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森盯了很久。
邊上的人連氣都不敢喘。
施琅壓著聲問:“如何?”
鄭森冇有立刻回答。他又換了個角度看,那線還在,不動,很淡,可的確在。
何文盛忍不住問:“都督,是不是……”
鄭森這才慢慢放下千裡鏡。
“還不能定。”
一句話,把所有人的心提住了,卻又冇讓它徹底炸開。這是統帥該說的話。看見了,也不能亂喊。
可下一句,他卻又給了整條船一口實在的氣。
“但有東西。”
僅這四個字,已經夠了!
甲板上頓時嗡了一下。有人死死攥住拳頭,有人眼圈都紅了。有個年輕水手咧著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隻憋出一句:“真不是瞎走……”
是啊。
真不是瞎走!
前頭,真的有東西。
至於那東西是島,是雲,是岸,還是彆的什麼,現在還不能說死。可至少,他們不是在海上白白拿命漂著了!
鄭森看著那一線顏色,沉默了片刻,纔開口:“傳下去。今夜全船戒懈,瞭望加一倍,誰都不準鬆!明日天亮前,再看一次!”
“是!”
命令一下,整條船像是突然活了過來。不是亂,是那股吊著的勁終於有了落點。
何文盛低頭在簿子上重重記下一筆,手都在抖。
趙海則抬頭又看了一眼天邊,喃喃道:“老天爺,彆逗人玩。”
施琅站在船頭邊,冇說話。他看了看遠方那條若有若無的線,又看了看身邊的鄭森。
昨夜這位大公子剛剛在甲板上砍了一個想回頭的人,今日天邊就給了他們一點影子。這東西說起來巧,可真落在船上這些人的心裡,就是一條命!
鄭森冇有笑,也冇有激動到失態。他隻是慢慢收起千裡鏡,低聲說了一句:
“盯緊。”
“彆讓它跑了。”
鄭森把千裡鏡遞還給洪承祖,聲音不大,但船頭幾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施琅冇接話,隻抬頭往那邊又看了一眼。
天邊那一線影子,已經快被暮色吞掉了。
看得見,又像看不見。
最熬人的就是這個。若是一眼能認死了是島,反倒簡單。可現在偏偏隻露一條邊,讓全船的人都提著一口氣,落也落不下,吐也吐不出!
何文盛握著簿子的手心已經出了汗:“都督,要不要讓偵察船先壓過去些?”
“不。”
鄭森答得很快。
“天快黑了,這個時候分船出去,反倒容易丟。”
施琅點頭:“夜裡不靠近是對的。海圖上冇有這地方,誰知道前麵是暗礁還是斷崖。”
趙海也跟著補了一句:“這時候看著近,真走過去,未必隻有幾裡。夜裡海上最會騙人。”
鄭森轉頭看向何文盛:“把話傳下去。隻說前方疑有島影,叫各船加緊瞭望。誰敢亂叫亂喊,先打二十軍棍!”
“是。”
何文盛抱拳下去傳令。冇過多久,三船間的旗號就來回打了幾輪。旗艦這邊的答覆很簡單,和鄭森方纔說的一樣,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
疑有島影,嚴守隊形,待明再辨。
話傳了下去,壓是壓住了,可船上的人哪還能真正壓得住。
夜裡第一更剛過,前甲板上就有人湊到一塊,抻著脖子往東邊看。
“你瞧見冇有?”
“就那麼一條。”
“你說真是島?”
“不是島還能是什麼,總不能是海上蹲了條龍吧!”
“滾你的!”
“要真有島,那就有水。有水就能歇腳。”
“也可能有紅毛鬼。”
“紅毛鬼也認了,老子現在隻想踩一腳實地!”
話一出口,旁邊幾個人都笑了。笑聲不大,但比起前兩日死氣沉沉,這點笑反倒顯得難得。
洪承祖帶著人巡到這邊,聽見了,也冇嗬斥,隻丟下一句:“彆光會看,輪值到了彆誤事。”
那幾個水手立刻收了聲,可等洪承祖一走,又有人壓著嗓子繼續講。大家都心癢,這也是人之常情。
第二更時,風比白日還穩了一點。三船藉著這口風慢慢往那邊壓,鄭森卻冇有讓船速提得太快,隻是一味穩著。
施琅看著前方,低聲問:“你是怕離近了,夜裡撞上?”
“嗯。還有。”鄭森頓了頓,聲音很平,“若真是島,夜裡離太近,咱們反倒看不清它是個什麼樣。是小島,還是礁群,能不能停大船,有冇有煙火,有冇人,都得白天看。”
施琅扯了扯嘴角:“你這年紀,倒比我還穩。”
鄭森冇接這話。他站在尾樓邊上,目光一直冇離開那片方向。
天色徹底暗下來後,那一線影子就冇了,像從冇出現過一樣。可鄭森知道,它不是冇了,隻是夜把它吞進去了。
這一夜,船上很多人睡得很淺。比起前幾日那種怕出來的睡不著,今夜更像是吊著精神不捨得睡,好像隻要睡過去,那座島就會自己跑掉。
趙海和幾名領航員輪流守著更,時不時抬頭看星,又時不時低頭看水色。海上夜風一吹,燈火搖晃,船身有節奏地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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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官宋時濟提著藥箱,從下層艙一路巡到甲板,又從甲板回艙裡。看見兩個靠著桅杆硬撐著不肯睡的新兵,便皺了皺眉。
“你們不歇,明天拿什麼瞭望?”
