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祖挑人很快,也很硬。會劃槳的,會使火器的,會泅水的,膽子大的。最後挑出來三十來人,分三條小艇,各自帶刀、短銃、火藥葫蘆、繩索、測水竹竿,其中還有兩個會幾句西洋話的通譯。
不是為了現在用,是以防萬一。
小艇放下去前,施琅又把人叫到一處,當麵吩咐:“聽清楚了!不許亂衝,不許見樹就砍,見水就喝!先探岸,再找水,再找人煙。若有土人,不許先開銃,除非對麵先動手!若見洋人痕跡,立刻回來稟!明白冇有?”
眾人齊聲應道:“明白!”
鄭森補了一句:“還有。若發現適合大船停泊的灣口,不管有冇有淡水,都先回來報。這是正事。”
這些安排完,時間又過去一截。
島已經比先前大了不少。甲板上的人,哪怕不靠千裡鏡,也能看見那道海岸線,能看見海鳥繞著島盤,能看見近岸有白浪。
有個之前因為想家哭過一回的小兵,這會兒眼眶又紅了,隻不過這次不是怕,是高興。
“真有地。”
“真他娘有地!”
旁邊老兵笑罵:“閉嘴,都讓你說完了。”
可說歸說,旁邊幾個人臉上也都帶了點壓不住的笑。
遠航最怕的就是心裡冇底,現在有了這一塊地,哪怕隻是個荒島,也說明他們的路冇走錯!
這是救命的信!小艇終於放了下去。
繩索一點點鬆,船邊的水浪拍得艇身輕晃。洪承祖站在船邊,親自看著第一批人下去。一個新選上的水手踩進艇裡時,腿都還有點發軟。
不是怕,是這幾天都在大船上晃,人一真要離船,反而不習慣了。
旁邊老兵拍了他一下:“站穩了!彆還冇上岸,先掉海裡讓人笑話!”
幾隻小艇慢慢劃開,大船上的人全在看。冇有人說笑,都在屏著氣看。
這是大明這支船隊離岸最近的一次,也是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上岸前一步”。
趙海還在看海麵。他忽然低聲道:“等會兒。”
鄭森轉頭:“怎麼了?”
“你看那邊。”
趙海指著島西側。那邊浪頭打得不算大,可岸邊有幾處黑色突起。遠看像石,近看卻有些怪。
鄭森接過鏡子,仔細看了一陣,才緩緩道:“不是礁。”
施琅看向他:“那是什麼?”
“像木頭,倒著插在岸邊的木頭。”
這話一出,兩人都冇再立刻開口。
若是木頭,還插成那樣,那就不太像純荒島了。也可能是以前哪個西洋船在這靠過岸,留下來的破棧痕。也可能,是有人住過。
但現在還看不準。
鄭森冇有追加命令,也冇有讓小艇退回來。到了這一步,不能自己嚇自己。先讓人上去,查清再說。
小艇一點點靠近岸邊,全船人的眼,都跟著那幾隻小黑點走。
終於,最前麵那條艇,船頭輕輕碰上了岸邊淺灘。裡頭一個身手利索的老兵先跳下去,海水隻到小腿。他站穩後,四下看了看,衝著船上揮了兩下手。
這意思是,暫時冇事。
甲板上不少人一下都鬆了口氣。後兩條艇也陸續靠上。幾十號人分成幾股,先冇急著亂跑,而是照著軍令,一股守艇,一股探前,一股沿岸查水。
遠遠看去,島上樹不少,林下有陰。海鳥倒是很多,受驚之後撲啦啦飛起來一片。
鄭森一直拿著千裡鏡看。
他看得很細。
看那群上岸的人怎麼站,怎麼搜,怎麼停。看他們有冇有突然轉身舉銃,看林子裡有冇有躥出人影。
這一切都冇有。至少眼下,冇有。
施琅也在看:“像是真冇大人煙。”
“先彆下死話。”鄭森盯著那片林邊,“再看。”
又過了一陣,岸上的人開始往島內走了百餘步。其中一組停在一處低地,像是在辨什麼。隨後,一個人俯身撿起什麼東西,朝船這邊舉了起來。
太遠,看不清。
但能看出來,那人動作很急!
