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起長安
長安城的晨霧還未散儘,“歸真武館”門前已聚了二十餘人。
王曄推開武館大門時,心頭便是一沉。這群人個個腰桿筆直,太陽穴微鼓,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穿著靛藍色短打,袖口繡著“震”字紋樣——正是長安城老牌武館“震威堂”的館主,趙鐵山。
“王館主,久仰。”趙鐵山抱拳,聲音如悶雷,“今日帶各家兄弟來拜會拜會,看看你這‘武當真傳’究竟有何妙處。”
王曄心中一凜,麵上卻笑道:“趙館主客氣,請裡麵坐。阿福,上茶。”
“不必。”趙鐵山一擺手,身後眾人魚貫而入,將武館前院占了大半,“咱們練武之人,不講虛禮。聽聞王館主的劍法健身術獨步長安,連李尚書家的公子都來學藝。今日特來討教幾招,也好讓兄弟們開開眼。”
話音未落,他身後一個精瘦青年已躍至院中空地,抱拳道:“震威堂陳青,請王館主賜教!”
武館的學員陸續到來,見狀都停在門口,竊竊私語。王曄知道,這是長安傳統武館的聯合發難——他這新興武館生意火爆,搶了不少老牌武館的學徒資源,今日這場“拜會”,實則是來踢館立威。
“一枝梅”從屋簷上輕盈躍下,蹲在王曄肩頭,金瞳冷冷掃視眾人。王曄摸了摸靈貓的腦袋,心中稍定,對陳青笑道:“切磋可以,但王某開的是健身武館,旨在強身健體,不比生死搏殺。咱們點到為止,如何?”
陳青卻不答話,身形一展,拳風已至麵門!
這一拳來得極快,是震威堂的“破山拳”起手式,講究以力破巧。王曄側身避過,陳青拳勢連綿,招招攻向要害,哪裡是“點到為止”的模樣。
王曄心中暗歎。他在武當山雖未正式拜師,但日日看陸凱練劍,又得靈貓“一枝梅”偶現神異指點,對武當劍法的意蘊已領悟三四分。這數月來將劍法化為健身術教授,自已反而在反覆琢磨中精進了不少。
第七招時,陳青一拳直搗心口。王曄不再退避,左手如鶴翅般斜撩,搭上對方手腕,右手並指如劍,順著拳勢輕輕一點陳青肘部——正是武當“雲手”化用之法。
陳青隻覺整條手臂痠麻難當,連退三步,滿臉驚愕。
“承讓。”王曄收勢站定。
院中一片寂靜。趙鐵山眉頭緊鎖,他看出王曄這一招舉重若輕,絕非尋常健身術教頭能使出。正待說話,他身後一個紅臉漢子已大步走出:“有點意思!某家‘烈風武館’劉猛,領教王館主高招!”
劉猛使的是**刀法,雖未用真刀,但掌緣如刃,劈砍之勢淩厲。王曄依舊以健身術中的“劍舞”步伐應對,身形遊走間,竟將對方剛猛攻勢一一化去。二十餘招後,劉猛一招力劈華山落空,王曄已閃至他身側,輕拍其肩。
“劉師傅,氣沉則力穩。”王曄微笑道。
劉猛愣在原地,臉更紅了,卻是抱拳道:“受教!”
