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劍舞破局
晨光初透長安東市,“武當健身館”的牌匾在曦光中泛著溫潤的木色。王曄剛推開館門,便聽見街角傳來一陣雜遝的腳步聲。
十二名身著各色武館服飾的漢子氣勢洶洶而來,為首的正是“震遠鏢局”教頭趙鐵山。此人膀大腰圓,麵色陰沉,身後跟著三家傳統武館的掌門人及弟子,個個手持器械,來者不善。
“王館主,”趙鐵山聲音洪亮,引得早市行人紛紛駐足,“聽聞你獨創‘武當劍法舞蹈’,將正經武術編排成女子戲耍之物,可是真的?”
王曄心中瞭然——該來的終究來了。過去半月,他的健身館生意火爆,尤其新推出的“劍法舞蹈”課程吸引了大批閨閣女子、商賈家眷,每日館前車馬絡繹不絕,早引得傳統武行側目。
“趙教頭言重了。”王曄拱手,神態從容,“武術本為強身健體,男女皆宜。王某不過將武當劍法中的優美動作提煉編排,讓更多人體會習武之樂,何來‘戲耍’之說?”
“強詞奪理!”青衫老者踏步上前,乃“青雲武館”館主劉鬆年,“武術乃殺伐之術,講究實戰克敵,你將其改得花拳繡腿,不是辱冇武學是什麼?”
人群漸漸圍攏。王曄瞥見館內學員已聚在門內,麵色緊張。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日若不能妥善應對,武館怕是難在長安立足。
“諸位前輩,”王曄提高聲量,既是對趙鐵山等人,也是對圍觀眾人,“武術源遠流長,其形可變,其神不滅。王某所學武當劍法,講究以柔克剛、以靜製動,本就不似外家功夫那般剛猛。改編為健身之術,正是發揚其養生精髓——”
“少說廢話!”趙鐵山打斷,“今日我們三家武館聯名而來,就為一件事:你若真有本事,便按武林規矩,與我們各派一人過招。若你勝,我們認你開館授徒;若你敗,即刻拆了招牌,滾出長安!”
四下嘩然。有老商戶搖頭低語:“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嗎?趙鐵山可是十年前長安擂台賽的魁首……”
王曄沉默片刻。他穿越至此雖習得武當劍法精髓,但畢竟缺乏實戰經驗,真與這些浸淫武學數十年的老手較量,勝算難料。可若退縮,武館聲譽將一落千丈。
正當此時,館內走出一名綠裙女子,正是近來常來學劍舞的禮部侍郎之女蘇婉清。她朗聲道:“趙教頭好大威風!王館主開辦的是健身館,非比武擂台。你們以多欺少,就不怕傳出去讓人笑話?”
趙鐵山麵色一僵。蘇婉清父親官居四品,他不敢輕易得罪。
王曄卻忽然笑了:“好,王某應戰。”
眾人皆驚。蘇婉清急道:“王館主!”
王曄擺擺手,走到街心空地:“不過既是健身館,比試方式當由我定——不比武鬥,比‘傳藝’。”
“傳藝?”劉鬆年皺眉。
“正是。”王曄環視眾人,“我們各選一名從未習武的百姓,在一炷香時間內,教其一式劍招。然後由在場諸位評判,誰教得更快、更好、更得要領。如何?”
這提議出乎所有人意料。趙鐵山與另外兩位館主交換眼神——他們教授弟子多年,自信教學能力不差。且這比法不傷和氣,不失體麵。
“可。”趙鐵山點頭,“選人須公平。”
王曄笑道:“就從圍觀百姓中隨機挑選。”
最終選定的兩人:一是街對麵賣炊餅的年輕夥計阿福,體態微胖,手腳笨拙;一是西市布莊的繡娘小翠,身形纖細,從無習武經曆。
香爐點燃。
趙鐵山教阿福的是震遠鏢局入門拳法“開山式”,講究馬步紮實,拳出如風。他教得認真,可阿福總記不住動作順序,手腳協調困難,急得滿頭大汗。
另一邊,王曄將小翠帶到稍遠處。他並未直接教劍招,而是先問:“姑娘平日做繡工,手腕最易痠疼可是?”
小翠點頭稱是。
王曄取來一柄木質短劍——實是特製的健身器械,輕若樹枝。“我這式‘雲手撩劍’,專活手腕經絡。”他示範的動作極緩,將武當劍法中“雲劍”一式拆解,融入舒緩的弧線運動,“想象劍尖是在繡一朵雲紋,手腕放鬆,隨氣息而動……”
小翠本就手巧,聽他比喻親切,幾番嘗試竟似模似樣。王曄又調整她呼吸節奏:“吸氣時抬手,呼氣時轉腕——對,就像扯絲線般輕柔。”
一炷香將儘時,兩邊暫停。
趙鐵山這邊,阿福勉強能打出“開山式”雛形,但動作僵硬,呼吸紊亂。王曄那邊,小翠已能連貫完成“雲手撩劍”的八個動作,雖無力道,卻流暢優美,頗有韻味。
圍觀者中已有喝彩聲。
“這不算!”震遠鏢局一名弟子喊道,“王館主教的是花架子,哪有實戰之用?”
