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暗流
長安城的秋雨來得猝不及防。
王曄站在武館二樓的木窗前,看著雨幕中漸次亮起的燈籠。朱雀大街上,“王氏健武堂”的招牌在雨中泛著濕潤的幽光,那是他用三個月時間掙來的體麵。可此刻,這體麵正被另一種光侵蝕——對麵“威遠鏢局”門樓上新掛起的七盞紅燈籠,在雨中排成北鬥形狀,赤紅如血。
一枝梅蜷在窗邊的藤椅上,琥珀色的眸子半眯著,尾巴卻反常地繃直。
“你也感覺到了,對不對?”王曄低聲說。
靈貓的耳朵動了動,冇有迴應,隻是將目光投向鏢局後院——那裡隱約有青黑色的煙霧升騰,混在雨霧中,像化不開的墨。
三日前,王氏健武堂的第三家分館在西市開張。
王曄將現代營銷手法與唐代市井智慧嫁接得渾然天成:“七日免費體驗”“老學員薦新贈月票”“劍舞公開課”……這些在長安聞所未聞的招式,讓健武堂在短短三個月內學員突破三百人,連平康坊的歌伎都成群結隊來學“劍法舞蹈”,說是“既能健體,又增風姿”。
可生意越紅火,暗處的眼睛就越密集。
“東家,威遠鏢局總鏢頭劉震雄送來請柬。”賬房先生老陳捧著燙金帖子,眉頭緊鎖,“說是慶賀鏢局成立三十年,邀長安武行同僚赴宴。”
王曄接過請柬,指尖觸到紙張邊緣時微微一顫——那紙沿竟有細微的毛刺感,像被某種利爪劃過。他抬眼看向一枝梅,靈貓正盯著請柬,瞳孔縮成兩道豎線。
“宴無好宴。”老陳壓低聲音,“這幾日,咱們新館周圍總有些生麵孔晃悠。昨兒個李教頭還在後院牆角發現了這個——”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黑布包裹的物件。布掀開,是半截斷香,香體暗紅如凝血,斷口處有細密齒痕。
王曄拈起斷香,湊到鼻尖。冇有尋常檀香或沉香的暖意,反倒有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像是鐵鏽混著腐草。他的武當心法雖未大成,但體內那一縷清風子種下的真氣卻微微躁動起來。
“收好。”他將斷香重新包起,“今夜之宴,我獨自赴約。”
威遠鏢局的宴席設在正廳,三十六張紫檀八仙桌按天地人三才排布。王曄的位置被安排在“人”字區最末,緊挨著通往後院的側門。
劉震雄是個五十開外的精瘦漢子,太陽穴高高鼓起,一雙鷹眼掃視全場時帶著刀刃般的鋒銳。他舉杯致辭,聲如洪鐘,說的都是武行同氣連枝、共榮共進的場麵話。可王曄注意到,這位總鏢頭左手始終攏在袖中,右手舉杯時,袖口隱約露出一截暗青色紋身——那不是尋常猛獸或神佛,而是扭曲的藤蔓狀圖案,藤蔓間似乎纏著模糊的人形。
酒過三巡,氣氛漸熱。
忽然,鄰桌一個虯髯大漢站起身,拎著酒罈搖搖晃晃走到王曄麵前:“王館長!久聞你將武當劍法改成什麼……健身術?某家好奇得緊,今日趁此良辰,可否讓大夥開開眼?”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王曄認得此人——“鐵臂門”門主趙莽,長安武行中出了名的莽夫,也是威遠鏢局最忠實的附庸。這挑釁顯然是安排好的。
“趙門主說笑了。”王曄起身,笑容溫潤,“健武堂教的是強身健體的法子,與諸位真刀真槍的功夫豈能相提並論?王某不敢獻醜。”
“是不敢,還是不會?”趙莽將酒罈重重頓在桌上,酒液四濺,“某家聽說,你那劍舞就是娘們兒扭腰擺臀的花架子!武當絕學?呸!彆是江湖騙子吧!”
鬨笑聲四起。
王曄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今日若退,明日健武堂在長安武行將再無立足之地;可若應戰,無論輸贏,都會落入對方圈套——贏了是以現代健身術羞辱傳統武行,輸了則坐實“騙子”之名。
正遲疑間,劉震雄忽然開口:“趙莽,不得無禮。”他緩步走來,袖中左手終於露出——那手上戴著一枚黑鐵扳指,扳指表麵刻著與紋身相似的藤蔓圖案,“不過王館長,武行有武行的規矩。新入行的,總得露點真東西,讓大家心裡有個底。”
他的眼睛盯著王曄,瞳孔深處似有暗流湧動:“不如這樣,我鏢局後院剛搭了個試功台,王館長隨意展示幾招武當入門劍式即可。點到為止,如何?”
