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暗流湧動的長安
晨光初透長安東市,王曄的“健武堂”門前已排起了長隊。
“諸位莫急,今日‘劍舞入門班’尚有二十個名額!”小學徒阿福站在門檻上高聲喊道,手裡攥著一把竹製號牌。隊伍中不乏錦衣婦人、書生模樣的年輕人,甚至有兩三位鬢髮微白的老者探頭張望。
王曄在二樓的窗邊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上揚。三個月前,他將武當基礎劍法拆解成三十六式“養生劍舞”,配合呼吸口訣,竟在長安城掀起一股風潮。那些無法真正練武的閨閣女子、文弱書生,竟也願意每日花上三十文錢來學幾個優雅招式。
“東家,賬本拿來了。”賬房先生李伯捧著冊子進來,臉上帶著喜色,“上月淨利已達二百兩,比西市最大的‘振威武館’高出三成。”
王曄接過賬本翻看,目光卻突然停在最後一頁的備註上:“昨夜子時,後院井中有異響,似金屬碰撞之聲,檢視未見異常。”
“這備註是?”
李伯湊近看了看:“哦,是守夜的趙二寫的。他說昨夜巡夜時聽見井裡有動靜,但用燈籠照了又什麼都冇有。許是野貓跌進去了吧。”
王曄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不安。這口井是買下這處宅院時就有的,深不見底,據原主人說是前朝一位將軍府邸的遺存。三個月來從未有過異常。
“今日打烊後,找人來徹底檢查那口井。”王曄合上賬本,剛吩咐完,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
七八個勁壯漢子推開排隊的人群,簇擁著一位紫袍中年人徑直闖入武館正堂。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漢子,王曄認得他——西市“振威武館”的教頭,人稱“開山虎”雷猛。
“王館主,彆來無恙啊!”雷猛聲如洪鐘,震得梁上微塵簌簌落下。
王曄緩步下樓,拱手笑道:“雷教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今日是來切磋,還是……”
“少套近乎!”雷猛一揮手,身後的紫袍中年人上前一步。此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麵白無鬚,眼神銳利如鷹,右手拇指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這位是長安武行總會的錢執事。”雷猛側身讓開半步,“王館主,你開館三月,壞了多少規矩,自已心裡有數吧?”
正堂內的學員紛紛退到兩側,氣氛驟然緊張。
錢執事打量了一番館內陳設,目光在牆上那幅“劍舞養生圖”上停留片刻,緩緩開口:“長安武行規矩有三:其一,新開武館須得總會批準;其二,不得以武學之名行嘩眾取寵之事;其三,收費須按總會定例。”他每說一條,便伸出一根手指,“王館主,你這‘健武堂’,三條全犯了。”
王曄神色不變:“敢問錢執事,在下何處違規?”
“還用問?”雷猛搶話道,“你這‘劍舞’算哪門子武學?扭腰擺臂,如同倡優之戲!還有那些‘買三月送一月’、‘推薦三人免學費’的把戲,把武行當菜市場了不成?”
堂內傳來幾聲學員的竊笑。王曄這套現代營銷手法,確實讓傳統武館難以招架。
王曄走到正堂中央,對眾學員拱手:“諸位,請問大家來健武堂學劍舞,可有強身健體之效?”
“有!”一位白髮老者率先應聲,“老朽學了月餘,腿腳靈便多了!”
幾位婦人也紛紛附和:“夜裡睡得踏實了!”“腰痠的老毛病減輕!”
王曄轉向錢執事:“武學之本,在於強身健體、修身養性。在下的劍舞雖非搏殺之術,卻能讓尋常百姓得養生之益,何錯之有?至於收費——”他取出賬本,“總會定例,武館月費五百文。在下基礎班月費三百文,高級班六百文,明碼標價,何來違規?”
錢執事眼神微動,顯然冇料到王曄準備如此充分。
雷猛卻已按捺不住:“巧舌如簧!今日錢執事在此,你若不立刻關閉這歪門邪道的武館,休怪我們替武行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他身後四名漢子同時踏前一步,氣息外放,竟都是練家子。
就在劍拔弩張之際,後院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守夜趙二的驚呼:“井!井裡有東西!”
王曄眼神一凜,對錢執事拱手:“執事稍候,容在下處理突發之事。”不待對方迴應,他已快步穿過側門奔向後院。
雷猛等人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
後院古井旁,趙二癱坐在地,臉色煞白,指著井口結結巴巴:“剛、剛纔井水突然翻湧,冒、冒出來個東西!”
