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氣清,萬裡無雲,雖然山中刮來的山風仍舊是帶著刺骨的寒意,但盛盛灑下的日光好歹給人帶來了一絲溫暖,更加溫暖的,是那光明驅散陰雲帶給人心底的暖意。
這樣的天氣,對南朝這片地方來說實屬罕見。
一處長滿青鬆的幽靜山路上,鬆香遍佈。
有個滿身酒氣的灰衣少年緩緩行走,雖然是酒氣纏身,但少年眼神卻很是清亮,日光落在樹上,少年行走在樹陰下,斑駁光影落在他頭頂,落在他肩頭,不知不覺間,當初仍舊有些孩子氣的少年如今早已褪去稚嫩,行走間,少年氣息盡顯。
走著走著,少年忽然來了興緻,腳步一頓,小心將那隻被摩挲得油潤光亮的心愛酒壺掛在腰間後,一步站定,雙手緊貼腰間,如同老樹生根。
他深吸一口氣,氣至中府,至中皖,至氣海,至百會,最後收於膻中,隨後緩緩抬起雙手,腦中觀想一尊巍峨法相驀然落在一條大江之中,將那龐大手掌一插到底,徹底截斷大江流水,隨後掌心猛然發力,逆推大江!
少年彷彿掌心當真有一條看不見的大江奔湧,胸中無限豪情,雙臂猛然發力,一記極為古樸紮實的手推江河式!
與此同時,少年腳下亦是開始隨著手上動作開始前行,如同被手臂牽連,腳跟先落,腳尖重碾,便是一步重重踏地,經脈中早已蓄勢待發的氣機在這一刻落地生根,支撐少年這一掌橫推。
可除了這開頭之後少年便不再大開大合,反倒有些追求圓轉順暢,每個動作銜接渾然一體,少年緩緩閉眼,開始全身貫注去維持這份“順暢”,氣機連綿不絕。
酒意逐漸湧上頭,少年開始犯起迷糊,隻感覺有些天旋地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可少年就是不肯停下來,始終擰著一股勁,硬要跟自己爭個高低,他的動作愈發加快,酒勁沖頂,腦子轉得慢了,手上自然就有些僵硬,終於在某一處露出了破綻。
好傢夥!
原來這就是即興的一次出拳,根本沒有拳法路數可言,難怪動作看著流暢,卻沒有一點拳意流淌。
藉著酒意與自己較勁出拳的少年正是陳九川。
陳九川深深吐出一口酒氣,臉色有些尷尬,最後一個毫無章法的直拳送出之後,他終於停下動作,直到感覺稍微壓下胃中翻湧才緩緩收拳站定。
剛才那一通“行雲流水”,看著像是深諳拳法之人,實際上在行家眼裏就是個樂子。
不過雖然是一套隨性拳法,但好歹得有個收拳式,不能這麼稀裡糊塗就結束。
“拳是瞎打的,但開拳與收拳得像個樣子。”
少年心中安慰自己。
他原本還以為自己是什麼萬中無一的天才,就像那位被稱為詩仙,實際上是個酒鬼的傢夥,沒有飲酒之時作出來的詩篇往往索然無味,可嘴裏稍微沾上點兒酒水,那一句句流傳千古、膾炙人口的佳句名篇就跟不要錢一樣丟了出來,既然如此,我輩也豈是蓬蒿人?喝了酒,偶然打出一套無敵拳法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可事實證明,他喝了酒就隻是喝了酒,連酒鬼都稱不上,更別說是酒後奇才。
休息片刻,陳九川繼續啟程,腳步輕快,走出小鎮半年,不去算從津州搭乘那艘遠遊渡船的話,光靠一雙腳也走了有幾千裡路,這一路見過的形形色色人或事,讓這個從小在小地方長大的少年大開了一番眼界。
見過巍峨大山和秀麗大水,也見過像長寧關這般人妖雙方共投入四十多萬兵力在戰場廝殺,如果再算上那些運輸輜重糧秣的征軍,人數已經是超過百萬的恢弘場麵,不過給少年最震撼的,莫過於那個冰冷如霜雪的女子武夫,以一人之力,愣是將兩萬之多的妖族給斬得七七八八。
天下最強的份量,重如高山!
少年隻覺得這幾千裡路,走得值!
陳九川腳步不停,酒意上頭,腦中回想了很多事情,一塊塊記憶碎片逐漸拚湊成一幅完整畫卷,最後的最後,他看到了一張驚艷至極的少女麵孔。
“陳公子,希望你以後能對這個世界多一絲善意,對別人多一份寬容。”
那個眼神總是如同深潭靜水般的少女當時笑著對他說出這句話,那個少女看見了少年意氣風發之下,內心最深處的那絲絲縷縷交織成片的暴戾和那殺伐果斷中透露出來對生命的無情。
少年記起少女當時臉上那溫柔笑意,那不是勸誡,反倒更像是一種悲憫的......洞悉?
“小川,不要對這個世界失去希望,心底莫生恨,莫無情。”
這是那個溫柔似春水的女人在彌留之際對當時還是個小屁孩的陳九川說的話。
別對這個世界失望便是最好的期待,失望之人又能有多善待自己?
莫生恨,莫無情,亦是如此,恨與無情對他人,亦對自己,歸根結底,終究是一個溫婉女子對自己孩子最後最真誠的祝願,這或許是一個母親,在深知人生多艱之後,能給孩子最樸素也是最堅固的鎧甲。
失望之人,心必會先於身體枯槁。
他又如何能好好對待自己,善待生命?
“莫生恨,莫無情。”這六個字,絕非隻針對他人,更是一體兩麵的慈悲。
恨意與無情,那鋒刃率先割傷的,不是旁人,而是持刃者自己的心神。
這不是什麼大道理,隻是一位溫婉女子,在生命燭火將熄之際,對她最放不下的孩子,所能給予的最後,也最真誠的祝願——願你平安,願你的心,不要受苦。
陳九川重重抹了一把不知何時流下的眼淚,兀自笑了笑,笑聲很短很輕,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當年的娘親和當時的那個少女為何要說出這句幾乎一模一樣的話,才真正咀嚼出這兩句話所蘊含的份量有多重!
不是再見,而是無論我去向何方,都希望你能好好地,溫暖地活下去。
原來這纔是最好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