所能及,露出森白整齊的牙齒。
“看……見……了……”
聲音嘶啞破碎,彷彿許久未曾開口。
王曄轉身就跑。
他從未跑得如此之快,當年在武當山被師父追著練輕功時也冇有。風聲在耳邊呼嘯,心臟狂跳如擂鼓,直到衝回武館緊閉大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才發覺冷汗已經浸透衣衫。
窗外月光依舊,長安城的夜一片死寂。
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一場噩夢。
同一時刻,武當山紫霄宮後的禁地入口,陸凱正麵臨著他修仙以來最大的抉擇。
三天前,他在藏經閣一部《武當山川誌》的夾層中,發現了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地圖上用硃砂標註著一條隱秘的路徑,從紫霄宮後山直通一處名為“龍吟洞”的所在。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瑞獸囚於此,邪氣鎮其間。後人若見,速稟掌門,切勿擅入。”
陸凱本欲稟報師父清風子,但明月道人近來的舉動讓他心生疑慮。這位戒律堂首座表麵上嚴厲公正,但陸凱不止一次發現,每當門派中有人提及後山異象時,明月道人的眼神都會閃爍不定。
更重要的是,三天前的深夜,陸凱親眼看見明月道人獨自走向後山方向,手中提著一盞特製的燈籠——那燈籠發出的不是尋常火光,而是幽幽的藍色。
“你在猶豫。”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陸凱驚然回頭,卻見清風子不知何時已站在三丈外的鬆樹下,月色將他灰白的道袍染成銀白。
“師父!”陸凱慌忙收起地圖。
清風子緩步走近,目光落在地圖上,竟無半分驚訝:“你果然找到了。比我想的早了半年。”
“師父早就知道?”
“三十年前,我和你一樣好奇。”清風子在石頭上坐下,示意陸凱也坐,“那時我還是個愣頭青,仗著天賦不錯,偷偷潛入龍吟洞。結果差點把命丟在那裡。”
陸凱屏息傾聽。
“洞中確實囚著一頭上古瑞獸,是武當開山祖師張真人所擒。”清風子緩緩道,“但瑞獸之所以為‘囚’,並非因為它凶惡,而是因為它體內被種下了某種邪物。張真人以畢生修為佈下封印,將邪氣與瑞獸一同鎮壓在洞中深處。”
“那邪物是……”
“不知。”清風子搖頭,“祖師手劄中隻記載,那邪物來自‘域外’,能侵蝕生靈心智,使之淪為傀儡。近百年來,封印日漸鬆動,每隔十年便需掌門親自主持加固儀式。但三年前的那次儀式……”他頓了頓,“出了些問題。”
陸凱心中一緊:“什麼問題?”
清風子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可曾注意過,近三年來,武當弟子中走火入魔的人數增加了多少?”
陸凱仔細回想,臉色漸漸變了。
從前的記錄中,武當弟子因修行不慎走火入魔者,平均五年不過一二例。但僅他入門的這四年間,就已經發生了五起。其中三人經脈儘斷淪為廢人,兩人癲狂而亡。戒律堂對此的解釋是“急於求成,根基不穩”,但現在想來……
“那邪氣在泄露。”清風子聲音沉重,“雖然微弱,但足以影響心誌不堅的弟子。而更可怕的是,有人似乎……在利用這種泄露。”
“明月師叔?”陸凱脫口而出。
清風子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冇有證據。但三年前的加固儀式,本該由掌門師兄親自主持,但他當時正在閉死關,便由明月師弟代勞。自那之後,明月的修為突飛猛進,短短三年便從金丹中期突破至元嬰初期,這速度……不合常理。”
夜風吹過,鬆濤陣陣。
陸凱握緊了手中的地圖:“師父為何告訴我這些?”
“因為時間不多了。”清風子起身,望向禁地方向,“七日後的月圓之夜,封印會進入百年一度的最弱期。若有人想做什麼,那是最好的時機。而我……需要一雙眼睛,去確認一些事情。”
“弟子該怎麼做?”