王曄探頭看去,井水深黑如墨,水麵已恢複平靜,但井壁上卻多了一道新鮮的劃痕——那痕跡深約半寸,長約三尺,絕非自然形成。更詭異的是,劃痕周圍凝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這夏末清晨顯得格格不入。
錢執事走到井邊,蹲身察看劃痕,臉色漸漸凝重:“這痕跡……是劍傷。”
“劍傷?”雷猛湊過來,“錢執事說笑吧,誰會在井裡練劍?”
“不是練劍。”錢執事用手指輕觸白霜,迅速縮回,指尖竟已凍得發紅,“這是劍氣殘留的寒毒。長安城中,能有如此修為的劍客,不超過五人。”
王曄心中一震。他想起陸凱曾說過,武當有一門失傳的“寒星劍訣”,練至大成時劍氣冰寒,傷人經脈。但那功法百年前就已失傳,怎會出現在長安一口古井中?
“此井通往何處?”錢執事起身問道。
“不知。”王曄如實回答,“宅院原主人隻說這是前朝古井,深不可測。”
錢執事沉吟片刻,忽然轉向王曄,語氣緩和了許多:“王館主,今日之事暫且擱置。但這口井……你最好找人封了。有些東西,不該挖的彆挖。”他說這話時,目光深邃,似有深意。
雷猛還想說什麼,被錢執事一個眼神製止。一行人匆匆離去,竟再未提武館違規之事。
午後,王曄獨自坐在後院石凳上,盯著那口古井出神。
昨夜異響,今晨劍痕,錢執事反常的態度……這一切串聯起來,讓他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更讓他不安的是,自從發現劍痕後,一直溫順的靈貓“一枝梅”就變得焦躁不安,此刻正蹲在屋簷上,碧綠的眸子死死盯著井口,背毛豎立。
“你也感覺到了,對不對?”王曄輕聲道。
“一枝梅”轉頭看了他一眼,突然從屋簷躍下,落在井沿上。它繞著井口走了三圈,每走一圈就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走到第三圈時,它停下腳步,抬起前爪在井沿某處反覆抓撓。
王曄走近細看,發現那處井石的顏色略深於周圍,質地也更為細膩。他伸手撫摸,觸感冰涼。用力一按,竟有輕微的鬆動感。
“這是……機關?”
話音未落,“一枝梅”突然弓身炸毛,朝著井口發出淒厲的嘶叫。幾乎同時,井中傳出“咕嘟咕嘟”的水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深處攪動。
王曄迅速後退,從腰間抽出隨身攜帶的短劍——這是他用現代鍛造技術改良的兵器,雖不及武當寶劍,卻也鋒利異常。
井水翻湧越來越劇烈,水麵上開始冒出絲絲白氣。那些白氣升到空中並不消散,反而凝聚成縷縷細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淡藍色光澤。
“一枝梅”躍到王曄肩頭,爪子深深扣進他的衣服。王曄能感覺到這小傢夥在發抖。
突然,所有白氣猛地收束,在井口上方三尺處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那輪廓隻存在了不到一息時間,便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消散在風中。
井水瞬間恢複平靜。
王曄背脊發涼,握劍的手滲出冷汗。他分明聽見了那聲歎息中的三個字——“不……要……查……”
當夜子時,王曄換上一身黑衣,腰間彆著短劍和繩索,獨自來到後院。
他本不該冒險,但白天那一幕太過詭異。更重要的是,在消散的人形輪廓中,他隱約看見了一個熟悉的紋樣——那是武當派內門弟子服飾上的雲紋!
若此事與武當有關,那便不隻是長安的怪異,可能牽扯到陸凱正在調查的門派隱秘。
“你留在上麵。”王曄對肩上的“一枝梅”說道,將繩索固定在井邊石柱上。靈貓卻不肯離開,死死抓住他的衣領。
無奈之下,王曄隻好帶著它一同下井。
井壁濕滑,月光隻能照到丈許深處,再往下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王曄左手持火摺子,右手握劍,緩緩下降。大約下了五丈左右,他腳下一空,竟踩到了實地——這裡並非井底,而是井壁一側的凹陷洞穴。
洞穴不大,僅容兩人並肩,卻明顯有人工開鑿的痕跡。王曄舉火四照,發現洞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他湊近細看,心中巨震。
這些文字竟是武當派的入門心法《清靜經》!但不同於陸凱教他的版本,此處經文多了許多批註,字跡狂放潦草,內容更是離經叛道,將原本清靜無為的要旨,改成了“以殺止殺、以武證道”的激進理念。
更讓王曄心驚的是,經文末尾處,刻著一行小字:“開元二十八年,明月道人囚我於此。若後人得見,當知武當之秘——”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一個字的筆畫拖得很長,彷彿刻字之人突然被中斷。
“明月道人……”王曄喃喃重複這個名字。陸凱曾提過,明月道人是當今武當戒律堂首座,以鐵麵無私著稱。他為何要將人囚禁在長安一口古井中?這囚徒又是誰?
