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舊事------------------------------------------,涼爽舒適,但密閉空間讓薑魚有些不自在。更讓她緊張的是,司機一直在通過前麵的鏡子在打量她。“姑娘,你這身打扮……是垚大戲劇社的?”“嗯。”“演民國戲?”“嗯。”,冇再多問,專心開車。,各種高樓,巨型廣告牌,還有行人,車輛……一切都陌生得讓她心悸。,大到她幾乎認不出,這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土地。“到了。”司機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前方是氣派的校門,大理石立柱上刻著“南垚大學”四個鎏金大字。,建築錯落有致,學生們三三兩兩地進出。,下車。,她有些恍惚。……是垚鎮學院的舊址嗎?,隻有一棟三層教學樓,一棟宿舍樓,一個操場。
而現在這個南垚大學,規模大了幾十倍不止。嶄新的教學樓和圖書館,塑膠跑道操場……冇有一絲一毫當年的痕跡。
但位置是對的,這片土地的氣息,遠處山巒的輪廓,還有那條穿過校園的小河。雖然河道被整治過,兩岸砌了石堤,但流向冇變。
薑魚走進校園,學生們從她身邊經過,大多匆匆忙忙,有的戴著耳機,有的邊走邊看手機。
偶爾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但冇人上前詢問。
她走到河邊,在一張長椅上坐下。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皮膚開始刺痛,虛弱感越來越強。她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但去哪?
宿舍?可她剛纔看了,需要貼一種卡才能進。
圖書館?也需要那種卡。
教學樓?教室裡可能還有其他人。
薑魚的目光落在河對岸的一棟老建築上。那是一棟紅磚樓,樣式古樸,和周圍現代化的建築格格不入。樓前的牌子上寫著:校史陳列館。
校史……
薑魚站起身,穿過石橋,朝那棟樓走去。
陳列館的門開著,裡麵很安靜。
前台坐著一個打瞌睡的老大爺,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瞌睡。
薑魚走進展廳。
燈光昏暗,展櫃裡陳列著老照片、舊檔案、一些實物。她從第一個展櫃開始看。
南垚大學的前身是創立於1905年的垚鎮學堂,1912年改為垚鎮學院,1937年因戰爭遷往內地,1946年回遷,1952年院係調整後改為綜合性大學,更名南垚大學……
照片一張張翻過,時間跨越超過了九十年。
早期的黑白照片裡,女學生們穿著和薑魚類似的服裝,斜襟上衣,百褶裙,梳著辮子或短髮。
她們在操場上做操,在教室裡上課,在櫻花樹下讀書。
薑魚的手指輕輕拂過玻璃櫃麵。
她看到了熟悉的麵孔。
第二排左起第三個,那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的女孩,是她的同桌林秀芝。她最愛吃桂花糕,總說將來要開一家糕點鋪。
第一排中間,嚴肅地看著鏡頭的,是國文老師陳先生。他講課最認真,但也最嚴厲,薑魚被他罰抄過十遍《出師表》。
還有……
薑魚的目光停在了一張集體照上。
那是1935年秋季運動會的合影。學生們穿著運動服,站在操場上。照片已經泛黃,邊角破損,但人臉還算清晰。
她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
十八歲的薑魚,紮著兩條麻花辮,笑容靦腆。
左邊站著蘇百葉,右邊站著馬頤康。
蘇百葉穿著不合身的運動服,袖子太長,捲了好幾道。
馬頤康則一臉得意,手裡舉著剛贏來的獎牌。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民國二十四年秋,垚鎮學院運動會留影。
她繼續往後看,看到一張坐在輪椅上的白髮老人,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小字:現任史學係名譽教授蘇百葉先生……
薑魚的呼吸停止了。
蘇百葉……還活著?
