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清風武館
長安東市剛開市,王曄的“清風武館”門前便圍了三五十人。
不是來報名的學員,而是七八家傳統武館的教頭與弟子。為首的“震威鏢局”總教頭趙鐵山一身短打,太陽穴高高鼓起,手中鐵膽轉得嘩嘩作響。他身後,各家武館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引得行人紛紛駐足。
“王館主,今日咱們把話挑明瞭。”趙鐵山聲如洪鐘,震得武館新漆的木門微微發顫,“你這‘武當健身術’名頭倒是響亮,可把長安武行的規矩都壞了!一個月隻收五十文,還包教劍法舞蹈——武藝是讓你拿來跳舞取樂的嗎?”
武館內,王曄正給早課學員演示招式。聽見門外喧嘩,他手中木劍輕輕一收,對學員們溫言道:“今日便教到這裡,大家先去後院練習。”
他整理了一下青布長衫——這是特意請裁縫仿武當道袍改良的,既有出塵之意又不失乾練。推開門的瞬間,陽光灑在他平靜的臉上,門外嘈雜聲為之一靜。
“趙教頭,各位前輩。”王曄拱手行禮,姿態標準得挑不出毛病,“不知今日興師動眾,所為何事?”
“裝什麼糊塗!”南城“虎嘯拳館”的館主是個暴脾氣,上前一步指著王曄鼻子,“你那些花架子,把真功夫的名聲都敗壞了!還有你那些‘營銷手段’——”他啐了一口,“發傳單、搞試學、買三月送一月,武行是商賈集市嗎?”
王曄目光掃過眾人。他看見趙鐵山眼中不隻是憤怒,還有深藏的焦慮——是啊,自從清風武館開張,年輕子弟都被這便宜又新鮮的“健身術”吸引,傳統武館的生源少了三成。
“諸位前輩,”王曄聲音清朗,確保圍觀的百姓都能聽見,“晚輩從未說過本館教的是戰場殺伐之術。武當劍法本就講究‘以柔克剛、以靜製動’,晚輩不過取其形意,編成強身健體之法。長安百姓終日勞作,腰背痠痛者十之**,學幾式舒展筋骨的招式,何錯之有?”
“巧言令色!”趙鐵山冷哼一聲,“既然你自稱得武當真傳,那好——”他忽然將手中鐵膽往地上一擲,青石磚竟被砸出兩個淺坑,“按武行規矩,踢館!你若能接我十招不敗,今日我們轉身便走。若接不住,你這武館招牌自已摘了!”
圍觀人群中響起驚呼。趙鐵山“鐵臂羅漢”的名號在長安響了二十年,一雙鐵掌能劈斷三寸厚的青磚。王曄這文弱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怎麼看都不像能接十招的樣子。
王曄沉默了三息。
他想起清風子教劍時說的話:“武當功夫不在爭勝,在立心。”又想起昨夜核賬時,那三十七個學員交來的學費——大多是市井小民,其中還有兩個是腿腳不便的老人,說學了招式後膝蓋疼好了許多。
“好。”王曄忽然笑了,他轉身從門內取來兩柄未開刃的練習劍,拋一柄給趙鐵山,“不過不用拳腳。晚輩是教劍的,便以劍會友。趙教頭用慣什麼兵器?”
趙鐵山一愣,接過木劍掂了掂:“某家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但既然你用劍——”他手腕一抖,木劍竟發出破空之聲,“便讓你見識見識真正的嵩陽劍法!”
兩人在街心相對而立,圍觀人群自動退出一片空地。
晨光將影子拉得很長。趙鐵山擺出起手式,渾身氣勢陡然一變,方纔那個粗豪的武夫此刻如出鞘利劍,眼中精光四射。反觀王曄,隻是隨意站著,木劍斜指地麵,呼吸平穩得不像即將比武的人。
“第一招!”趙鐵山暴喝一聲,身形如猛虎撲食,木劍直刺王曄胸口。這一劍看似簡單,卻封死了左右閃避的空間,速度之快帶起風聲!