“點到為止”四個字,他說得格外緩慢。
試功台設在後院天井,青石鋪就,三丈見方。四周高懸燈籠,將雨絲照成千萬條金線。
王曄握著健武堂統一配備的木劍——為防誤傷,教學用具一律去鋒。可當他踏上濕滑的石台時,木劍在手心竟傳來異樣的溫熱。
不對。
他低頭細看,劍身上不知何時多了幾道細微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微光。那紋路……竟與清風子在他掌心畫過的護身符有七分相似!
“一枝梅……”王曄心中震動。出發前,靈貓曾用爪子輕拍過這柄木劍。
“請。”劉震雄站在台下陰影中,趙莽已赤手空拳躍上石台,雙臂肌肉賁張如鐵。
冇有裁判,冇有口令。趙莽低吼一聲,踏著雨水直撲而來,雙拳交錯,竟帶起破空之聲——這是鐵臂門的“開山捶”,若被擊中,骨裂都是輕的。
王曄後撤半步,武當入門劍法“清風拂柳”自然流轉。這本是健身術中拆解出的慢動作,可此刻在雨中,木劍劃過的軌跡竟引動了飄落的雨滴,水滴隨劍尖輕旋,在身前佈下一層朦朧水幕。
趙莽的拳頭轟入水幕,臉色驟變——他感覺像是打進了粘稠的膠泥,力道被層層化解。不等他變招,王曄劍尖輕顫,三滴水珠激射而出,精準打在趙莽肘部麻筋。
“呃!”趙莽右臂一軟,踉蹌後退。
台下傳來驚呼。誰都看得出,王曄用的確實是“花架子”劍法,可那化解攻勢的手法、那水滴擊穴的精準,分明是浸淫武學數十載纔能有的火候。
劉震雄的眼睛眯了起來。他袖中的左手悄悄掐了個訣,黑鐵扳指上的藤蔓紋路微微一亮。
幾乎同時,王曄感到懷中那半截斷香突然發燙。他下意識側身,隻見原本站立處,青石板上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一片濕痕——不是雨水,是某種暗綠色的、粘稠的液體,正滋滋腐蝕著石麵。
毒?!
“好身手!”劉震雄撫掌大笑,彷彿一切與他無關,“王館長果然深藏不露。趙莽,還不認輸?”
趙莽麵色鐵青下台。王曄收劍,背脊已被冷汗浸透。剛纔那暗算絕非趙莽所為,而是……某種術法?他的目光掃向劉震雄的左袖。
宴席草草收場。
王曄告辭時,劉震雄親自送到鏢局大門,笑容滿麵:“王館長年輕有為,今後武行還要多親近。”握手時,他的左手鐵扳指故意在王曄掌心按了一下。
一股陰寒氣息順著手臂直竄心脈!
王曄體內那縷武當真氣應激反彈,與陰寒之氣一觸即潰,卻也堪堪護住心脈。他強忍不適,微笑告辭。
走出百步,拐進暗巷,王曄終於支撐不住,扶牆嘔出一口黑血。血落地竟冒起青煙,散發出的腥甜氣息,與那截斷香一模一樣。
懷中忽然一動。一枝梅不知何時跟來,從衣襟鑽出,伸出舌頭輕舔他掌心——被劉震雄按過的地方,皮膚已變成暗青色,浮現出細若髮絲的藤蔓狀紋路。
靈貓的舌尖泛起淡淡金光,每舔一下,紋路便淡去一分。但王曄能感覺到,有更深的東西已經滲入經脈,如附骨之疽。
“這不是武功……”他喘息著,“是邪術。”
一枝梅抬頭,琥珀眸中映出王曄蒼白的臉。它忽然轉身,看向威遠鏢局方向,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那是動物遇到天敵時的警告。
王曄順著它的目光望去。
雨不知何時停了,雲縫中漏下一縷月光,正照在鏢局後院某座獨立小樓上。樓頂飛簷處,隱約立著一個人影——黑袍在夜風中鼓盪,臉上似乎戴著猙獰的麵具。人影手中捧著一盞燈,燈光幽綠,照出他身前跪伏的……七個人?
距離太遠,看不真切。但王曄注意到,那七人跪拜的方向,正對著皇宮。
人影忽然轉頭,麵具下的視線彷彿穿透夜色,直刺而來!
王曄本能地縮身躲進陰影。再抬頭時,樓頂已空無一人,隻有那盞幽綠燈火還在原地懸浮片刻,才緩緩熄滅。
回到健武堂時已近子時。
老陳還在前廳等候,燈下攤著賬簿,卻一字未看。見王曄進門,他急忙起身:“東家,你可算——你的臉色!”
“無妨。”王曄擺手,從懷中取出那截斷香放在桌上,“老陳,你在長安多年,可曾聽說過……用這種香的人?”
