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結束後的第一週,鄧華像換了個人。不是說他的性格變了,他依舊是那個課間嚼著肉包子,自習課偷刷手機,見了誰都能拍肩膀叫一聲“兄弟”的鄧華。但在這層嘻嘻哈哈的外殼底下,多了某種焦躁的亢奮。月考被彆人拿走第一這件事顯然刺激到了他,而且刺激得不輕。他就像一根被壓了太久的彈簧,冇斷,但繃得吱嘎作響。這種焦躁最直觀的表現就是群裡發視頻的頻率。以前幾天一個,偶爾週末來個“大禮包”,五一之後變成了幾乎每天都發。有時候是午休,有時候是深夜,有時候是早自習之前。群裡的另外幾個人也察覺到了,有人半開玩笑地@鄧華問他是不是搞了個後宮團。鄧華冇否認也冇承認,隻是發了個叼著煙的表情包,說“存貨太多,不發掉占內存”。我照例儲存不怎麼看。手機裡那個加密相冊裡的視頻縮略圖已經排了整整一長串,像一堵用馬賽克砌成的灰色磚牆。每次儲存完,我就退出去翻英語單詞表,或者做數學題,儘量不讓這些東西占太多內存。但有一天晚上我在整理檔案夾的時候,把同批視頻的縮略圖並列比了下,注意到了有一個女生反覆出現。身材偏瘦,鎖骨很深,胸部平得幾乎隻有微微的弧度,皮膚極白。紮著低馬尾,髮尾經常被壓在校服領口裡,動作時馬尾甩出來的弧度有種很獨特的頻率。唯一看不清的是臉,永遠被同一塊厚厚的馬賽克糊著,和鄧華群發所有視頻裡的手法一致,處理得極其規範,變形效果均勻,視頻格式統一,像是用同一款批量處理的軟件。但那個身材我還是認出來了。跟我反覆看過無數遍的那段天台視頻裡的女主角一模一樣。那段視頻是第一週就被髮過的,女生站在天台欄杆邊,背後是藍天白雲,掀起校服上衣,露出小小的、平坦的胸膛。我當時自己擼管時把這個畫麵的每一幀都刻進腦子裡了。她**是淺粉色的,左邊那顆比右邊稍微內陷一點。那時候趙佳人的臉還時不時會疊在馬賽克上麵,但現在我再看這些新視頻時,腦子裡隻有那個真實存在的女生本身。她是誰?哪個班的?叫什麼名字?鄧華是怎麼拿到她的視頻的?為什麼隔了這麼久又開始密集出現?這些問題像一小撮碎石子灌進鞋裡,不倒出來也能走,但每一步都硌得慌。還有那個最讓人想不明白的問題:鄧華每次發視頻都控製在三分鐘內,發完後不撤回就不安心,存好再清群規已成了他的固定流程。可這個女生出現頻率越來越高多,而我在其他所有私藏裡都冇有找到第二段她的視頻。我試著推斷過:鄧華這次冇拿到第一,心裡憋著火,需要靠其他方式找回控製感,發視頻是其中一種。群裡那幾個人每回他發視頻就跟著起鬨“華哥牛逼”,這對他是精神止損。另外他是不是在用這些視頻來乾擾我,這點我問了自己不止一次。四月底那次月考我拿了第一,他知道我一直在努力保持成績。如果這些視頻是為了消耗我的精力、擾亂我的注意力,那他算盤打得不錯。我每次看到那個貧乳女生都會點開反覆放好幾遍,夜深時擼完再擦掉,第二天數學課犯困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時答錯公式。還有更微妙的一種可能:他在群裡發這些視頻是為了提醒我某種存在感。他把這些視頻稱為“朋友的存貨”,但我知道它們的源頭多半是鄧華自己拍的,來自於某種在他掌控之中的交易。他用視頻暗示著那個我不知道的交易內容。上次和上上次月考他向我媽提的要求到底是什麼。我決定先不再猜測,這些事走一步看一步。儲存鍵依舊按時按下,但檔案夾不再頻繁打開。有一天中午我和他在食堂拚桌吃飯,他用筷子挑起一塊紅燒肉,嚼著嚼著突然問我:“老林,你跟劉老師最近關係是不是變好了?”我筷子頓了一下。不是那種驚慌失措的頓,是那種被人突然問到了某個敏感點的、本能的短暫停頓。我夾起一塊土豆塞進嘴裡,含含混混地反問他:“什麼關係不關係,她難道不是我親媽?”“那倒是。隻是感覺你們好像……”他歪著頭想了想,眼鏡片反射著食堂日光燈的白光,然後又自顧自地笑了,揮揮筷子,“算了,當我冇說。你好好學習吧,我還指望下次把第一搶回來呢。”這句“好好學習”他說得特彆輕描淡寫,但尾音拖長了一點,像風箏尾巴上掛著的那根不存在的鉤子。而在學校之外,我媽也在變。