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最後一道菜終於上來。
隻是這次端著盤子進來的,已不是之前那個花雕樓的掌櫃,而是一身常服的周文遠。
他手裏托著一盤花雕醉雞,快步走了進來,步子穩健,衣袂微動。
“來晚了,諸位。”
周文遠將盤子穩穩擱在桌心,抬手一拱,笑得隨和:“衙門裏事務纏身,拖到這會兒才脫開身,還望諸位莫要見怪。”
他今日心情顯然是極好的,這一天下來,他趕在午前便將王家莊那樁慘案的“真相”料理妥當,又趕在天黑之前,讓人在城外臨時張羅了一場煙火集。
火樹銀花一放,多少沖淡了那樁慘案壓在全城人心頭的晦氣。
他自己倒好,從早忙到晚,連口熱飯都沒顧上吃,這會兒瞅著空子,便溜了過來蹭一頓熱乎的。
縣令老爺一進門,屋裏的熱絡勁兒明顯滯了一滯。
倒不是呂近文和周名流這兩人覺得不自在,不說江湖莽漢一個的周名流,哪怕是再大的官帽子來這裏他也不見得會如何拘謹,就連呂近文跟著陳九川走的這段日子,膽子心氣都大了許多,他們什麼場麵沒見過?
是那些個舞娘,還有在席間添酒佈菜的侍女們,腳步齊齊一頓,眼風悄悄往門口一瞟,隨即都有些侷促起來。
她們大多是本地人,在花雕樓迎來送往這些年,哪能不認識這位在零響城裏頂天的老爺?
平日裏隻在大堂遠遠瞧見過官威,這會兒忽然湊到同一張桌上,連手裏的酒壺都有些不知往哪兒放了。
周名流最見不得這種冷場的尷尬,當即眉頭一挑,揚聲道:“都愣著做什麼?接著奏樂,接著舞!縣令老爺又不吃人,怕什麼?”
姑娘們麵麵相覷,遲疑片刻後,絲竹聲終於重新響起,舞娘們袖子一揚,又旋開了步子。
陳九川也管不了那麼多,先扯了一根雞腿下來就往嘴裏塞。
他往周文遠那邊側了側身,壓低了聲音含糊不清問道:“周大人,那幾個黔靈宗的小輩,沒安排在這邊吧?”
雖說眼下猜測黔靈宗裡作祟的多半隻是最上頭那幾個人,但小心駛得萬年船。
萬一給人家撞見了,起了疑心,回去跟那中年道人一說。
哦豁,完蛋!
周文遠擺擺手,端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神情篤定道:“放心,這點小事我還拎得清。”
他飲了一口酒,潤了潤乾澀的嗓子,繼續道:“大白天我就讓縣衙的人領著那幾個小傢夥去城外的煙花鋪子逛了一大圈,看了半天的花炮製式,又請他們吃了頓便飯。這會兒人已經安置在廣場對麵那棟酒樓裡了,窗不對窗,隔著兩條街,有眼線守著,碰不上麵。”
“那就好。”
陳九川點點頭,也不管滿手油膩,拎起酒杯就跟幾人碰了一下,一口飲盡。
雖然菜上得慢,但味道還是沒得說,顯然這桌子菜都是周文遠特意叮囑,下了一番功夫才做出來的。
“小川兄弟,接下來你們有什麼安排?”
周文遠輕輕放下酒杯,看著狼吞虎嚥的陳九川問道。
隨即似乎是覺得這樣問有些不妥,又趕忙補充道:“當然,我沒有趕你們走的意思,隻是朋友間的聊天。”
陳九川早就做好了打算,說道:“明早動身回家。”
出了零響往北走兩百裡就是赫川,赫川西北大概也是兩百裡的樣子便是廣陵道的邵州,那裏是呂近文的家鄉,但陳九川並不打算到邵州去看看,所以到了赫川他們便要與呂近文分道揚鑣,至於周名流,他家在江南道西邊的楚平道,離家裏還有個千多裡的樣子,所以陳九川反而是第二個中途告辭的人。
“回家好啊,一年到頭也就盼著這幾天咯。”
周文遠感慨一句。
“那今天這頓酒就當作你們的餞行酒了,今天準備倉促,下次再路過零響,周某做東,好好招待諸位。”
周文遠端起酒杯。
陳九川有些無奈,這人其他不敢說,但這一身酒量反正是練了出來,菜沒吃幾口,酒是一杯接一杯的下肚。
“哦?下次再路過零響縣令老爺有何說法?”
周名流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撐著桌子,滿臉賊笑往周文遠這邊靠了過來。
沒喝酒的他都不怕這縣令老爺,喝了酒就更加放得開了,那一臉男人都懂的笑意讓周文遠一愣,隨即搖頭失笑道:“可惜零響地小,也沒個喝花酒的地方,周兄若是想喝個花酒的話,那還真的好好找個時間,周某親自帶著周兄去湛遷走一趟。”
周名流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拍著周文遠的肩膀笑道:“你我都是姓周的本家,就不說這些客套話了,我就隨口一說而已,別真往心裏去哈!”
周文遠飲盡杯中酒,又問道:“明天怎麼個走法?走哪條路?”
陳九川拿筷子蘸了點酒,在桌上劃拉起來:“出了零響往北走兩百裡就是赫川。赫川西北大概也是兩百裡的樣子,便是廣陵道的邵州。”
“是我家。”
呂近文說道。
陳九川繼續道:“但我並不打算到邵州去看看,所以到了赫川,我們便要跟呂兄分道揚鑣了。”
周名流聽到這裏,放下手裏的雞骨頭,拿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接話道:“至於我家,在江南道西邊的楚平道。廣陵西邊多山,所以打算先繞道江南,再往東走個千多裡地纔到,遠得很。”
他說著嘆了口氣,臉上倒沒什麼愁容,隻是有些感慨:“這一趟回去,怕是得走到臘月二十幾。不過也好,趕得上過年就成。”
陳九川點點頭,筷子又在桌上劃了一道線:“所以我反而是第二個中途告辭的人。先送走呂兄,再跟周大哥走一段,最後自個兒回青州。”
周文遠看著桌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路線圖”,沉吟片刻,說道:“赫川那地方我熟。那裏是水陸碼頭,人來人往的,魚龍混雜。你們到了那兒,千萬小心些。”
絲竹聲還在響,舞孃的袖子還在旋,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屋裏四人圍坐,推杯換盞。
周文遠最後一次舉起酒杯,也不管早就趴在桌子上的呂近文,看著差點醉過去的陳九川和臉紅脖子粗的周名流笑道:“諸位,路上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