清風子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遞給他:“這是‘清心佩’,能抵擋邪氣侵蝕。你持地圖潛入龍吟洞,不要深入核心,隻需在外圍觀察。若發現任何異常,立刻退出,將這枚符紙燒燬,我自會知曉。”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記住,無論看到什麼,不要驚動任何人。尤其是明月。”
陸凱接過玉佩和符紙,入手冰涼。
“弟子明白。”
接下來的兩天,長安與武當兩地,暗流湧動。
王曄自從那夜遇見詭異人影後,便多了個心眼。他暗中打聽晉昌坊慈雲寺的來曆,從一個老更夫口中得知了驚人的訊息:
“慈雲寺啊……那是前朝供奉‘鎮國瑞獸’的地方。傳說太宗年間,有麒麟現世,落於長安東南。太宗命人在那裡建寺供奉,香火鼎盛了百餘年。但武周代唐時,一夜之間,寺中僧眾全部暴斃,麒麟像也碎裂了。自那以後,那裡就邪門得很,夜裡有怪聲,還有人見過……影子。”
“什麼影子?”
老更夫壓低聲音:“說不清是人還是獸,有時候一個,有時候好幾個。坊間傳言,是當年死去的僧侶怨氣不散,也有人說,是那麒麟的魂魄還在守著破碎的神像。”
王曄付了茶錢,心事重重地回到武館。
當夜,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中他回到了武當山,但不是現在的武當,而是一座更加古老、更加恢弘的道觀。山巔之上,一位白衣道人正與一頭形似麒麟卻生有雙翼的瑞獸對峙。道人手中長劍綻放青光,瑞獸周身卻纏繞著黑氣。
“你本天地祥瑞,何故墮入魔道?”道人喝問。
瑞獸發出痛苦的嘶吼,眼中時而清明時而渾濁。最終,道人長歎一聲,揮劍佈下重重封印,將瑞獸鎮壓在山腹之中。
畫麵一轉,王曄看見那瑞獸在黑暗中掙紮,黑氣從它體內不斷滲出,滲透岩石,滲入泥土,順著地脈流向遠方……
流向長安。
王曄驚醒時,天還未亮。
他走到院中,看見一枝梅正蹲在石桌上,麵前擺著幾樣東西:一片枯黃的柏樹葉(正是那夜慈雲寺院中的古柏),一枚生鏽的銅錢(看形製是前朝之物),還有一撮焦黑的泥土。
靈貓用爪子將這三樣東西推到一起,然後抬頭看著王曄,眼中滿是凝重。
“你想告訴我,慈雲寺的事和武當有關?”王曄嘗試理解。
一枝梅輕輕“喵”了一聲,用爪子在地上劃了一道線,從武當山的方向指向長安。
地脈。邪氣。泄露。
王曄忽然想起陸凱曾說過,武當山鎮壓著某種“不祥之物”。難道……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心中已經確定:必須儘快聯絡陸凱。長安城的怪異現象,恐怕不是孤例。
武當山,月圓之夜前三天。
陸凱按照地圖指示,繞過了戒律堂弟子巡邏的路線,來到後山一處隱蔽的瀑布前。地圖標註,龍吟洞的入口就在瀑布後麵。
時值盛夏,瀑布水量充沛,轟鳴聲震耳欲聾。陸凱運轉真氣護體,縱身穿過水簾。
裡麵彆有洞天。
這是一個天然溶洞,洞頂垂下無數鐘乳石,在不知何處來的微光中泛著瑩瑩光澤。空氣潮濕陰冷,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不是血腥,更像是某種野獸巢穴的氣味。
陸凱點亮火摺子,小心翼翼地向深處走去。
洞壁上有開鑿的痕跡,顯然是人工修整過。每隔十丈,壁上便鑲嵌著一塊發光的石頭,光線雖然微弱,但足以照亮路徑。陸凱注意到,這些石頭排布的位置暗合某種陣法,越往深處,陣法紋路越複雜。
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岔路。
地圖到這裡就模糊了,隻標註“左陰右陽,擇陽而行”。陸凱仔細觀察,發現左側通道的牆壁上有細微的抓痕,像是某種利爪留下的;右側通道則光滑平整,隱約可見道家符文的痕跡。
他選擇了右側。
通道逐漸向下傾斜,溫度也越來越低。陸凱嗬出的氣都凝成了白霧。忽然,他懷中的清心佩微微發熱。
有邪氣!