王曄冇有硬接。他左腳後撤半步,身體如風中柳絮般微微一晃,木劍擦著衣襟掠過。同時他手中劍尖畫了個極小的圓弧,輕輕點在趙鐵山的劍身上——隻是輕輕一點,趙鐵山卻感覺劍勢不由自主偏了三寸,刺了個空。
“武當繞指柔?”趙鐵山瞳孔一縮,第二招隨即變式,改刺為削,橫斬王曄腰間。這一招更狠,木劍雖未開刃,但以他的功力,掃中了至少斷兩根肋骨。
王曄依然不接。他身體後仰,劍尖在地麵一點,整個人如遊魚般滑開半尺,木劍再次錯過。這次他點的是趙鐵山的手腕——動作輕巧得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塵,趙鐵山卻整條手臂一麻,險些握不住劍。
三招、四招、五招……
趙鐵山的劍越來越急,嵩陽劍法剛猛淩厲的特點發揮得淋漓儘致,木劍破空聲連綿不絕。可王曄始終在方寸之地騰挪,那把木劍或點、或引、或撥,每一次都恰好化解攻勢,自已卻從未主動進攻一次。
圍觀的武館教頭們臉色變了。外行看熱鬨,隻覺得王曄一直在躲,狼狽不堪。但他們看得出,這年輕人步法精妙至極,每次閃避都毫厘之差,多一分是浪費氣力,少一分便要受傷。更可怕的是他對時機的把握——那輕輕一點,總在舊力已儘新力未生的瞬間,打得趙鐵山說不出的憋悶。
第七招,趙鐵山終於怒了。他暴喝一聲,渾身骨骼劈啪作響,木劍以力劈華山之勢當頭斬下!這一招毫無花哨,純粹是以數十年功力碾壓。
王曄第一次舉劍格擋。
兩柄木劍相交,冇有預想中的斷裂聲,反而發出沉悶的“噗”聲。王曄劍身一觸即收,同時身體如螺旋般轉了半圈——趙鐵山隻覺得一股詭異力道傳來,自已的全力一擊竟被帶偏了方向,劍刃擦著王曄肩側落下,重重砸在地上!
青石磚裂開一道縫隙。
而王曄的劍,不知何時已停在趙鐵山咽喉前三寸。
全場死寂。
趙鐵山額頭滲出冷汗。他不是冇輸過,但輸得如此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已全力進攻,怎麼最後劍尖抵喉的是對方?
“承讓。”王曄收劍後退,拱手施禮。他呼吸微促,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趙教頭功力深厚,晚輩取巧了。”
趙鐵山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長歎一聲:“後生可畏……這真是武當劍法?”
“是,也不是。”王曄微笑,“武當劍法重意不重形,重柔不重剛。晚輩資質愚鈍,隻學了些強身健體的皮毛。”
這話給足了麵子。趙鐵山臉色稍緩,卻仍硬著脖子:“就算你武功不錯,可武行規矩……”
“趙教頭,諸位前輩,請入內用茶。”
王曄做了個請的手勢。眾人麵麵相覷,最後還是趙鐵山率先邁步——輸了比試,若連茶都不喝,倒顯得小氣了。
武館內佈置簡潔雅緻。前廳是練功場,木地板光潔;兩側牆上掛著王曄親自繪製的“武當健身十八式”圖解,筆法雖不專業,但動作分解清晰。後廳是茶室,王曄親手沏了一壺雨前龍井。
茶過一巡,氣氛依然僵硬。
“王館主,”虎嘯拳館館主率先開口,語氣卻比之前客氣許多,“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功夫確實得了真傳,但這價格……五十文一個月,還買三送一,這讓其他武館怎麼活?咱們一家老小可都指著收徒吃飯。”
王曄給眾人續茶,不疾不徐地說:“李館主,晚輩有一問:長安城中,學武之人有多少?”
“這……習武之人自然不少。”
“那付得起每月三百文學費的,又有多少?”
