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徹底落山,早就餓得不行的周名流在門外大喊:“小川,吃飯去。”
跟一尊木雕一樣站在窗邊的陳九川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奇了怪了,明明過了飯點,樓下飯堂比剛才更熱鬧了,幾乎坐滿了人。
店小二端著托盤在人堆裡穿梭,一邊走一邊喊:“借過借過,油著油著!”
三人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周名流點菜:一盤醬牛肉,一盤鹵豬耳,一盤花生米,一條紅燒魚,一盆羊肉湯,再加兩壺酒。
店小二一一記下,扯著嗓子朝後廚喊:“醬牛肉一盤鹵豬耳一盤花生米一盤紅燒魚一條羊肉湯一盆酒兩壺!”
客人不少,菜上的倒挺快。
周名流倒上酒,端起來:“來,喝一個。”
手上功夫比不過陳九川,嘴上功夫比不過呂近文,可這酒桌上的功夫,周名流能一個喝他們兩個一個來回。
酒是本地米酒,不烈,有點甜,入口綿軟。
周名流一飲而盡,咂咂嘴:“沒勁。”
呂近文也跟著一口喝完,麵不改色說道:“比不得我家的好酒。”
陳九川有些詫異地看著呂近文,他還沒想到這傢夥這麼能喝酒,酒量還不敢說,可這一口乾完的豪氣還真挺像那麼回事。
旁邊那桌坐著幾個本地人,喝得麵紅耳赤,正在高聲談論什麼。
“聽說了沒?北邊又來了一大批騎卒。”
“去南疆?應該是今年最後一批了吧。”
“對啊,咱們大昭好好一個南疆給讓出去,聽我一個兄弟說是觀水的人”
“真是大亂將至啊,這麼多人馬一批批不要錢似的往南邊開,漏點軍餉給我今年都流油咯。”
“還漏軍餉?軍中欠軍餉可是天塌了的大事,發不出軍餉鬧出兵變的事還少嗎?”
“就是就是,到時候人家不在前麵頂了妖族全衝進來你頂上?”
桌上沉默了一會兒。
“唉,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啥頭?沒頭。除非哪天真出個神仙,把妖怪都滅了。”
“做夢呢你。”
幾人在那一人一句閑聊,聲音不大,講的事卻是大得很,這些人喝了酒就喜歡討論天下大事。
酒桌上三大話題:小家瑣事,酒色財氣,家國天下。
三個話題循序漸進。
吃完飯,三人上樓歇息。
陳九川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隱隱傳來街上的喧鬧,時遠時近。偶爾有爆竹聲響起,劈裡啪啦一陣,然後歸於平靜。
陳九川翻了個身。
越睡不著越煩,越煩越睡不著,一個死迴圈,尤其是外麵還吵吵鬧鬧,少年腦袋裏習慣性開始思索事情。
黑暗中,陳九川一個翻身坐起,深呼吸兩下,強製自己放空腦子,靜下心來吐納。
窗外的喧鬧漸漸安靜下來。
燈會散了,人都回家了。
偶爾還有腳步聲從街上傳來,是晚歸的人,急匆匆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響。
陳九川盤坐在床上,吐納進入深處,呼吸迴圈自成一體,感覺內心徹底平靜下來後,這才慢慢躺了下來。
心靜則安,睡意慢慢湧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被一陣喧嘩驚醒。
樓下有人在喊,聲音很急,聽不清喊什麼。然後是雜亂的腳步聲,有人跑上樓,有人跑下樓,門板砰砰響。
周名流在隔壁敲門:“小川!快起來!”
陳九川翻身下床,拉開房門。
周名流站在門口,臉色不對。
呂近文也從屋裏出來,披著外衣,一臉警惕。
“怎麼了?”
周名流往樓下指了指:“出事了。”
三人下樓。
飯堂裡擠滿了人,都在朝門口張望。掌櫃的站在門口,胖臉上全是汗,正和一個穿著官服的人說話。
那人是個差役,跑得氣喘籲籲,一邊說一邊比劃。
“……全死了……一家七口……血流成河……仵作已經去了……縣太爺讓封城……”
掌櫃的聲音發抖:“誰幹的?這不關我這客棧的事啊!”
差役看他一眼,沒說話。
掌櫃的臉忽然白了。
差役說完就走了。
掌櫃關上門,轉過身來,麵對著一堂的客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有人問:“掌櫃的,到底怎麼了?”
掌櫃的嚥了口唾沫:“城外……城外王家莊……出了命案,封城了。”
“什麼命案?”
“一家七口……全死了。”
大堂裡靜了一瞬,然後炸了鍋。
“誰幹的?”
“抓到了沒?”
“為啥封城?”
掌櫃的擺手:“不知道不知道,都別問了,回去睡覺,明天再說。”
客人們不依不饒,圍著掌櫃的問。掌櫃的被問得滿頭大汗,隻是一個勁搖頭。
陳九川三人回到樓上。
周名關上門,壓低聲音:“你們怎麼看?”
呂近文皺眉:“七口人,全死了,得是多大的仇?”
他沒說下去。
周名流接道:“這賊人也是狠辣,滅人滿門可是遭天譴的惡事。”
街上安靜極了,連狗叫都沒有。隻有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慢得像要斷氣。
陳九川想了想那差役看掌櫃的那一眼,感覺有些不對勁,城外滅門封城,殺人犯進城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下樓。
飯堂裡氣氛沉悶,客人們三三兩兩坐著,低聲交談。掌櫃的站在櫃枱後麵,臉色比昨晚還難看。
周名流要了早飯,三人悶頭吃。
吃到一半,門被推開,進來幾個差役。領頭的是昨晚那個,掃了一眼飯堂,徑直走到掌櫃麵前。
“昨晚住店的客人,都登記了沒?”
掌櫃連忙點頭:“登了登了,都登了。”
差役接過登記簿,翻了翻,抬頭看向陳九川他們那桌。
“那三個是幹什麼的?”
掌櫃的賠笑:“過路的客商,昨晚纔到。”
差役走過來,上下打量三人,目光在周名流腰間的刀上停了停,又在陳九川臉上轉了轉。
“哪裏人?往哪裏去?”
周名流剛要開口,陳九川先答道:“揚州人,往北邊去。”
“北邊?”
差役眼神一動:“去北邊幹啥?”
“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茶葉。”
差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茶葉生意不是往南邊做嗎?往北邊,賣給誰?”
陳九川麵不改色:“北邊也有愛喝茶的。”
差役眯眼看了陳九川許久,又看了兩眼賬本,一言不發出了門。
幾個差役出了門,飯堂裡又熱鬧起來。
“這三人也是膽大,敢跟官府這麼硬氣。。”
“一家七口,滿門……”
“別說了別說了,聽著瘮人。”
三人吃完早飯,結賬出門。
街上人少了很多,店鋪也關了不少。昨晚的熱鬧像一場夢,醒了就沒了。
剛到城門口,發現城門緊閉,守著十幾個兵卒,挨個盤查想出城的人。
周名流皺眉:“封城了,咋辦?”
呂近文看看陳九川。
陳九川看著城門方向,不知在想什麼。
忽然,城門口一陣騷動。
有人喊:“讓開讓開,縣太爺來了!”
一頂轎子從街那頭過來,落在城門口。轎簾掀開,下來個中年官員,穿著七品官服,麵色凝重。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外麵,半晌沒動。
旁邊有人湊上去說話,他擺擺手,那人就退下了。
陳九川遠遠看著那個縣太爺。
縣太爺忽然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兩人對視了一瞬。
縣太爺收回目光,鑽進轎子,走了。
周名流低聲說:“那官兒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