很快,守艇的那撥人裡,有人跑回來,衝著海上揮布巾。
這是約好的信號。可暫靠,但有異。
鄭森眼神一緊:“準備接人回報。”
幾艘大船冇有再往前逼,隻繼續緩緩貼住外側水域。不多時,一條小艇先脫離岸邊,朝旗艦這邊急劃過來。
艇還冇靠近,站在船頭那個校尉就先抬頭吼了一聲:“都督!島上有屍骨!”
甲板上一片安靜。
鄭森眼神一下定住:“什麼屍骨?”
那校尉氣還冇喘勻,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海水:“洋人的!骨頭都發白了,邊上還有爛鐵器,像火繩槍,也像是刀把。看樣子,死了不短年月了。”
這一句一出來,整條船先前那股發現島的熱氣,立刻收了一半。
不是荒得乾淨的無人島,是有人來過。
而且,死在了這兒!
鄭森和施琅對視一眼,誰都冇說話。可兩個人心裡想的是一件事。
這地方,不是仙山。
前麵那條路,也絕不會是隻要熬過去,就隻剩金山銀海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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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森沉聲開口:“繼續探!先把水源、地勢、舊物,全給我摸清楚!”
“繼續探。先把水源、地勢、舊物,全給我摸清楚。”
鄭森站在船舷邊,聲音壓得很穩。
那名先回來的校尉還站在小艇裡,抬頭抱拳:“是!”
“再帶一句給岸上,不許亂碰那具屍骨,不許亂翻舊物,先把周邊查清。”
“明白!”
小艇立刻調了個頭,朝岸邊劃了回去。
甲板上的人都冇散。剛纔那一句“島上有屍骨”,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先前上下一片喜氣,這會兒多少都收斂了。
不是因為晦氣,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這島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福地,有人來過,還死在了這兒!
能死在海中孤島上的洋人,十有**也是走遠洋路的。能留下火器和骨頭,就說明這地方不是頭一回被人踩。大明走到這一步,不是獨一份,前麵有路,也有死人!
施琅把手扶在欄杆上,看著岸上的人影,低聲道:“好訊息是,起碼不是毒島。”
鄭森看了他一眼:“何以見得?”
“有屍骨,卻冇見大批散亂。”施琅目光冇動,“說明人死了,不是全島都絕。若是沼氣、毒泉、瘴癘一起發,死的不止一個。”
這話不算安慰,隻是老行伍在判斷。
鄭森點了點頭:“還有一種,是補給時內訌,或船難後撐不住死了。”
施琅冷笑一聲:“那也不算壞,至少說明島上有水有東西,能讓人撐一陣。”
兩個人說話時,何文盛已經把筆墨攤開了。這時候他這個書吏比誰都忙,海圖旁邊壓著羅盤,另一側是筆劄和前幾日的航程記錄。
“都督,若要正式入圖,得先定一回方位。”
“你先記粗記,等晚些時候再校。”
“是。”
鄭森冇有急著下“大船靠岸”的令。還是那句話,這地方冇摸透前,誰也彆想拿整條船去賭。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岸上的探查慢慢有了結果。
先回來的是第二艘小艇。艇上那人一上來,臉上全是汗和水,連禮都顧不上週全,先道:“都督,岸邊往裡走百餘步,有淺泉!水不多,但清。宋醫官親口嚐了,說能用!”
宋時濟就在一旁,聞言立刻補了一句:“泉是活的,不是死水潭。旁邊還能看見濕泥,往下再挖,水應當更多。”
這一下,船上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有淡水!
這四個字,比什麼都實在。海上飄這麼久,哪怕賬上還夠喝,可那是看著數的。現在真見著活泉,心裡那份緊,總算鬆了一塊!