王曄不慌不忙,請小翠退後,自已持劍上前。“武當劍法講究‘用意不用力’。”他忽然將剛纔那式“雲手撩劍”加速施展,木劍在空中劃出嗤嗤輕響,腳步輾轉間竟隱有風聲,“若加三分速,可撩對手兵器;若加五分力,可擊手腕要穴。”
他邊說邊向趙鐵山微微拱手:“趙教頭,可否借長劍一用?”
趙鐵山遲疑片刻,解下佩劍拋去。王曄接劍,瞬間氣質一變——方纔溫和的教習此刻眼神銳利,他依舊施展那式“雲手撩劍”,但見劍光如練,倏然點向三丈外掛在簷下的燈籠穗子。
劍尖輕顫,穗子齊根而斷,燈籠卻紋絲不動。
滿街寂靜,隨即爆發出驚呼與掌聲。
趙鐵山臉色變幻,最終抱拳:“王館主……好功夫,好教法。趙某佩服。”他雖不甘,但眾目睽睽之下,無法不認輸。
三家武館的人悻悻離去。圍觀人群卻未散,反而更多百姓詢問入館事宜。王曄應對片刻,忽覺袖中一動——靈貓一枝梅不知何時鑽出,輕咬他衣袖,琥珀色眼珠望向街角。
王曄順著望去,隻見人群中一個灰衣人悄然轉身離去,帽簷壓得極低。那人行走時腳步輕得異常,若非一枝梅提醒,他根本不會注意。
“王館主?”蘇婉清的聲音將他拉回,“今日真是精彩!我定要多介紹些姐妹來學劍舞。”
王曄微笑謝過,心中卻泛起漣漪。那灰衣人是誰?為何窺視?他想起近日長安城中的一些怪談:西市有商賈夜半見黑影翻牆,南城井水莫名泛紅,更有人傳言見過“無麵之人”在坊間遊蕩……
回館後,王曄檢查門窗器具,並無異樣。但當他清點器械時,發現少了一柄木劍——正是他平時授課常用,刻有簡易太極圖的那柄。
“許是學員誤拿?”他自語,卻見一枝梅跳上空了的劍架,尾巴豎起,發出低沉嗚聲。
夜幕降臨,王曄獨自在館內整理賬目。燭火搖曳,窗外風聲漸緊。他起身關窗時,瞥見對麵屋簷上似有影子一閃而過。
也許是貓,也許是鳥。
但他清楚看見,那影子手中持著長條狀物件,在月光下泛著木質光澤。
正要細看,燭火倏然熄滅。
黑暗中,王曄聽見館門吱呀輕響,彷彿被風吹開。他摸向腰間木劍——幸好隨身帶著另一柄。一枝梅躍到他肩頭,毛髮倒豎,緊盯門外濃稠夜色。
街道空無一人,隻有打更人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
三更天了。
王曄緩步走到門邊,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他正要掩門,卻見門檻上靜靜放著一物——
正是那柄失蹤的木劍。
劍身上,太極圖的陰魚部分,被利器劃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王曄蹲身拾起木劍,觸手冰涼。他抬頭望向長安城沉睡的輪廓,萬家燈火漸次熄滅,唯有更夫孤獨的梆子聲在街巷間迴盪,一聲,又一聲。
遠處傳來隱約的犬吠,旋即戛然而止。
夜風中,他彷彿聽見極輕的、不屬於人類的腳步聲在屋頂瓦片上掠過,朝著皇城方向遠去。
一枝梅跳下肩頭,在門檻處嗅了嗅,突然弓起背,發出威脅的嘶聲。王曄順著它的視線看去,青石板上留著半個模糊的濕印子,不像鞋履,倒似……
某種爪痕。
他緩緩關上門,插上門閂。燭火重燃,館內器物投下搖晃的影子。賬本攤在桌上,墨跡未乾,但王曄已無心理會。
木劍上的刻痕觸目驚心。這不是警告,更像是某種標記。
窗外,烏雲掩月,長安城陷入更深沉的黑暗。不知哪家嬰兒夜啼,哭聲淒厲而短促,很快又被捂住。
王曄吹滅蠟燭,坐在黑暗中。他想起陸凱分彆時的話:“長安乃千年古都,底下埋的東西,比地上活的還多。”
指節輕叩桌麵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一、二、三。
不是他在敲。
聲音來自地下室。
那裡隻堆放著雜物和健身器械,王曄每日打掃,從未異常。
叩、叩、叩。
節奏緩慢而規律,彷彿在試探,又像在呼喚。
一枝梅躥到地下室門邊,背毛豎立如刺,卻不敢上前。
王曄握緊木劍,劍柄上的刻痕硌著掌心。他深吸一口氣,朝那扇通往黑暗的門走去——
就在這時,叩擊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極其輕微的、如同泥土鬆動的窸窣聲,從地板下方傳來。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地下緩緩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