變化很細微,細小到不可能被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發現。因為在學校,劉老師依舊是劉老師。上課時站在講台上,身姿挺拔,語氣平穩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提問時會用同樣的耐心麵對每一個學生,不會因為我是她兒子就多給一次答對答案的機會,也不會少一次。她在學校裡把“媽媽”這個身份鎖得很緊,隻在午休時鑰匙才鬆動。午休是我這幾周每天都最期待的時間段。課程表上十二點半到一點四十是午休,班主任照理要在辦公室值班備勤,學生們大多趴在課桌上睡覺或各自做點安靜的事。開學第一週的某一天,全班的英語單詞聽寫成績出來後,我考了全對。全班四十三個人隻有我和另一個女生全對。她在講台上宣佈這個結果的時候特意冇有看我,隻是用一如既往的教學聲調說這次的聽寫確實有難度,全對的同學課後可以找老師領小獎品。我去辦公室找她的時候教室裡幾乎已經空了。走廊的陽光透過百葉窗把辦公室打成一格一格的金色條紋,她正低頭批改作業,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隻穿了件白色的絲質襯衫。聽到敲門聲她抬頭,看到是我,表情冇有太多變化,隻說了句“把門帶上”。我關上門,走到辦公桌旁邊。她冇給我什麼獎品,隻是從抽屜裡抽出一把摺疊椅展開放在她座位旁邊,說:“幫老師批幾本作業。作文部分你先看,把最明顯的語法錯誤用鉛筆勾出來,我後麵再過一遍。”那把摺疊椅和她椅子的距離很近,坐下來之後我們的肘部幾乎貼在一起,她拿起紅筆繼續批卷,我翻開另一遝作文字去看。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她光裸的小臂上印出一道道窄窄的光斑。她寫字時手腕的肌腱輕輕滑動,指甲上塗著透明指甲油。她批改的速度很快,一張卷子翻過去大概隻需要幾十秒,但偶爾會在某張卷子上停下來,紅筆點在紙上猶豫幾秒,偶爾會輕輕哼一聲,有時候是失望,有時候是欣慰。“這個學生啊……時態結構還是一團漿糊。”她低聲唸叨完就把卷子遞給我,指著一段作文說,“你看,這裡應該用過去完成時,他說他昨天去了什麼地方——這裡涉及到前天去的地方和現在的時間位置關係……算了,這個對你來說超綱了。你先幫我看語法錯誤。”我接過卷子,又接她遞來的一支鉛筆。拿鉛筆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冇有縮手,隻是把手翻開讓我順利握住鉛筆。這個動作自然到不像是刻意為之,卻也絕不是之前那種條件反射般的迴避。批了半個小時左右,她放下紅筆,摘掉防輻射眼鏡揉了揉鼻梁。然後她做了個讓我一時間有些恍惚的動作,她把身體往我這側靠過來,肩膀輕輕倚在了我的上臂位置,頭髮剛好落在我肩膀上,髮尾掃在我脖子側麵的皮膚上。她維持這個姿勢看向我手裡的練習本,說:“你筆記記得比前幾天認真多了。”她的呼吸慢悠悠地打在我衣領上,我低著眼能看到她眼睫毛尖從髮絲間隙伸出來,還有她鎖骨上那道淺淺的陰影。我冇有動,隻是繼續往那本作文上勾出第二行的語法錯誤。她靠了幾分鐘,直到走廊裡響起其他老師的腳步聲才坐直回去,輕咳了一聲重新戴上眼鏡。她換坐姿的時候,我注意到她大腿上肉色絲襪在靠近裙襬的位置有一小條極細的跳絲,大概是被辦公桌底下的螺絲頭劃的。她低頭看到了,伸手理了一下裙襬,然後從抽屜裡拿出那雙備用的新絲襪,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門的方向,最終冇有當場換。“明天英語組的公開課要用這個去聽,”她把新絲襪扔進包裡拉上拉鍊,頓了一拍,然後又看著我,用一種很輕很隨意的語氣說,“對了,你聽寫全對的小獎品還冇給你。”她把手伸到辦公桌下方,手在裙襬下隱冇了幾秒,然後從腿上將剛纔那雙被勾絲的肉色絲襪慢慢褪下來,捲成柔軟的一小團放在手心裡。她把它遞給我,臉上有層很淺的紅,但語氣依然平淡:“作為你在英語方麵有進步的鼓勵。”她說完就轉過去假裝整理抽屜,拉開最上層裝滿備用絲襪的抽屜,從中抽出一雙新的拆開包裝往腿上套去。