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長安風起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尚未完全驅散長安城的薄霧,“曄然武館”門前已是人聲鼎沸。
王曄推開武館嶄新的朱漆大門,被眼前的景象微微一驚。門外等候報名的人群蜿蜒到了街角,多是穿著綾羅綢緞的富家公子小姐,亦有好奇張望的市井百姓,他們交頭接耳,議論著這間突然爆紅的武館。人群中,幾名小廝正賣力地分發著做工精美的“傳單”——這是王曄的創意,上麵以工筆描繪著簡化後的武當劍法招式,姿態飄逸,旁註“強身健體,延年益壽”八字,落款處還蓋著他精心設計的“曄然”徽印。
“王館主出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騷動起來。
王曄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臉上堆起職業化的、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勁裝,精神抖擻,拱手道:“諸位久候!曄然武館今日增設‘晨練班’與‘晚修班’,有意者請依序入內登記,前五十名者可獲贈館主親授的《呼吸吐納入門》一冊!”
場麵瞬間火爆起來。賬房先生忙得額頭冒汗,學徒們引導著人流,維持著基本的秩序。王曄站在一旁,看著這盛況,心中那份穿越以來的迷茫與不安,似乎被這實實在在的成就感和金錢的暖流沖淡了不少。他將武當山上學來的粗淺呼吸法與劍術基本架勢結合,編撰成一套看似高深、實則安全的“健身術”,果然精準擊中了長安富裕階層對健康與風雅的追求。
然而,在這片喧囂之下,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翳悄然掠過他的心頭。昨夜,那隻神出鬼冇的靈貓“一枝梅”再次出現,冇有像往常那樣討要食物,而是蹲在院牆之上,對著武館後院那棵老槐樹的陰影,發出了一陣低沉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嗚咽,碧綠的貓眼在夜色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當時王曄隻當是野貓爭搶地盤,並未深究,但此刻,那聲嗚咽卻莫名地在他腦海中迴響。
武館的順利,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自然也觸及了某些固有的勢力範圍。
午後,學員漸散,王曄正在後院指點幾名進階學員調整劍舞姿勢——這是他新推出的“劍法舞蹈”課程,將劍術的韻律與舞蹈的美感結合,極受女眷歡迎。突然,前廳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學徒驚慌的勸阻聲。
“王館主?好大的排場!”一個洪亮而充滿挑釁意味的聲音穿透門廊。
王曄眉頭微蹙,示意學員們繼續練習,自已整了整衣袍,穩步走向前廳。隻見三名彪形大漢堵在門口,為首一人身材魁梧,麵色黝黑,太陽穴高高鼓起,一身短打裝扮,腰間挎著一口厚背薄刃的環首刀,眼神銳利如鷹。他身後兩人也皆是精悍之輩,雙臂抱胸,冷笑地看著廳內有些慌亂的學徒。
來者不善。王曄認出,這為首之人乃是城中“威遠鏢局”的總鏢頭,趙莽。威遠鏢局兼營武館,是長安城內地盤最廣、弟子最多的傳統武館之一。
“原來是趙總鏢頭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王曄麵上笑容不變,心中卻已迅速盤算開來。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不知趙總鏢頭此來,是想要切磋武藝,還是有意關照鄙館生意?”
趙莽冷哼一聲,聲若洪鐘:“關照?王某,明人不說暗話!你這不知從哪個山旮旯學來的三腳貓功夫,弄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騙騙無知婦孺也就罷了,如今竟敢搶我們幾家老字號的生意,壞了長安武行的規矩!”
他一步踏前,氣勢逼人:“今日,我給你兩條路。一,立刻關門滾蛋,之前賺的錢,我們可以不追究。二,”他拍了拍腰間的刀,“按武行的老規矩,你我手底下見真章!輸了,你爬出長安城!”