“一枝梅”突然尖叫一聲,王曄猛地回頭,隻見洞穴深處,一雙碧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不是貓的眼睛。
那眼睛大如銅鈴,瞳孔豎直,透著冰冷非人的光澤。眼睛的主人緩緩從陰影中走出——是條通體漆黑的巨蟒,蟒身有水桶粗細,鱗片在火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更詭異的是,巨蟒頭頂竟生著一隻獨角,角上纏繞著淡淡的白霜,與井壁上劍痕周圍的寒霜如出一轍。
王曄緩緩後退,短劍橫在胸前。他想起陸凱說過的一種異獸:“寒蛟,生於至陰之地,頭生獨角,吐氣成冰,常伴邪修左右……”
巨蟒並未立刻攻擊,它盯著王曄肩上的“一枝梅”,又看看王曄,豎直的瞳孔中竟似有一絲疑惑。半晌,它緩緩張開巨口,吐出一物。
那東西“噹啷”一聲落在王曄腳邊。
是一塊殘缺的玉佩,玉佩上刻著半隻仙鶴——武當長老的身份象征。
王曄拾起玉佩的瞬間,巨蟒突然發出低沉的嘶鳴,聲音中竟帶著悲愴。它深深看了王曄一眼,轉身遊回黑暗深處,消失不見。
“它認識這塊玉佩……”王曄心中思緒紛亂。他將玉佩貼身收好,迅速沿繩索返回地麵。
剛爬出井口,他就察覺不對——武館內太安靜了。往日守夜的趙二總會提著燈籠在前院巡視,今夜卻不見人影。
王曄悄聲走向前院,剛過月亮門,便看見趙二倒在台階上,人事不省。他上前探查,發現趙二隻是昏迷,頸後有一個細小的紅點,似是被銀針刺中穴位。
“高手所為。”王曄心中一沉。能在瞬間製服一個成年男子而不發出聲響,來人的武功遠在自已之上。
他閃身躲到廊柱後,屏息觀察。正堂內有微光晃動,似是燭火。
透過窗縫,王曄看見堂內站著三個人。兩人黑衣蒙麵,垂手而立。為首的是個青衫文士,背對窗戶,正仰頭看著牆上那幅“劍舞養生圖”。
“將武當劍法改成這般模樣,倒是有趣。”文士的聲音溫和悅耳,卻讓王曄遍體生寒,“可惜,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一名黑衣人低聲道:“大人,井下的東西……”
“寒蛟還在,說明那老東西的封印未破。”文士輕輕撫摸著圖中劍招,“但這王曄既已下井,便留不得了。明日尋個由頭,讓他‘意外’身亡。記住,做得乾淨些。”
“那靈貓……”
“一併處理。聖主最討厭這些通靈的畜生。”
三人說完,吹熄蠟燭,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王曄在廊柱後等了足足一炷香時間,才緩緩走出。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那些人口中的“聖主”是誰?他們與井下的秘密有何關聯?為何要置自已於死地?
更關鍵的是——明日,他們就要動手。
王曄回到房中,“一枝梅”跳上桌子,用爪子推過紙筆,又用尾巴蘸了墨水,在紙上歪歪扭扭劃出幾個符號。
那是道家的警示符。
王曄盯著符咒,又看看懷中那塊殘缺的玉佩,終於下定決心。他鋪開信紙,提筆疾書:
“陸兄見字如晤。長安有變,邪蹤已現,性命危在旦夕。若見此信,速來……”
寫到此處,窗外突然傳來瓦片輕響。
王曄吹熄油燈,握劍隱入陰影。隻見一道黑影從屋簷倒掛而下,正透過窗縫向內窺探。
夜,還很長。
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凶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