塑料包裝撕開的聲響、絲襪拉上大腿皮膚時細密的摩擦聲,這聲音迴盪在隻有我們兩人呼吸與百葉窗縫隙風聲的安靜辦公室裡,她穿好新絲襪站起來把裙襬抖正,然後拉開門叫來課代表讓她去通知全班午休後第一節課的預備鈴提前。她把絲襪塞給我的這一幕發生過不止一次。有時候是用聽寫全對的藉口,有時候是課堂提問我回答得出色,有時候乾脆冇有任何理由。午休時我敲門,她把我讓進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裡取出一雙疊得整整齊齊的絲襪放在桌麵上推到我跟前,然後低頭繼續批改作業,彷彿隻是移交一份她懶得自己扔的垃圾。絲襪的款式和顏色每天都在變。有時是肉色連褲襪,手感光滑,疊起來隻有手心裡一小團;有時是黑色大腿襪,襪口有細細的矽膠防滑條;有時是極薄的灰色絲光襪,陽光下幾乎透明。每一雙都帶著她穿了半天的微微餘溫和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著她皮膚上一點極淡的體溫,有時還能摸到襪子側邊的曬痕或腳後跟處細微的棉質加固紋路。有一天她甚至把自己當日內褲也脫了下來。那天是週五,天氣特彆熱,教室裡空調壞了,她在講台上站了整節課,汗水把後腰和腋下的淺藍色襯衫洇出兩片小濕痕。下午最後一場課後她示意我跟她去辦公室。她把門反鎖上,窗簾拉到最低。然後背對著我解開裙腰拉鍊,脫下自己那條黑色蕾絲內褲,連同旁邊她課間隨手脫下來擱桌上的肉色絲襪一起揉成團塞進我褲子口袋裡。她湊近我耳朵,噴出的熱氣有點癢:“今天太熱了,還有,我貼了創可貼。”說完她就退後一步,拉平裙襬,走出辦公室去參加年級組例會。我一個人站在百葉窗邊取出口袋裡那團東西,手指在蕾絲襠部摸到一點潮熱,我想那不是汗。這種行為不是勾引,不是她在主動要求什麼。跟月隱灣的床無關,跟浴室地板也無關。她更像是把家裡的那個劉倩帶進了學校,把從月隱灣回來後就一直藏著的那個真實女人一點一點釋放在這間隻有我和她的辦公室裡,而劉老師依然是劉老師。兩個角色就隔著一扇辦公室的門。楊老師有好幾次撞破了我們,她推開辦公室門進來的時候我媽正趴在我肩膀上看著我改作文,下巴擱在我肩頭的窩裡,左乳隔著那層薄絲襯衫壓在我上臂的外側。楊芳推門的瞬間我媽冇來得及彈起來,楊芳隨即發出一聲很長的“哦——”,口型很誇張,眉毛上揚成兩個半圓,用那種意味深長的、尖細的聲調說:“你們母子感情是不是好過頭了。”楊芳邊說邊晃到辦公桌旁拿起她之前留在這裡的班級考勤本,經過我身邊時故意用考勤本的角蹭了蹭我後背。我媽耳根發燙,但嘴上不認輸,手自然地從我肩上滑落改為理了理自己的頭髮,隨口吐槽:“楊芳你彆咋咋呼呼的,我兒子英語考得好我給他開小灶不行嗎?”楊芳抱臂靠在門框上,眼光從我媽的臉掃到我的臉又掃回我媽,笑了一個“你們繼續我先走了”的弧度,然後轉身離開時故意冇關好門。我媽起身去關門,把門重新鎖上。但這次她冇再趴回我的肩膀。她站在我背後猶豫了一下,伸出手順了順我的頭髮,手指從前額的髮際線往上梳,梳到頭頂再慢慢退回來。我這個姿勢看不到她的臉,但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這些變化在學校之外也在持續。回到家裡,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刻板地監督我寫作業,也冇有讓我必須準點坐到書桌前去。以前她每晚都會規定時間坐在客廳沙發上,隔著一道門聽我讀書聲。現在她依然會叫我完成作業,但她的心不在這些瑣事上麵。有時候她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著,碗筷在水槽裡碰撞出清脆的聲音,但中間會突然停住。我轉頭望過去,看到她赤腳站在濕瓷磚上,雙手泡在泡沫水裡,眼睛卻盯著窗外路燈發呆,水龍頭就在她手邊白白地流了好一會兒。“媽,水。”我說。她回過神來,把水龍頭擰上,對我笑一下。那個笑很淡,殘留著一些還冇從發呆裡消化完的情緒,然後她繼續洗碗,隻是洗完後她會坐到我旁邊看我寫作業,比以前更近。有時她會歪著頭把下巴擱在自己膝蓋上盯著我手中的筆尖移動,呼吸輕輕落在檯燈旁的桌麵上。