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州。
路邊一座生意火熱的小店裏,一位身穿麻布長袍,齊肩散亂黑髮的年輕人在店外剛剛空出的桌前坐下,即便是吐口氣都是白霧的冷天,這餛飩鋪的生意仍旺到須在外頭支桌待客,屋內早沒了位置,能搶到一張臨時的空桌已算運氣。
不過店家倒也周到,每張桌邊圍了厚實的棉布簾子,桌下炭火燒得通紅,又刻意將桌子間隙擺小點,人坐在其間,肩背有他人擋了風,腳底暖意升騰,除了麵上偶爾刮過一陣寒氣,身上竟也暖烘烘的。
年輕人朝手心嗬出一團白霧,搓了搓微微發紅的鼻頭,深吸一口那大鍋裡翻滾的香氣,混著骨湯的醇厚、蔥花的鮮靈、蝦皮的鹹香,一縷縷隨風飄來,勾得人肚裏發空。
“好嘞!客官稍等,熱騰騰的餛飩稍後就到!”
店小二的聲音脆亮亮地響起,人已端著大木托盤穿梭在桌間,托盤上穩穩擺著幾碗剛出鍋的餛飩,湯麵上金黃的油花浮動,熱氣裊裊升起,在冷風中化作一團團溫柔的霧。
這年景,謀一份好差事不容易啊,尤其在這南朝地界,山野路旁經常有妖物出沒,能在這樣的鋪子裏安穩做事,已是幸事。
而夥計肯不肯賣力,全看掌櫃的為人。正巧這家掌櫃是個明白人,會做生意,更懂待人。
就說這大冬天在外頭擺攤,炭火那是一點都不省,暖爐燒得旺旺的,便是為了叫客人吃得暖和,吃得舒坦。
客人不嫌天寒地凍,特意尋著這一口老味道而來,那便是給臉麵,自然得用心招待。
湯要鮮,皮要薄,餡要足,蝦皮撒得大方,香油淋得痛快。
滋味紮實,掌櫃的為人也厚道,生意哪兒能不紅火?
餛飩上桌,麻衣年輕人看著同坐一桌隻顧著喝酒,半天不點上一碗餛飩的年輕人,爽朗笑道:“兄弟不來上一碗餛飩?這大冷的天兒,吃點熱乎的可比光坐這兒喝酒舒坦。”
聽著是打趣,實則是暗示這個年輕人別佔著地方不點菜,開門做生意講究你來我往的誠信二字,人家掌櫃的是個厚道人,你這麼個做法就不體麵了。
麻衣年輕人眼神有些別的意味,對麵這人雖然瞧著年輕,但氣息平穩,一呼一吸之間極有韻律,十有**是個武道內行,莫不是仗著自己一身武藝到這來吃白食?
隻顧著喝酒的年輕人聞言笑了笑,剛要說話,旁邊機靈的店小二便察覺出了這邊稍微有些不對勁的氣氛,連忙上前貓著腰站在麻衣年輕人旁邊解釋道:“客官客官,這位公子早上幫了我家掌櫃的大忙,又說什麼都不肯要報酬,我家掌櫃的隻有一手做餛飩的好手藝,心裏過意不去,隻好留下這位公子吃碗餛飩表示表示心意。”
麻衣年輕人點了點頭,臉上麵色不變,心中微微有些尷尬,更多的則是後悔一時衝動,不過他是個爽直的性子,當即大方笑道:“兄弟莫怪,我這人就這樣,好打抱不平,剛纔多有得罪。”
“我叫徐文欽,弋陽人氏,這樣,也別讓掌櫃的請客了,心意歸心意,你這碗餛飩我請了,小二,勞煩再來一碗餛飩,有多奢就多奢,料往足了放!”
那人一句話沒說,光看著店小二和這個麻衣年輕人你一言我一語,反倒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人家都自報家門了,他也禮貌說道:“陳大海,大昭人氏,餛飩就別請了,我早就與掌櫃的說好了,自己掏錢。”
陳九川習慣性報了個假名字防一手,不能說人家是個直爽人,自己也大大咧咧真當作人家沒別的目的了。
“大海兄弟,別跟我客氣,雖然我名字文縐縐的,可不是什麼彎彎繞繞的書生,放心吃。”
徐文欽說著掏出十幾顆銅板拍在桌上,朝著店小二大手一揮,十分豪氣乾雲。
好傢夥,人是真豪爽,可這嘴巴也是沒個遮攔,這句話一出,陳九川明顯看到徐文欽身後那桌書生齊齊扭頭朝著這邊看來,眼神幽怨。
怎麼個事兒?
吃碗餛飩而已,莫名其妙被人家給損了一句,難道我讀書人在這些人眼裏就當真如此不堪?
不過那些書生倒也沒敢過來說什麼,隻是彼此交換眼神,嘴上小聲罵罵咧咧,一臉委屈不忿的繼續吃他們的餛飩。
陳九川有些忍俊不禁,好像江湖人與讀書人都是相互看不順眼,一個嫌對方滿肚子酸腐墨水,說話做事拐彎抹角,一個嫌人家隻知道好勇鬥狠,不通文墨,粗野難馴。
一個倚仗手中劍,一個信奉筆下理;一個在風雨江湖裏打磨肝膽,一個於寒窗燈火間雕琢心誌。
誰也說服不了誰,誰也瞧不上誰。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無一用是書生。”
這兩句本是讀書人拿來自嘲的詩,如今卻常被江湖人拎出來,當作一柄極為好使的寶劍刺那些讀書人的心窩。
你們自己都說自己沒用,還不許別人說了?
而那些讀書人更不會在嘴上功夫勢弱,打不過你還罵不過你了?
於是又傳出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用來回敬這段話,至於那個說出百無一用是書生的傢夥,至今不知道被多少讀書人暗暗詬病,這不是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嗎?
陳九川端起碗,吹了一口上麵的熱氣,他倒是對讀書人沒什麼偏見,一個群體總會有些蛀蟲,就像江湖人也不全是俠肝義膽,仗著有幾分本事就偷雞摸狗,殺人越貨的人也不少。
不能說因為一小部分人而去貶低一類人,那纔是真正的傲慢。
陳九川低頭喝湯,悄然間開始壓製氣機流轉,他感覺徐文欽應該也不簡單,一身藏在體內的氣勢尤其淩厲,還好他們隻是萍水相逢,應該不至於有什麼其他目的,稍稍隱藏一下自身即可。
他現在已經徹底將吐納重心轉向了那門行氣法,體魄神魂不斷得到淬鍊,這些是瞞不住的,但行氣法卻是能瞞住。
他還不至於傻乎乎到當著人家的麵去行氣,萬一給人家察覺到點什麼,估計也是個麻煩。
少年很快吃完餛飩,放碗起身道謝一氣嗬成:“多謝徐兄,我還要趕路,就此別過。”
“好說好說,下次見麵就等你來請我吃餛飩了,你來我往,交情才會深嘛。”
徐文欽嘻嘻哈哈,揮手與陳九川道別。
他看著陳九川的背影,低聲笑了笑:“也不簡單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