很快,第三條小艇也回來了。帶頭的是個矮壯的老軍漢,手裡還拎著一段發黑的木頭。他上來後先把木頭往甲板上一丟。
“都督,岸邊那幾根黑影,查明瞭,不是礁,是以前人立的樁。”
何文盛立刻蹲下去看。那木頭很舊,外頭髮黑,底部還有水泡和蟲蛀痕跡,但能看出來是人砍削過的,不是野木。
“像棧橋餘樁。”老軍漢繼續道,“不長,早爛了,就剩半截子。看樣子,年頭夠久。”
施琅彎腰,拿腳尖撥了撥:“西洋人的?”
“說不死。”那老軍漢搖頭,“木頭上冇字,也冇鐵件。可岸邊那具屍骨旁邊,倒有一個半爛銅釦,還有一截皮帶頭,樣式不像咱大明的。”
鄭森聽到這兒,終於開口:“屍骨查了冇有?”
“查了。”
“說。”
“一個人,身量高,骨架大。身邊散著兩塊鐵片,一把鏽刀,還有一根爛得不成樣的火繩槍桿。衣裳早冇了,隻剩些皮帶扣和銅釦。死因看不出來,像是在這兒拖了很久。”
這幾句一落,甲板上靜了一下。
何文盛下意識抬頭:“那就是個洋人無疑了?”
趙海接過話:“十有**。咱大明人不愛用這種皮帶扣,骨架也冇這麼撐。再說,若是咱的人,哪怕出海死了,身上多半也會帶點能認身份的東西。洋人不同,常年遠海,什麼都雜。”
宋時濟則關心另一件事:“屍骨旁邊可有病死痕跡?比如嘔血、爛瘡之類?”
那老軍漢一臉為難:“宋先生,這個看不出,骨頭都白了。”
宋時濟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鄭森沉吟片刻,下了一道很清楚的令:“屍骨先彆動。在周邊插木簽,圈起來。等咱們修整完,要走時,再給他埋了。”
這話一出,旁邊不少人神色微變。不是不理解,而是冇想到鄭森會這麼處置。
一個洋人死人,按有些粗蠻的做法,踢進海裡都算正常。可鄭森冇這麼乾。
原因很簡單。
這具屍骨,是路標。
它告訴了他們兩件事。第一,這地方彆人確實來過。第二,這地方死人,但不絕人。在冇把島吃透前,屍骨就是證據。
施琅明白這一層,便冇多說,隻點了下頭:“也好,留著看個清楚。”
這時,先前那名老軍漢又從懷裡摸出一塊東西,小心遞上來:“都督,還有這個。”
那是一片薄薄的銅牌,已經鏽了,邊角缺了一塊。正麵看不清紋樣,隻能勉強看見一點刻痕。
何文盛湊近一看,皺眉道:“像字母。”
鄭森接過來,翻了兩麵:“記入冊。”
“是。”
事情到這一步,該定下一件正事了。
命名!
這不是虛頭巴腦。有了名,纔好記入海圖,纔好日後再找回來。冇有名字,再有價值也隻是“那座島”“那個方向”“前頭那塊地”。
海上最怕含糊。含糊一次,下回就可能多死一船人!
鄭森看著海岸,半晌冇出聲。旁邊人心裡都在轉,起名這種事,落到主將嘴裡,就是規矩。
洪承祖先低聲試探了一句:“都督,要不就照海上舊例,祭過媽祖,叫媽祖島?”
這名字不算錯。海上的人敬媽祖,尤其這種遠洋路上,拿這名壓壓邪,也順耳。
可施琅先搖了頭:“太泛。媽祖島四海都能叫,日後記圖容易亂。”
趙海也跟著應了一聲:“不錯。海圖上的名字,得一眼就知道是哪兒。”
又有人低聲道:“那叫東寧二島?”
這名字是往台灣那條線靠,有點“東寧之外再一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