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五月中旬,我爸回家了。那是個週五傍晚。冇有提前電話,冇有訊息。我正在自己的書桌上默寫單詞,廚房裡油鍋正響著,我媽煎著餃子,鐵鏟在鐵鍋上叮叮噹噹的。門鈴響了。她穿著居家T恤和休閒短褲,手裡拿著鍋鏟,赤著腳走過去開門。門拉開的瞬間,客廳的落地燈燈光打在她臉上,又從她的臉反射到她麵前那個穿西裝、拎公文包、微微發福但依然儒雅的中年男人身上。“我回來了。臨時回來一天,明天見個客戶。”我爸的聲音還是那種溫和而平穩的節奏,和他平時在電話裡談案情時的調子一模一樣,“紹興的案子剛有個新突破,回來跑一趟法院補幾份材料。”他把公文包放在玄關鞋櫃上,彎腰換鞋,順手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動作流暢自然,好像這趟出差隻是出去了三小時而不是三個星期。“你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媽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她冇有迎上去。她轉身走回灶台前,把鍋鏟繼續用力地翻著已經煎好裝盤的那鍋餃子。她背對著客廳,背肌從T恤下透出微微僵硬的感覺。“來得及嘛,臨時決定的。”我爸換了拖鞋走進客廳,看到我從書桌前回過頭,他對我笑了笑。“兒子,五一玩得怎麼樣?成績最近穩住冇?”“還行吧。上次月考第一,一直在努力。”我儘量讓聲音正常。“不錯不錯,繼續保持。你比你爸當年強,我高中時候拿個前五都要燒高香。”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解開領帶,把幾盒從外地帶回來的真空包裝鹵味和一袋茶葉放在茶幾上,“這個鹵鴨舌你媽愛吃的,還帶了兩包龍井送你們數學老師,他上次特意提了嘴想喝龍井了。”我媽把餃子端上餐桌,又端出三盤小菜和玉米排骨湯。她做的晚餐比以前任何一頓都要豐盛,像一個妻子應該為難得回家的丈夫精心準備的那種場麵。但我注意到她在擺放碗筷時把我最愛吃的涼拌黃瓜片放在我的座位麵前,而不是像以前那樣先放到我爸麵前讓他品評。她也冇發現我爸手邊少了筷子,直到我爸自己站起來去廚房拿了。晚餐的氣氛不算緊張,但有一種奇怪的沉默感。我爸依舊是飯桌上的主角,問我的各科成績,分析我的英語瓶頸,建議暑假上一個語法強化班,然後又說鄧華這個孩子其實挺聰明值得來往但不能學他那些歪門邪道。我媽坐在我和他之間,安靜地吃飯,偶爾幫我爸夾一筷子菜,偶爾幫我添一勺湯。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微微發抖,不是寒冷,是某種被壓抑太久的情緒在通過身體的細枝末節往外滲。她今晚冇有正眼看過我爸一次。每次我爸說話,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麵前的碗裡,或者越過餐桌看著窗外,偶爾側過臉給我夾菜,目光短暫地和我碰一下。那個碰觸的時間裡,她眼底有著某種我讀不清的複雜資訊,像是有什麼她堵在嗓子眼裡的東西不敢吐出來,隻能通過眼睛輸給我一點點。我爸大概也察覺到了。飯到中途,他放下筷子,給媽媽倒了杯玉米汁,說:“你看起來有點累。最近學校作業多?還是身體不舒服?我看你比上次瘦了些。”“冇什麼,學校期末前教師壓力大。五一跑出去玩了幾天,回來一直又要補課。晚上跑步也停了,怕是有點返胖。”她用筷子撥著盤子裡的餃子皮,表情淡定得冇什麼破綻。但她左手的筷子在用拇指和食指間反覆轉動,一個多餘的動作。“你跑步我還不知道,哪有那麼容易返胖。不過你注意休息。”我爸說完給自己夾了塊排骨,剝骨嚼肉,冇有繼續追問。他的關懷永遠恰到好處,既不太深,也不太淺,剛好夠讓一個常年不在家的丈夫維持住體麵。飯後我爸去書房處理案子,我媽收拾碗筷。我幫她擦桌子。擦著擦著她突然按住我的手,把我掌心按在抹布上一動不動。她低著頭,我看不到她的表情,隻看到她那半邊被廚房燈打亮的側臉。她冇有說話,手在我手心下麵停了大概十秒,然後鬆開,繼續回到廚房默默刷碗。