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窗的廂房確實位置極佳,推開那兩扇雕花木窗,整片零響城的中心區域便毫無遮攔地鋪陳在眼前。
此刻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像是一塊巨大的墨色綢緞從天際垂落,將這座剛剛解封的小城籠罩其中。
城中各處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密密匝匝,將這座小城映照得宛如銀河墜落人間,晚上的零響看起來比白天還要熱鬧幾分。
呂近文已經坐在窗邊了,手裏捧著一盞熱茶,饒有興趣地看著窗外。
他的正對視角恰好是零響城中心那塊巨大的廣場,也是今夜煙火集的主場。
廣場邊緣已經拉起了粗麻繩索,每隔幾步便有縣衙的差役持刀而立,板著臉攔在邊上,不許百姓踏進去半步。那些百姓也不惱,反而興緻勃勃地擠在繩索外頭,伸長了脖子往裏張望,指指點點,說說笑笑,倒比廣場裏頭還要熱鬧幾分。
廣場中心有十多個工匠正在忙碌,藉著四周高懸的風燈,能清楚看見他們的一舉一動。
說是佈置煙花,其實早就已經準備妥當了,眼下隻需要將各類煙花按照預定的位置擺放整齊,再安裝好用來引火的硝繩即可。
那些煙花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如圓筒,有的似方盒,還有幾個紮成了瑞獸的模樣,蹲在廣場中央。
這應該就是最好看的煙花了。
呂近文看得入神,連茶水涼了都沒察覺。
他對這些煙火匠人莫名生出幾分敬意,能將火藥這等凶戾之物馴服,讓它化作漫天絢爛,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修道之人講究順應天道,而眼前這些匠人,卻是在用凡人之力,於天道之下開闢出人間煙火,雖然隻是一瞬間的燦爛,但也足夠動人了。
“呂兄倒是沉得住氣。”
周名流大咧咧地在一張軟榻上坐下,順手接過身旁姑娘遞來的熱巾帕,胡亂擦了擦手,又把手巾往那姑娘懷裏一塞,惹得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周名流渾不在意,反而笑得更加開懷:“這等溫柔鄉,換做是我,早就把持不住了。”
呂近文收回視線,看了一眼周名流,沒好氣道:“周兄現在也不像把持住的樣子。”
這話說得不客氣,周名流卻一點也不惱。
他向來不知道客氣為何物,但凡是他喜歡的,隻要別人敢開口,他就沒有不敢應下的。
此刻他是一點裝文人的樣子都沒有,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張鋪著錦緞的軟榻上,左右手各摟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陪侍,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屋內搭建的那座雅緻小台,台上幾個花雕樓的舞娘正在翩翩起舞,水袖輕揚,腰肢款款,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
周名流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嘴裏也沒閑著,左邊喂來的葡萄和右邊端來的茶水照單全收,吃相豪放得很,惹得那兩個陪侍的姑娘忍不住掩嘴偷笑。
“小川你還真是我的貴人吶。”
周名流嚥下一顆葡萄,滿臉感慨地沖陳九川說道:“如果換成老周我自己一個人走這趟江湖,哪裏曉得還有這等酒樓的存在,此刻怕是苦兮兮地一個人坐在路邊攤,幾碟子鹹菜加上劣質酒水拌著下肚了,那日子,嘖嘖,想想都寒磣。”
陳九川在桌邊坐下,目光從那幾個低眉順眼的女子身上掃過,沒有接話。
一天沒有吃飯,他早就有些頂不住了。
滿桌的菜肴熱氣騰騰,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菜式倒也沒有想像中的那些山珍海味,大多是一些尋常食材。
清蒸鱸魚、紅燒肘子、蒜蓉青菜,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雞湯,金黃的油花在湯麵上浮動,看得人食指大動。
“公子請用茶。”
一道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隻白皙的手端著茶盞遞到他麵前。
陳九川抬眼,對上一雙含著盈盈笑意的眼睛。
那女子約莫二十齣頭,五官柔美,一襲淡青色長裙襯得身段婀娜,與其他姑孃的濃妝艷抹不同,她隻是薄施粉黛,反倒更顯得清雅脫俗。
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像是讀過些詩書的。
“多謝。”
陳九川接過茶盞,淡淡道謝。
那女子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這個少年郎會這般冷淡。
她在花雕樓伺候過不少客人,有急色的,有裝正經的,有出手闊綽的,有斤斤計較的,但像陳九川這樣,明明年紀輕輕卻眼神清澈得沒有半分波瀾的,還是頭一回遇見。
她也不急,隻是安靜地在他身側坐下,開始佈菜。
有周名流在這裏,廂房裏的氣氛想不熱鬧都難。
他是個自來熟,沒多久就跟那幾個姑娘打成一片,吹噓起自己行走江湖的種種見聞,什麼在青州城外單挑三個蟊賊,什麼在廣陵道上遇到一個會吐火的妖道,什麼在荒山野嶺借宿時撞見狐仙娶親,說得活靈活現,引得那些姑娘們陣陣驚呼。
周名流說得興起,手舞足蹈,差點把旁邊的茶盞打翻。
呂近文依舊在看著窗外那些佈置煙火的匠人。
花雕樓裡的姑娘大多是人精,見這個書生對煙花有興緻,當即湊上去給他講解起了零響煙花的來歷。
這一講,還真挑起了呂近文的興趣。
原來零響算是大昭煙花的發源地之一,這倒是他沒想到的。
隻是這地方地理位置太過靠近邊境,商人都喜歡安穩,邊境之地不管太不太平,總歸是不如內地來得安心,所以零響雖然煙花發展得早,那些逐利的商人卻都在內地幾個煙花發源地之間流轉,久而久之,零響的名頭就爭不過那幾個地方了。
好在這裏離得足夠遠,周邊幾個州城和一些小縣城還是會到零響這邊來進貨,好歹不至於讓這門手藝就這麼埋沒下去。
一位姑娘見呂近文看得出神,掩嘴笑了笑,介紹道:“這零響城的煙花,可不隻是放個響動那麼簡單。咱們這裏的匠人,祖祖輩輩傳下來多少秘方,那些顏色,那些花樣,都是有講究的。外地那些煙花,看著熱鬧,細看就不行了,要麼顏色不夠鮮亮,要麼炸開的時候散得太快,沒咱們零響的經得起看。”
呂近文點點頭,問道:“那煙花是火藥做成,為何會有如此多的色彩呈現呢?”
這個問題倒是問到了點子上。那位姑娘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子。
那女子約莫三十齣頭,風韻猶存,顯然是花雕樓裡的老人了。
她微微一笑,接過話頭:“公子有所不知,如果隻是單純的以火藥製作,那就隻有火光和響聲,還算不上真正的煙花。但是聽聞很早以前的匠人們發現,在火藥裡摻上不同的金屬粉末,便會燒出不同的顏色來。就比如銅粉燒出來是綠色,還有一種叫……叫……”
她蹙起眉頭,一時想不起來。
“叫鋰粉,燒出來是紅色。”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姑娘接話道,“我爹就是做煙花的,小時候老聽他唸叨這些。”
那年長女子點點頭,繼續道:“對,就是這個理兒。匠人們一個顏色一個顏色的試,試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試出如今這些花樣來。所以公子別看咱們零響城小,這裏頭的門道可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