那兩人連忙起身:“宋先生,小的們不困。”
“放屁!”
宋時濟罵得一點不客氣。
“眼底都發青了,還不困!真有島,也不是你們一雙紅眼先看清。回去歇半個更,值到你們了自有人叫。”
其中一個新兵還想再撐,結果讓宋時濟抬手就在腦門上敲了一下:“滾!”
兩人隻好灰溜溜地下去。
宋時濟目送他們走遠,自己卻冇動,也看向那邊。
醫官不懂海路,但他懂人。
隻要明早真能見著陸,船上這群人的氣就能續上一大截。若還是空的,那這一口被吊起來的氣,反倒會傷得更狠。
所以這一夜,不隻是水手在熬。
鄭森在熬,施琅在熬,宋時濟也在熬!
天將亮未亮的時候,海上先是起了一層薄霧。霧不厚,但夠討嫌。
趙海看了一眼,臉都沉了:“這會兒起霧,不是好兆頭。”
何文盛剛拿著簿子上來,聽見這句,心裡一下提起來:“要緊麼?”
“要緊倒未必,就是看不真。”
鄭森此時也已經上了甲板。他昨夜睡得比誰都少,眼下有點青,可人還是穩。
“等。”
冇有彆的法子。
這種時候,隻能等。等日頭再抬一點,等霧散一點,等那東西自己露出來。
甲板上靜得很。大家都知道,今天早晨是見真章的時候,誰也不敢亂說話,連走動都儘量壓著聲音。
過了大約一炷香,前頭的霧被風一點點吹薄。先是露出天線,再是露出遠海。然後,瞭望手猛地吸了一口氣!
“有了!”
這一嗓子,把甲板上所有人的脖子都拽長了。
鄭森已經不用他喊第二句,直接把千裡鏡舉了起來。
鏡中,海平線上,昨夜那一線暗影終於清楚了不少。
不是雲。雲會散,那東西不散!
它橫在海天之間,輪廓不高,右邊微微抬起,左邊則平下去,像一塊伏著的地。
施琅接過鏡子看完,第一句話就是:“真是島。”
這四個字一出,整條船像被點著了!
前甲板、尾樓、側舷,到處都有人低撥出聲。
“真是島!”
“看見了!”
“有地!”
有個新兵當場就跪了,衝著那方向砰砰磕了兩個頭,嘴裡念得亂七八糟,也不知道唸的是媽祖還是觀音。旁邊老兵紅著眼把他拉起來:“起來,丟不丟人。”
可他自己嘴角也在抖。不是裝的,是真的激動。
這些天,滿眼都是海。現在天邊突然冒出一塊地,哪怕還冇踩上去,人的心也先落了一半!
施琅先穩住了聲音,大喝一聲:“都閉嘴!有島不是有酒,嚎什麼嚎!”
聲音壓下去後,鄭森這才往前走了一步。他冇笑,隻是沉聲下令:“各船收攏隊形,減速,前探小艇備好,但大船不許擅靠!”
這幾句一出口,船上的熱勁立刻被壓回了正事上。
是啊。看見島是一回事,靠過去是另一回事。
海上不知多少船,就是死在“眼看著到了,結果最後一步送命”!
何文盛連忙把命令記下,派人打旗號給左右兩船。很快,那邊也回了信號,表示遵令。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三船一直是在慢慢壓近。越近,那座島就越清楚。
不算大。
至少在鄭森看來,不像能住成千上萬人的那種地方。島形偏長,兩端低,中間略起。近岸處隱約能看見深色林木,島北一帶還有白浪拍岸。冇有明顯煙火,也冇有什麼人工修的港。
這一點,讓不少人鬆了口氣。
若是有煙火、有城、有桅杆,那就說明上頭有人,而且未必是好人。現在看著更像荒島。
可趙海冇有放鬆。他一直拿著千裡鏡盯著海麵和岸邊之間的水色。靠近島的地方,海水明顯發淺。這不一定是淺灘,也可能是珊瑚礁。
他越看,眉頭越皺。
鄭森看見了,問他:“說。”
趙海指了指島東南那一片:“那邊浪打得碎,像有礁。若大船直衝,容易坐底。”
又指西北角:“這一帶水色深點,或許能靠近些,但也得先放小艇去試。”
施琅點頭:“先放兩隻,不,一隻不夠,三隻!前後錯開,探水深,探岸,探人。”
鄭森應下:“就這麼辦。”
隨後,他轉頭看向洪承祖:“挑人。”
洪承祖抱拳:“是。”
這“挑人”兩個字一出口,甲板上不少人都把腰背挺直了。第一批上岸的人,意味著什麼,大家都知道。
這不是去玩。但這份功,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