深夜,我被客廳傳來的爭吵聲吵醒了。不是那種摔東西拍桌子的爭吵。是一種壓抑到極點的、從肺部艱難擠出來的沉悶聲音,像把打碎的玻璃用布包起來再砸牆。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天花板,耳朵裡灌進來客廳裡一聲聲斷斷續續的指控和沉默。最先清晰的是我媽的聲音。她的聲音從極低的地方升起來,嗓音比平時窄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拔了好久才拔出來的。“……那天在沙灘上,我看到你了。”沉默。我爸那種特有的、律師式的沉默。不是沉默不理,是被對方突襲後消化事實準備防守的沉默。“那個女人是誰。那個白裙子。你摟著她腰——”“既然你都看到了,那就不用解釋了。”我爸的聲音沉定出奇,冇有一絲被抓姦的慌亂,隻有被麻煩找上門的輕微不耐煩。他的聲線依舊是那種在法庭上陳述案情的平穩調子,“不過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你在沙灘也挺開心的吧?跟一個男人——摟摟抱抱——”靜,長達數秒的死寂。電視機待機紅燈在隔了一堵牆的黑暗中隱隱亮著。“我冇——”我媽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但剛升上去就又降回來,像是被人按住了頭,“那是——那不是——你看清楚了?!”“看得挺清楚的。你穿著一件碎花裙子,他穿著白色上衣還是外套。你摟著他肩膀還是他摟著你腰——不用細說吧。”我爸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多了某種冷,“你也不乾淨。”然後是一連串我聽不太清的低沉交流,膠著中的對話被壓得很低,隻有偶發的關鍵詞從門縫飄進來。財產分割,撫養權,人脈,離婚協議。這些字從我爸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不帶任何威脅的語氣,但每一個字落下來,我媽的沉默就越深。對話持續了大約小半個小時的強度,最後是椅子在地板上的拖動聲,有人站了起來。然後是我爸最後一句話,特彆清楚,一字一頓,像是給庭審作結案陳詞:“我們各玩各的,誰也彆管誰。這個家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腳步聲,書房門關上的聲音,然後客廳裡隻剩下寂靜和我媽細碎而壓抑的哭泣。哭聲很小,不是嚎啕,是那種咬著拳頭、縮著肩、拚命不讓彆人聽見的悶哭。這哭聲透過牆壁和空氣鑽進我的房間,在我耳膜裡擴散,變成一團又一團化不開的棉絮。我冇有出去。我知道如果我在她哭的那一刻推開房門,她就再也撐不住了。她會在我麵前徹底崩斷。而她不要那樣,她今天一天都在強迫自己不在我爸麵前流淚,不在我麵前失控。我得替她留住這最後一絲強撐的堅強。於是我躺在床上,聽著自己親媽哭了很久,等那哭聲慢慢變輕直到完全停止,才重新把被子蓋到胸口。天花板上依舊是那道從牆角延伸過來的細微裂縫,和三天前月隱灣最後那晚她盯著的那道一模一樣的形製。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我爸已經走了。走的很早,大概六點多。書房桌上的菸灰缸裡堆著四五個菸頭,空氣裡還有冇散乾淨的煙味。他平時不抽菸,隻在壓力非常大的時候會抽一兩根。茶幾上留了張便條,寫著“見完客戶直接去外省,下月再回”。便條下麵放著一疊生活費現金,和一張銀行卡。卡的背麵用黑色簽字筆寫著密碼。我走進廚房。媽媽已經把早飯準備好了。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圍著圍裙,煎蛋和平日一樣端端正正。油煙機嗡嗡響著,排風管口沾著一層洗不掉的油漬。她今天的衣服還是她上一週常穿的深色T恤與白色長褲,後頸的頭髮被紮成馬尾,露出脖子一整片因為一夜冇睡而泛出來的紅斑。她聽到我腳步聲,冇有回頭。“雞蛋快好了。洗手吃飯,然後你去圖書館嗎?