連敗兩人,院中氣氛微妙起來。趙鐵山終於起身:“王館主好身手。不過……”他環視武館內懸掛的“武當真傳”“仙家劍法”等匾額,“武館生意,講究的是真材實料。王館主若真得過武當真傳,不妨露一手絕活,讓趙某心服口服。否則,這些招牌,還是摘了為好。”
王曄心念電轉。他確實不會什麼“武當絕學”,方纔所用不過是劍舞身法結合對武當劍意的理解。正為難間,肩頭的“一枝梅”忽然輕叫一聲,躍至兵器架旁,用爪子撥弄一柄未開刃的練習劍。
王曄心中一動,走過去拿起劍。劍入手瞬間,他忽然想起數月前在武當山紫霄宮外,見清風子舞劍的一幕。那時他隻覺眼花繚亂,此刻回憶,竟有一招半式在腦中清晰起來。
“也罷。”王曄持劍立於院中,“王某隻學過幾招健身劍法,今日便演練一番,請各位指正。”
他閉目凝神,回想那日清風子劍起時的姿態——不是具體招式,而是一種意境:如山間流雲,如崖上青鬆。
劍動了。
起初隻是簡單的劈、刺、撩,與武館平日所教無異。但三五招後,王曄身形漸與劍合,步伐流轉間,竟隱隱生出一種圓融之意。他本是無心演練,但隨著劍勢展開,體內那股自武當山歸來後便若有若無的溫熱氣流,竟隨劍招緩緩遊走。
院中落葉無風自動。
趙鐵山瞳孔微縮。他是識貨之人——這劍法看似平和,實則內蘊玄機,每一招都留有餘地,可隨時變招製敵。更奇的是,王曄舞劍時氣息綿長,竟似有內家功夫的底子。
一套劍法使完,王曄收劍而立,額上微汗。他自已也覺詫異:方纔舞劍時,彷彿有另一個自已在引導動作。
“好!”門口忽然傳來喝彩聲。眾人回頭,見是個錦衣青年,正是禮部尚書的公子李澄,王曄武館的首批學員之一。
李澄笑著走進來,對趙鐵山等人抱拳:“各位師傅,王館主的劍法健身術,我可是親身體驗過的。這三個月,我原來氣短的毛病好了大半,家父都說是奇事。武學一道,本就該百花齊放,王館主將高深劍法化為百姓能練的健身術,這是功德啊。”
趙鐵山臉色變了變。李澄這話說得客氣,但身份擺在那裡,已是明著為王曄撐腰。他今日若再糾纏,便是得罪了尚書府。
“李公子說的是。”趙鐵山抱拳,深深看了王曄一眼,“王館主確實有真本事。不過長安武行有長安武行的規矩,武館之間,還是該多走動、多切磋。三日後西市有‘秋試武會’,各家武館都會派人展藝,王館主若有興趣,不妨也來湊個熱鬨。”
說罷,帶人告辭離去。
踢館風波暫平,王曄卻無半點輕鬆。他清楚,趙鐵山最後的邀約,實則是另一場考驗——秋試武會是長安武行每年的大事,若他在會上露怯,“歸真武館”便再難立足。
傍晚,送走最後一批學員後,王曄獨自在院中整理器械。“一枝梅”蹲在石桌上,金瞳在暮色中幽幽發亮。
“你今天是在提醒我用劍嗎?”王曄撫摸靈貓的背毛,“可我那套劍法……”
話音未落,“一枝梅”忽然弓身低吼,毛髮倒豎,緊盯武館後院方向。
王曄心頭一緊,抄起一根齊眉棍,悄聲往後院去。後院是庫房和學員住宿區,此時空無一人。他巡視一圈,未見異常,正要返回,忽然瞥見牆角陰影處,有片地麵顏色深暗。
蹲身細看,是某種粘稠的黑色液體,散發著極淡的腥氣。王曄用手指沾了一點,液體竟微微蠕動,嚇得他連忙甩手。再看時,那液體已滲入土中,消失不見。
是錯覺嗎?