眾人沉默。長安米價一鬥三十文,普通工匠月入不過一貫。三百文學費,確實隻有富家子弟才負擔得起。
“晚輩初來長安時做過調查。”王曄從抽屜取出一本冊子,“東西兩市十六家武館,學徒總計不足四百人。可長安城有百萬居民,其中想要強身健體、學些防身本領的,何止萬人?隻是他們或囊中羞澀,或覺武館高不可攀,不敢入門罷了。”
他翻開冊子,上麵是密密麻麻的記錄:“清風武館開館一月,學員三十七人。其中商販十一人,工匠九人,書生五人,其餘皆是尋常百姓。最年長的學員六十二歲,因常年腰痛來學舒展之法;最年幼的十四歲,體弱多病,父母送來強健體魄。”
王曄抬起頭,目光誠懇:“晚輩並非要與諸位搶生意,而是想做不一樣的市場。富家子弟要學真功夫防身,自然還是要去諸位館中。但尋常百姓隻想活動筋骨、略通劍理,何不給他們一個機會?”
趙鐵山沉吟道:“你是說……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不止如此。”王曄眼中閃過一絲光,“晚輩還有個想法——合作。”
“合作?”眾人齊聲。
“正是。”王曄起身走到前廳,指著牆上的圖解,“諸位請看,這是‘武當健身十八式’。若各位館主願意,晚輩可將這套功法傾囊相授,各家武館都可開設‘健身班’,學費自定,隻需分潤兩成給清風武館作為授權費用。”
他頓了頓,繼續說:“此外,晚輩正在編創‘劍法舞蹈’,將武當劍法的優美動作編成舞姿,配以樂曲。這並非武藝,而是表演——聽說平康坊的樂坊一直在尋新舞,若成了,又是一條財路。”
茶室裡響起嗡嗡議論聲。有人心動,有人懷疑。
趙鐵山皺眉:“武藝成舞,豈非褻瀆?”
“趙教頭可看過公孫大娘劍器舞?”王曄反問,“杜甫詩雲‘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百姓觀之如癡如醉。武藝與舞蹈本就同源,皆是用身體表達意境。咱們不教殺伐之術,隻傳形體之美,讓更多人通過舞劍感受武學韻味,有何不可?”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街市喧鬨聲傳來,販夫走卒的叫賣、孩童的嬉笑、馬蹄踏過青石的嘚嘚聲,彙成長安城蓬勃的生機。
“諸位,武學不該是少數人的專利。”王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讓它走進尋常百姓家,讓更多人因它而健康、而快樂,這難道不是武者更大的功德?”
日落時分,各家武館的人陸續離開。有人依然板著臉,但更多人離開時步伐輕快——王曄提出的合作方案確實誘人,既能拓寬生源,又不必自降身份去教“花架子”。
送走最後一位客人,王曄回到茶室,疲憊地坐下。桌上的茶已涼透,他正要喚學徒來換,忽然聽見細微的貓叫。
窗台上,那隻名為“一枝梅”的三花貓不知何時來了。它蹲在夕陽餘暉裡,琥珀色的眼睛盯著王曄,前爪按著一片枯葉。
“你又來了。”王曄笑了,伸手想摸它。靈貓卻輕盈跳開,將枯葉往他麵前推了推。
王曄撿起葉子,發現上麵有極淡的痕跡——像是用爪子劃出的圖案,依稀是……一柄劍,刺穿一團模糊的黑影?
他心頭一跳,正要細看,靈貓卻“喵”了一聲,躍下窗台消失在暮色中。
就在此時,前廳傳來學徒驚慌的聲音:“館主!不好了!後院……後院牆上有個血手印!”
王曄猛地起身,手中枯葉飄落。
窗外,最後一縷夕陽被夜色吞冇。長安城華燈初上,而在某些深巷暗角,某些白日裡看不見的東西,正隨著黑暗一同甦醒。
遠處鐘樓傳來暮鼓聲,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像是某種不祥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