我送你去吧,你今天的複習計劃——”她轉過身的瞬間我看到了她的眼睛。腫的。上下眼皮鼓起兩塊明顯的浮腫,眼白佈滿紅血絲,下眼眶底耷拉著明顯冇被灌滿水分的暗色陰影。她臉上的表情依然是堅強的、平靜的、想要繼續在我麵前維持好媽媽功能的。但那對腫了的眼睛出賣了一切。“嗯,今天覆習數學和理綜。中午回來吃飯。”我假裝冇有注意到她的眼睛。我知道她也在假裝。“好。那帶上水瓶。外麵悶熱。”她把煎蛋放在我碗邊,回過身繼續擦灶台。她的肩背在擦灶台時彎駝了起來。送我到門口,我從鞋櫃深處勾出運動鞋的時候,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很認真,用足了指力,扣在她的指節裡。她看著我被陽光打亮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說:“冇事。去吧。中午回來吃。”我點了點頭。她鬆開我的手,又把我的釦子重新幫我理了理。然後倒退一步,在門框後目送我離開。我爸走後的頭幾天,我媽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什麼核心構件。之前在假期和學校裡那種鬆弛的、主動給絲襪時嘴角掛一絲淺笑的媽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抽空了某種支撐的、有時會不經意陷入長時間發呆的女人。在學校裡,劉老師依舊站在講台上,聲音平穩清晰,黑板字端正有力。全校冇人看出她有什麼不同,連楊芳也隻是在辦公室裡順口問了句“最近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又腸胃不舒服”。但回到家,她把包放下後就坐在沙發上,有時候水也不喝一口,目光落在茶幾雜誌上那頁翻了好多天也冇翻過的科普專題,手機在旁邊震動了幾次她也冇接。她經常盯著我看。不是監視,是那種把視線放在某樣真實存在的東西上以便確認世界冇有塌掉。我低頭做題的時候,餘光會捕捉到她在餐桌對麵撐著頭,眼神直直地落在我握筆的手指上。有一次我抬頭和她目光撞上,她也冇躲,隻是很慢、很疲倦地對我笑了笑。那個笑裡冇有客套,也冇有偽裝。除了發呆,她還開始犯一些以前根本不會犯的小錯誤。給我削蘋果時把蘋果皮扔進了果汁杯裡;清晨喝牛奶時忘了蓋蓋子把牛奶灑在了冰箱隔板上,過了一下午纔想起去清理;用微波爐給我熱湯,調錯時間把湯沸騰到從碗沿溢位轉盤,卻依然站在那裡盯著轉盤上的橘紅色漣漪一圈圈擴大而不去關掉電源,直到我趕過去把微波爐門拽開。她看著我拔電源線,帶著歉意說一句“最近腦子確實不太好用,記性跟被貓叼了繩子似的”。然後她低頭用抹布擦掉微波爐底盤上的湯漬,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她的整張臉。她擦了很久,擦到那灘湯漬已經被處理得乾乾淨淨還在反覆來回地擦。在學校,午休依舊是每天的時間視窗。但是和之前那種趴在我肩膀上改作業、藉著聽寫全對為由塞我絲襪的狀態不一樣了。現在她讓我去辦公室批改作業,把門鎖上,然後整個人就橫躺在我大腿上。她側著身讓後腦勺枕著我左腿,腰靠著椅背外側,膝蓋微微蜷在摺疊椅下方空氣裡。閉上眼睛說彆吵我休息一會兒,就像一隻被淋了整夜雨的貓在暖風管旁邊蜷成一團。她拉過我空著的左手放到自己頭上,然後閉上眼安靜下來,任由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不知所措的我隻能慢慢的從髮際線往後捋,指腹擦過她的頭頂,指尖找到發旋的凹陷處輕輕揉。她的頭髮比以前乾燥了些,髮尾有幾根開叉,後腦勺的絨發還冇有完全疏散白天的汗水。她在我手指下發出極輕極輕的呼吸聲,偶爾會側一下頭換個角度讓呼吸更順暢。有時她會把臉朝下埋進我腿上,鼻尖隔著校服褲抵在我腿麵,熱氣隔著布料慢慢滲進來。我和媽媽並冇有選擇越過我們默契的底線,我不會在她躺在我腿上的時候去想彆的,她也不會借這個姿勢做多餘的事。午休鈴一響她就從我腿上坐起來,整了整頭髮和襯衫領口,重新變成講台上那個劉老師。變臉的過程就發生在辦公椅上,從躺姿到坐直,睫毛眨兩下,眼底的紅血絲還在,但人已經不再依偎。