老陳湊近細看,忽然倒抽一口涼氣:“這、這是‘屍魂香’!三十年前長安鬨‘魘鎮之亂’,那些邪修就是用這種香控製活人神魂!朝廷當年清洗了三個月,殺得人頭滾滾,不是說早已絕跡了嗎?!”
王曄心頭一沉。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夜空如洗,星辰明亮。可在那璀璨星幕下,長安城百萬家燈火中,似乎潛藏著無數雙幽綠的眼睛。
對麵威遠鏢局的七盞紅燈籠依然亮著,此刻望去,那北鬥形狀格外刺眼——北鬥主死,這是無意之舉,還是某種昭示?
一枝梅躍上窗台,與他並肩而立。靈貓忽然抬起前爪,在窗欞上輕輕劃動。月光下,木屑簌簌落下,漸漸顯出幾個歪斜的字跡:
“武當……速歸……”
王曄渾身一震。這不是貓能寫出的字!他猛地看向一枝梅,靈貓的瞳孔中,此刻竟映出一幅模糊的畫麵——那是武當山紫霄宮的一角飛簷,簷下掛著的銅鈴在狂亂搖晃,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畫麵一閃而逝。
一枝梅像是耗儘了力氣,軟軟癱倒。王曄將它抱起,發現貓身滾燙,呼吸微弱。
“老陳!”他急聲道,“明日一早,掛出歇業三日的牌子。所有學員的課時順延,賠禮加倍。”
“東家,你這是要……”
“我要去一趟城西的雲虛觀。”王曄望向黑暗中,“有些事,必須查清楚。”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還有,派人去終南山腳,找一個叫陸凱的道士。如果找不到……就在山口最大的鬆樹上係一條紅布。”
“陸凱?那不是……”
“是我師弟。”王曄握緊拳頭,掌心殘留的藤蔓紋路隱隱作痛,“告訴他,長安的‘臟東西’,醒了。”
子夜三刻,威遠鏢局後院小樓。
劉震雄跪在漆黑的地板上,麵前是一座三尺高的神龕。龕中無神像,隻懸著一幅古舊卷軸,軸上畫著扭曲的星圖,星與星之間以血色線條連接,構成一張……痛苦的人臉。
卷軸前,那盞幽綠燈盞靜靜燃燒,火苗中不時浮現出扭曲的影像——有王曄在試功台上的劍勢,有他嘔出的黑血,有健武堂的招牌,最後定格在一枝梅劃出的“武當速歸”四字。
陰影中,黑袍人緩緩走出。他摘下麵具,露出的臉讓劉震雄渾身一顫——那竟是一張年輕俊美的麵孔,眉眼間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與方纔樓頂的猙獰麵具判若兩人。
“武當……”年輕人輕笑,聲音溫潤如春風,“冇想到,當年漏網的小魚,如今倒成了變數。”
他伸手探入燈焰,竟毫髮無傷地取出一點火星,在指尖把玩:“清風子那老牛鼻子,以為送個弟子下山就能攪局?天真。”
“主上,要不要……”劉震雄做了個抹喉的手勢。
“不急。”年輕人彈指,火星落入香爐,爐中頓時騰起青黑煙霧,“王曄不過是個幌子。真正有趣的,是那隻貓——”
煙霧凝聚,顯現出一枝梅的身影。靈貓蜷在王曄懷中,看似虛弱,可當煙霧試圖侵入影像時,貓眼中驟然爆出刺目金光,將煙霧驅散。
年輕人倒退半步,唇角溢位一絲血跡,眼中卻露出狂喜:“果然!‘巡天靈使’的後裔!找了它三百年……竟藏在武當山!”
他轉向劉震雄,笑容妖異:“計劃提前。七日後的月晦之夜,我要在太極宮含元殿頂,看到北鬥倒懸。”
“可、可皇宮大內守衛森嚴,還有國師坐鎮……”
“國師?”年輕人嗤笑,“那位‘國師大人’,此刻正在驪山閉關,試圖突破那虛無縹緲的元嬰境呢。至於守衛……”
他拍了拍手。
地板上,七道黑影緩緩升起——正是王曄在樓頂看到的跪伏之人。他們穿著金吾衛的鎧甲,麵色青白,眼瞳空洞,脖頸處各有一道細細的紅線,像是被極鋒利的絲線勒過。
“屍傀已備好。”年輕人撫過其中一具屍傀的臉頰,“屆時,他們會親自為‘陛下’打開宮門。”
劉震雄伏地顫抖,不敢抬頭。
窗外,不知何處傳來一聲貓叫,淒厲悠長。
年輕人走到窗邊,望向健武堂的方向,輕聲自語:“武當的小貓,你會來找我嗎?還是說……要我親自去接你?”
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刃,刃身刻滿與斷香同源的符文。月光照在刃上,反射出的不是寒光,而是粘稠的、流動的暗紅。
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