不,不可能。
九十年過去了,他如果還活著,也該是一百多歲的老人了……
她繼續往下看。
旁邊的展櫃裡,專門陳列了“1936年垚鎮瘟疫”的相關資料。幾張模糊的照片,幾份泛黃的報紙影印件,還有一份簡短的文字說明:
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春,垚鎮突發不明瘟疫。患者初期症狀為低燒、畏光,後期出現皮膚潰爛、精神異常。疫情迅速蔓延,全鎮死亡逾千人。地方政府采取隔離、焚燒等措施,最終控製疫情,但垚鎮因此元氣大傷,逐漸衰落。
本館收藏有當年親曆者蘇百葉教授捐贈的部分資料。蘇教授時年16歲,為垚鎮學院學生,瘟疫期間因提前離校倖免於難。
倖免於難。
四個字,輕描淡寫地概括了一個人的倖存。
薑魚的手指按在玻璃上,微微發抖。
她還記得,最後見蘇百葉的那天。
他站在隔離區外的警戒線後,臉上全是淚和菸灰,他朝她喊什麼,可她聽不清。
火焰太大了,哭聲太大了,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同學?你冇事吧?”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薑魚猛地回過神,發現一個穿著工作服的阿姨正關切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想說冇事,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你是不是不舒服?臉色好白。”阿姨伸手想扶她。
薑魚後退一步,避開那隻手。
她轉身想離開,可腿一軟,差點摔倒。
陽光,是陽光的原因。
她在陳列館裡待了太久,玻璃展櫃上折射的陽光,不斷累加,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幾乎已經到了臨界點。
“我送你去校醫院吧?”阿姨跟上來說。
“不用……”薑魚艱難地吐出兩個字。
“我……出去就好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陳列館,外麵的陽光像針一樣刺在皮膚上,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意誌力。
必須找個黑暗的地方。
薑魚憑著本能,朝著校園裡看起來最老舊、樹木最茂密的區域走去。
她穿過一條小徑,來到一棟看起來像是廢棄倉庫的建築前。
門鎖著,但窗戶破了一塊。
她撬開殘存的玻璃,翻了進去。
裡麵堆滿了雜物,灰塵瀰漫,但重要的是,這裡冇有窗戶,一片漆黑。
薑魚靠在牆上,緩緩滑坐在地。黑暗包裹著她,像溫暖的繭。皮膚的刺痛感開始緩解,虛弱感也不再加劇。
安全了,暫時安全了。
她蜷縮在角落,抱住膝蓋。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她冇有嚎啕大哭,隻是安靜的,任由流淚劃過冰冷的臉頰。
九十年的孤獨。
九十年的迷茫。
九十年後醒來,發現故人皆成塵土,世介麵目全非,隻有自己還是個需要飲血為生的怪物。
她該恨誰?恨那個製造瘟疫的元凶?恨給她“解藥”的馬頤康?還是恨那個選擇喝下藥的自己?
不知道。
薑魚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
外麵傳來學生的笑鬨聲,自行車的鈴聲,遠處操場上的哨聲。
那些聲音那麼鮮活,那麼有生命力。
而她在黑暗裡,像個真正的幽靈。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流乾了。
薑魚抬起頭,抹了抹臉。眼睛適應了黑暗,能看清倉庫裡的大致輪廓。
舊桌椅,破損的體育器材,成堆的廢舊書籍。
她站起身,走到那些書籍旁。蹲下身,隨手拿起一本。
是一本民國時期的語文課本,封麵破損,內頁泛黃,但字跡清晰。
翻開第一頁,扉頁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贈薑魚同窗
願學問日進,友誼長存
蘇百葉
民國二十五年春
薑魚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書。
這是她的書。
是蘇百葉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她記得那天,蘇百葉神秘兮兮地把她叫到櫻花樹下,從書包裡掏出這本書,臉漲得通紅:“我……我冇什麼錢買貴重禮物,這本書是我最喜歡的,送給你。”
她當時怎麼回的?
好像是笑著說:“那你以後可彆找我要回去哦。”
後來瘟疫爆發,她倉皇逃離,什麼都來不及帶。這本書應該留在宿舍裡了,怎麼會在這裡?
薑魚翻著書頁,裡麵夾著幾片乾枯的櫻花花瓣,還有她當年隨手寫下的筆記。字跡稚嫩,有些地方還畫了小花。
九十年了。
這本書居然還在。
她抱著書,重新坐回角落。這一次,她冇有哭。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在黑暗中,聽著外麵那個鮮活的世界,抱著九十年前的友誼。
夜幕終於降臨。
薑魚走出倉庫時,天空已經佈滿星辰。城市的燈光依舊璀璨,但月光清冷,灑在安靜的校園裡。
她走在林蔭道上,手裡還拿著那本舊書。
經過一棟教學樓時,她看到公告欄上貼滿了各種海報。
社團招新,講座通知,比賽公告……
其中一張海報吸引了她的注意:
百年校慶係列活動
史學泰鬥蘇百葉教授專題講。
歡迎全校師生參加。
海報上印著一張照片,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坐在輪椅上,戴著一副老花鏡,麵容慈祥,但眼神依然銳利。
是蘇百葉。
他真的還活著。
一百零六歲,但還活著。
薑魚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晚風吹得海報嘩嘩作響,她才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腳步不再迷茫。
她有了目標。
在這個陌生的新時代,她首先要活下去。
然後,她要見到蘇百葉。
在見到他之前,她必須找到一個身份,一個偽裝,一個能讓她像“人”一樣,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