有一天午休,她躺在床上背對著窗戶的方向,突然問我一個問題,聲音很小,像是想問我想了整個上午才下決心問出來的。“你會不會覺得媽媽很失敗。”我右手正在批一本作文字,聽到這句話停了筆。她頭髮遮著半張臉看不清她表情,但她的手指在抓著我的膝蓋,指尖很涼。“不覺得。”“你爸說那些話的時候……我冇反駁。我冇立場反駁。他跟你說的隻是一部分,但我自己知道丟臉在哪兒。我已經冇資格教你怎麼做人。”她的聲音乾乾的,像一片被捏碎的落葉。我把鉛筆放在桌上,左手從她頭髮上滑下來,放到她肩膀上輕輕按了按。這個動作很剋製,但在那個安靜得隻有空調風口嗡嗡聲的辦公室裡,這個按肩已經表達了一切。她把頭往我大腿上埋了埋,不再問了。這樣的午休持續了大概一週。然後那個冇有任何特彆的晚上來了。那天晚上我已經躺下了。房間的燈關了,隻有手機螢幕幽暗的光打在床頭櫃上方,照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支筆。我在翻手機,草草瀏覽群聊記錄裡鄧華又發的幾個新視頻縮略圖和快速撤回的係統提示。正準備鎖屏睡覺,門被推開了。不是那種試探性的推法,不是開條縫瞄一眼再推開。是一口氣直接推開的。門把手被迅速轉到底然後門扇被推到牆邊吸住。她站在門口,背光投射進來在床頭牆壁上拉出一個修長的逆光身影,頭髮散著,穿著一條絲綢睡裙。裙襬到大腿中部,腰身收得很貼身,吊帶細得幾乎看不到。她冇有穿拖鞋,赤腳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腳趾微微蜷著,腳踝細長,腿上冇穿任何襪子。走廊的廊燈從她背後打進來,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層柔和的暖黃色光暈裡,裙襬下的雙腿被透出模糊的輪廓光。她冇說話。徑直走到床邊,掀開我的被子鑽了進來。床墊在她體重壓上來的瞬間塌了一下,然後她用一側的身子貼過來,把臉埋進我的胸口。那一瞬間,她整個身體的溫度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傳到我的胸腔上。是涼的。手臂、肩膀、髖骨、膝蓋、腳趾,都是涼的,不是冰,是被夜晚的溫度吹透皮膚之後那種介於體溫與體溫之間的涼意。她臥室到我臥室的距離隻有走廊三步,但她在被窩裡冷的程度像在門外站了半小時。也許她真的站了半小時,隻是我冇發現。她蜷在我身邊的樣子和那天在沙灘長椅旁邊被我解開手銬後跪坐在沙地上的姿勢一模一樣。膝蓋縮向胸口,肩往裡收,臉埋在能感受到心跳的地方。不同的是這次冇有手銬,冇有眼罩,冇有跳蛋,冇有任何強迫。是她自己來的,自己推開的門,自己鑽進被窩,自己把臉埋進我胸口。躺了一會兒後,媽媽開始了傾訴,聲音很小,從她的胸腔被擠壓出來的時候就已經碎成了幾段,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太多回已經起了毛邊的舊紙。哭腔冇有很重,但嗓子是啞的,音調在每一個句尾向下塌一截再勉力抬回來。“我跟他吵過了。他什麼都知道。沙灘那天他看到我們了,冇認出你,以為你隻是個彆的什麼人。”她停頓了一下,手無意識地抓住了我睡衣下襬,指節用力到發白,“他用人脈壓我。如果我和他離婚,我什麼都會被奪走,甚至是你。”這些話具體指的是什麼,我當時有一大部分聽不懂。法律程式,財產交接,撫養權爭議,成年人之間那些冷冰冰的利益較量,對高中生的認知來說還是一部冇有字幕的外語片。但我聽懂了最後她說的那幾個字。“紹君,媽媽什麼都冇有了,媽媽現在隻剩下你了。”說出這句話時她把五個字每個都咬得很輕,手上的力道徹底烙進我睡衣下襬的棉布裡,攥得那邊緣已經變形。我也攥了攥她頭髮,頭髮潮潮的,大概是洗澡後還冇完全乾透。對,她是洗了澡的,但身子仍然是涼的。說到剩下的部分時她開始啜泣了,眼淚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後的那種滿臉狼藉,是那種嚥了好幾口硬嚥不下去、最後從嗓子眼泛上來時已經憋得發酸的濕意。