王曄起身四顧,暮色已深,院中老槐樹的影子拖得長長。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這住了數月的小院,此刻竟有些陌生而陰森。
回到前院,“一枝梅”仍保持警惕姿態。王曄將它抱起,發現靈貓的身體微微顫抖。
“你也感覺到了?”王曄低聲問。
“一枝梅”仰頭看他,金瞳中竟似有憂慮之色。它忽然躍下,跑到武館大門處,用爪子扒拉門檻。王曄跟過去,見門檻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刻痕——狀如爪印,卻比貓爪大上三倍有餘。
王曄蹲下身,用手指測量爪印。刻痕很深,像是用鐵器鑿出,但邊緣光滑,彷彿已存在多年。可他清楚記得,昨日打掃時,這裡還什麼都冇有。
夜風穿過門廊,帶來初秋的涼意。王曄起身關門,插上門栓。就在門縫即將合攏的刹那,他瞥見對麵街角陰影裡,似乎立著個人影。
再要看時,人影已不見。
深夜,王曄難以入眠。他躺在床上,回想白日種種:趙鐵山的挑釁、自已莫名使出的劍法、後院的黑色液體、門檻上的爪印、街角的人影……這些事像散落的珠子,似乎暗藏關聯,他卻串不起來。
子時過半,他乾脆起身,點亮油燈,拿出陸凱臨彆時贈的那本《武當基礎吐納》。書他翻過多次,都是些呼吸導引之法,他當養生功練,確覺神清氣爽。但今夜再讀,其中一段話忽然引起注意:
“……氣行周天,感而遂通。若遇邪祟之氣,丹田自生溫熱,此為真氣初萌,可護持心脈……”
王曄想起舞劍時體內的溫熱氣流。難道那就是“真氣”?可自已從未正經修煉過啊。
他嘗試按書中所說,靜坐調息。一刻鐘後,丹田處果然有暖意升起,隨呼吸流轉。正覺奇妙時,耳畔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就在屋頂!
王曄猛然睜眼,吹熄油燈,悄聲移至窗邊。透過窗紙破洞,他看見月色下,武館屋頂立著個黑影。
那黑影身形瘦長,披著寬大鬥篷,臉麵隱在陰影中。它在屋頂佇立片刻,忽然俯身,似乎在嗅探什麼。片刻後,它轉向王曄臥室方向,一動不動。
王曄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那東西在“看”他。
對峙持續了約半炷香時間。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黑影似被驚動,身形一晃,如大鳥般掠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後。
王曄緩緩吐氣,後背已汗濕。他回頭,見“一枝梅”不知何時已蹲在桌邊,金瞳盯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喉中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那是什麼?”王曄輕聲問。
靈貓轉頭看他,忽然跳上書架,用爪子扒拉一本雜記。王曄取下一看,是本《長安異聞錄》,翻到的那頁記載著前朝舊事:
“……貞觀十三年秋,西市有黑眚現,夜出傷人,形如人立,遍體黑毛,目赤。後有大德法師鎮之,暫息。然每甲子,陰氣盛時,或有複現之虞……”
王曄心中劇震。貞觀十三年,距今正好六十年,一個甲子。
他快步走回窗邊,望向黑影消失的西方——那裡正是西市方向,也是三日後“秋試武會”的舉辦地。
夜色深沉,長安城萬家燈火漸次熄滅。王曄不知道,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武當山紫霄宮中,陸凱正從一場噩夢中驚醒。夢中,他看見王曄站在長安街頭,身後黑影幢幢,而一隻金瞳黑貓在屋頂淒厲嘶叫。
清風子留下的銅鏡在枕邊微微發燙。陸凱抓起銅鏡,鏡麵霧氣朦朧,隱約現出長安城的輪廓,城中某處,一點黑氣正悄然瀰漫。
窗外傳來明月道人巡夜的腳步聲。陸凱將銅鏡塞入懷中,躺回床上,心中已有決斷:
必須儘快下山。
長安城的秋夜,風起於青萍之末。仙凡兩路,因一道悄然擴散的魔影,即將交彙於千年古都的暗湧之中。而王曄手捧那本異聞錄,在燈下細細重讀,渾然不知自已平淡的武館生活,正被拖入一個遠超想象的旋渦。
更不知,三日後西市的武會,等待他的將不止是武行較量。
還有夜色中,那雙漸漸睜開的赤紅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