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學徒們麵露懼色,賬房先生更是悄悄縮到了櫃檯後麵。王曄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那股久經廝殺的悍勇之氣,與武當山上清風子那種出塵飄逸的威壓截然不同,卻更加直接、更具破壞性。
硬碰硬?王曄心知肚明,自已那點實戰經驗,在趙莽這種刀頭舔血的人物麵前,恐怕走不過十招。武當劍法雖精妙,但他修行日淺,更缺乏生死搏殺的心境。
電光火石間,王曄腦中念頭飛轉。他穿越前積累的商業智慧和務實的本性,在此刻壓倒了無謂的熱血。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冇有絲毫火氣,反而帶著幾分誠懇。
“趙總鏢頭言重了。”王曄擺了擺手,示意緊張的學徒退後,“曄然武館開設至今,教的從未是搏殺之術,而是強身健體之法,與威遠鏢局教的真功夫,受眾不同,何來搶生意一說?長安百姓百萬,追求強健體魄者眾,市場……呃,這個需求廣闊,絕非一兩家武館所能滿足。”
他見趙莽眉頭緊鎖,似要反駁,不待他開口,便繼續道:“再者,趙總鏢頭威名遠播,走鏢護院,靠的是真本事,是刀口上掙來的名聲。王某區區健身之術,豈敢與威遠相提並論?若趙總鏢頭不棄,王某倒有一個提議。”
王曄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具誘惑力:“威遠鏢局名下的武館,弟子眾多,根基深厚。但據王某觀察,教學方式或許……稍顯傳統,對城中新興的富裕人家,吸引力有限。若我們兩家不是競爭,而是合作呢?”
“合作?”趙莽一愣,這個轉折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正是。”王曄胸有成竹,“由我曄然武館,為威遠武館的弟子,量身定製一套‘形體與氣質提升’課程,作為他們傳統訓練的補充。同時,威遠鏢局亦可作為我武館高級學員‘戶外拓展’的安保合作方。我們可以共享學員資源,推出聯合會員,利潤分成。如此一來,威遠武館能吸引更多追求風雅的富家子弟,拓寬生源;我曄然武館也能藉助威遠的金字招牌,提升實戰
credibility……呃,是信譽。強強聯合,共贏共存,豈不勝過兩敗俱傷的無謂爭鬥?”
王曄一番現代商業合作思維的話語,夾雜著些許新鮮詞彙,讓趙莽和他身後的兩名鏢師聽得一愣一愣的。但其中的核心意思他們聽懂了:不用打打殺殺,還能一起賺錢?
趙莽臉上的戾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疑和深思。他混跡江湖多年,習慣的是直來直往,要麼朋友,要麼敵人,從未想過還有這種“化敵為友”、共同牟利的中間道路。他仔細打量著王曄,這個年輕人看似文弱,眼神卻清澈而堅定,話語間邏輯嚴密,給出的條件更是直擊要害——威遠武館近年確實麵臨生源固化、難以吸引上層客戶的問題。
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趙莽緊繃的臉部線條終於緩和下來,他重重吐出一口氣:“王館主……你這張嘴,比你的劍厲害。”他揮了揮手,示意身後同樣茫然的同伴收起架勢,“你的提議,有點意思。具體如何合作,需從長計議。”
一場看似不可避免的衝突,就這樣被王曄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化解於無形。他冇有動用一絲一毫的武力,僅憑言辭與對利益的精準把握,便讓氣勢洶洶的對手坐了下來,開始商討合作細則。
送走態度已然大為緩和的趙莽一行人後,王曄獨自回到後院。夕陽的餘暉將庭院染成一片暖金色,學員們早已下課離去,四週一片靜謐。他靠在廊柱上,長長舒了一口氣,背後竟已驚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方纔看似從容,實則每一步都如在懸崖邊行走。
“以柔克剛,不戰而屈人之兵……這算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道’呢?”他喃喃自語,對武當道法的理解,似乎又多了一層世俗的感悟。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放鬆之際,眼角餘光瞥見院牆角落的陰影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定睛看去,卻隻見牆角堆放雜物的破舊木箱旁,地麵上似乎散落著幾片枯葉,但那枯葉的排列方式,隱隱透出一種不自然的規律。
王曄心中一動,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細檢視,他發現那並非單純的枯葉,而是幾片被某種力量侵蝕得發黑、蜷曲的槐樹葉,葉脈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像是乾涸的血跡。他用樹枝輕輕撥開落葉,瞳孔驟然收縮——落葉下的泥土上,赫然印著一個模糊的、絕非人類或尋常動物的爪印!爪印深陷,邊緣焦黑,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的、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與此同時,屋頂傳來一聲極輕的貓叫。王曄猛地抬頭,隻見靈貓“一枝梅”正蹲在飛簷之上,它冇有看他,而是死死地盯著那個詭異的爪印,全身毛髮微微炸起,琥珀色的豎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警惕與……一絲恐懼。
王曄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商業上的麻煩可以憑藉智慧化解,但眼前這超乎常理的跡象,顯然已超出了他的認知和能力範圍。昨夜“一枝梅”的警告並非空穴來風,這長安城的繁華之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邪祟?它與武當山上的隱秘,又是否存在某種關聯?
夜色,正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