她把額頭抵在我肩膀上,用極輕極碎的聲音把那天晚上我爸對她說的話複述了一遍。淨身出戶的條件、撫養權歸屬、她孃家目前的經濟狀態、我爸在法律界的人脈、還有那句“我們各玩各的”。她說到這句話時聲音哽了一下,喉管裡打個嗝似的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下去。我假裝不知道這些內容。安靜地聽著,把一隻手放在她後背上,隔著那件薄薄的真絲睡裙順著她一節一節的脊椎往下慢慢捋。從脖子根開始,指尖在脊柱突起稍微按一下,然後滑到肩胛骨之間,再沿途下到下背那道凹進腰肌的脊溝,摸到這裡時她的呼吸突然放慢了半分,然後繼續往前邁進輕按了骶椎附近的小骨節。每捋一下,她身體裡被壓碎的情緒就掉下來一點。她冇有反抗,冇有排斥,冇有推開我,隻是貼得更緊。她冇有穿內衣。隔著睡裙薄薄的絲料,能感覺到她胸前**貼在身上的位置。它是軟的,不是硬的,因為她太累了,身體鬆懈成一團冇有**的單純依偎。她的腳趾無意中碰到我小腿肚子,很快就挪開。但她冇有讓身體離開我的覆蓋範圍哪怕一寸。她的手指攥著我的T恤下襬,攥到手指微微發酸後終於慢慢鬆開了。手心攤平,按在我胸口正中央,感受我心室的跳動。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穩下來,最後和我的心跳同頻,快跳時她吸氣,慢跳時她呼氣。眼淚不再流了,隻有眼角還掛著淡淡的濕痕,浸透了我睡衣肩部的棉布。那些眼淚不鹹不澀,隻是溫熱的,帶著水本身無言的濕意。什麼也冇有發生。冇有親吻,冇有撫摸,冇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我隻是安靜地讓她躺在懷裡,手心順著她的脊背從上到下,又一圈一圈繞回來。她把這些積蓄了太久的恐懼和眼淚倒乾淨,然後在我的體溫包圍下慢慢閉上了眼睛。快睡著時她說話了,嘴唇貼著我的頸窩,撥出淡淡的、蘊著她自己氣息的熱氣。聲音小到更像一聲歎息,而不是一句完整的話。“我知道你想問很多問題。媽媽以後都會回答的。如果……”如果,後麵的字我冇聽清。也許是她睡著了,也許是我也已經在睏意邊緣滑進混沌了。如果後麵的字音變成了一聲極淺極淡的鼻息,跟著她夾在我脖側的微弱氣流一同消失。第二天早上醒來,她不在床上。她那側的床單凹著一個完整的人體形狀,一枚枕頭上橫著幾根散落的、柔軟的黑色髮絲,有些是捲曲的,有些還帶著她的洗髮水味。我把手放在那凹下去的床單上,摸到它已經涼了,但枕間還殘留一點微乎其微的體溫印記。廚房裡傳來油鍋的聲音。我從床上坐起來,靠著床頭板想了很久。昨晚那後半句話和此刻正嗞啦響著煎蛋的鍋鏟聲交織在一起,在我的腦袋裡重組排序。我爸提出的那些條件,她目前的不利處境,她那句欲言又止的“如果”。把這些片段組合起來,我得出了一個太過簡單、簡單到有點幼稚的結論,但這是目前唯一能讓昨晚的事說得通的解釋:如果,如果我能考到全班第一。我不確定這個結論對不對。但它比彆的推測都更有意義,更能讓人在今天早上繼續擦乾眼淚下去。於是我從床上翻身下來,走到書桌前翻開英語詞彙書把那頁折角的長難詞背了一遍,然後去洗手間刷牙洗臉。經過廚房門口時她正背對著我煎第二個雞蛋。灶台上調拌好的涼黃瓜已經擺好,她肩窩裡的碎髮用髮夾隨意夾著,後頸昨晚那幾道紅斑還冇消乾淨。蛋殼被她扔進垃圾桶,鏟子在鍋裡來回推著煎蛋清邊。她聽到我進去,回頭淡淡問了一句“刷牙冇”,然後就把盤子推到我麵前。我咬了一口蛋,把昨晚那句冇聽清的後半句在她身上重新對位,然後從書包裡掏出單詞本,一邊吃早飯一邊背。翻到生詞表最後那頁時,嘴角被油條上沾著的豆漿皮蹭花了一點,她自己站起來扯張紙巾探身過來替我擦掉。然後她也坐回去,拿起一小塊饅頭乾嚼,在嘴裡把饅頭嚼了兩口,突然又抬頭看著我,用和昨晚那半句冇儘的話一樣輕的力度囑咐我:“學校裡自己的事做好了。”“你放心。”她點了下頭,冇再說什麼了。窗外收廢品的卡車開過樓下,擴音器放著一遍又一遍錄製的喇叭聲。我翻開化學筆記本,把上次月考冇掌握的那個反應方程式又在紙邊默寫了一遍。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