陸凱立刻屏息凝神,將真氣運轉到雙眼。在靈視狀態下,他看見空氣中飄浮著絲絲縷縷的黑氣,如同有生命般緩緩蠕動。這些黑氣試圖靠近他,但被清心佩發出的微光擋在三尺之外。
他繼續前進,黑氣越來越濃。
終於,通道儘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門。門高約三丈,上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陸凱認識,是道家鎮邪秘文;更多的則古老晦澀,恐怕是張真人自創的封印。
石門裂開了一道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而黑氣,正是從這道縫隙中不斷滲出。
陸凱貼近縫隙向內望去。
裡麵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趴伏著一頭龐然大物。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清那生物的輪廓:形似麒麟,頭生獨角,身披鱗甲,背生雙翼。但本該是祥瑞之獸的身軀上,此刻纏繞著濃得化不開的黑氣。
更讓陸凱震驚的是,石台周圍的地麵上,佈滿了新鮮的血跡。
血跡組成一個詭異的法陣,陣眼處插著七麵黑色小旗,旗麵上用銀線繡著扭曲的符文。而法陣的邊緣,散落著幾件東西:一個破碎的藍色燈籠,一枚戒律堂弟子令牌,還有……
一件染血的道袍碎片。
陸凱認出了那道袍的紋飾。
那是明月道人常穿的款式。
他正要仔細檢視,洞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低吼。
不是瑞獸的吼聲——那聲音更加尖銳,更加邪惡,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石門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將滲出的黑氣暫時逼退。但陸凱清楚地看見,石台那頭瑞獸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它的一隻眼睛睜開了。
那隻眼睛一半是清澈的金色,一半是渾濁的漆黑。
金色的那半看著他,眼中滿是痛苦與哀求。
而漆黑的那半,則咧開了一個與那夜長安慈雲寺中,一模一樣的不似人類的笑容。
“找……到……你……了……”
聲音直接在陸凱腦海中響起。
他駭然後退,懷中的清心佩“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縫隙。
陸凱幾乎是逃出龍吟洞的。
回到住處時,天已矇矇亮。他坐在床上,手中握著出現裂痕的清心佩,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洞中看到的一切。
明月道人的道袍碎片為何在那裡?
那些血跡組成的是什麼法陣?
最重要的是——瑞獸眼中那詭異的重瞳,以及那句“找到你了”,是針對他,還是……
陸凱忽然想起王曄。
三個月前收到的信中,王曄提到長安武館生意興隆,還開玩笑說“要是你在就好了,咱們一個修仙一個賺錢,雙劍合璧”。信的末尾,卻有一句看似隨意的話:
“近來長安夜間常有怪聲,像笛子又不像,一枝梅聽到就會炸毛。可能是我想多了吧。”
當時陸凱冇在意,現在想來,冷汗涔涔。
他衝到書案前,鋪紙研墨,想要立刻寫信警告王曄。但筆尖觸及紙張時,又停住了。
如果明月道人真的有問題,那麼武當與外界的書信往來,很可能被監控。貿然寫信,不僅會暴露自已,也可能將王曄置於險境。
怎麼辦?
陸凱在房中踱步,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盆蘭草上。那是王曄下山前送給他的,說是“凡塵的念想”。四年來,他每日澆水,蘭草長得極好,今年春天甚至還開了花。
他忽然有了主意。
從懷中取出清風子給的符紙,陸凱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符紙背麵寫下短短一行字:
“長安有異,勿近慈雲寺。月圓夜前,我會下山。”
然後將符紙折成紙鶴形狀,口中唸唸有詞,紙鶴竟微微顫動,化作一道青光從窗戶飛出,消失在晨霧中。
這是武當秘傳的“青鳥傳書術”,以草木靈氣為引,可避尋常監控。但此法極耗真氣,且隻能傳遞簡簡訊息。
做完這一切,陸凱虛脫般坐回椅子上。
還有四天就是月圓之夜。
他必須在那之前,查明明月道人的真正目的,以及長安與武當之間,究竟存在著怎樣可怕的聯絡。
窗外,朝陽初升,武當山籠罩在一片金色霞光中。
但在陸凱眼中,這祥瑞的晨光下,暗流已經洶湧到即將破土而出的邊緣。
而他不知道的是,千裡之外的長安,王曄此刻正站在慈雲寺的廢墟前,手中握著一枚剛從枯井中打撈上來的玉佩。
玉佩上刻著兩個古篆:
“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