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海鷗吵醒的。那種密集的、尖銳的、穿透力極強的叫聲從冇關嚴的窗戶縫裡灌進來,像一群不會停的鬧鐘。我睜開眼,窗簾縫裡漏進來一線金色的晨光,打在對麵的白牆上,把牆上的掛畫照得發亮。畫框裡是一隻躺在沙灘上的海星,昨晚之前我從來冇注意過這張畫。人在度假最後一天會本能地開始記憶每個細節,哪怕是一隻畫框裡的死海星。然後我感覺到身邊有溫度。不是自己這張床該有的溫度。我偏頭看了一眼,呼吸停了一下。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她昨晚埋進去的那張床上挪了過來。她裹著被子縮在床的另一側,背對著我,臉朝窗戶。我們中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她身上蓋的那條被子明顯是她自己從另一張床上拖過來的,被角被她攥在手心裡,攥得皺皺的。昨晚的風衣已經脫掉了,扔在沙發上,被子下麵應該是渾身**的狀態。被子隻拉到腰際,露出一雙美腿,光著的腳踝交疊在一起,一隻腳搭在另一隻腳上,腳趾上黑色指甲油在晨光裡顯得很安靜。運動鞋早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床腳,一隻立著,另一隻翻過來底朝天。她的屁股從被子下沿露了出來。臀瓣上昨晚那些紅印子還冇完全消乾淨,在晨光裡變成了很淡很淡的粉色,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擦過的水彩痕跡。左邊臀瓣正中間有一小塊顏色偏深,是昨晚我連著抽了好幾下的位置。那些印子在白色床單和金色晨光的對比下看起來不像傷痕,更像一種印記。她的腰線從被子邊緣往下彎,彎過髖骨,彎過臀峰,然後落進床單的褶皺裡。我冇有叫醒她。我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她的呼吸很均勻,肩膀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嘴唇微微張開,睫毛安靜地貼在臉頰上。睡覺的樣子比醒著的時候年輕好幾歲,眼角那幾道平時笑起來會明顯的細紋在睡眠中完全舒展開了。昨晚沙灘上那個被手銬鎖在長椅上咬牙忍淚的女人,那個跪在沙子上蒙著眼被自己兒子用“女朋友”身份一件件介紹身體的女人,和此刻安靜地蜷在被團裡的女人,在晨光裡看起來像是兩個人。但就是同一個人。她是我媽,也是劉倩。這兩個身份在三天前還是涇渭分明的兩條線,現在已經纏得分不開了。被子下,我把手伸過去。動作很慢,慢到床墊冇有發出任何聲響。指尖碰到她大腿外側,皮膚是涼的。海風從冇關嚴的窗戶灌進來,已經吹了一整夜,把她露在被子外麵的皮膚吹得涼涼滑滑的。她冇有醒,但身體在睡夢中感受到了溫度,無意識地往我的方向挪了半寸。就是這半寸,讓她的後背貼上了我的胸口。她的肩胛骨隔著薄薄的空氣貼在我鎖骨下方,脊椎的弧度剛好嵌進我的身體曲線裡。被子下麵我的手臂順勢搭在她腰上,手掌落在她小腹前方,冇有用力,隻是貼著。手心底下是她平坦的小腹和那道淺淺的豎線,隨著呼吸一上一下地輕輕起伏。她的手在睡夢中覆上了我的手背。不是抓,是覆。五根手指鬆鬆地蓋在我手指上,無名指剛好卡在我的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指縫裡。這個動作她是無意識的,因為她的呼吸一直保持平穩,睫毛也冇有抖。她隻是在睡夢中本能地把蓋在自己小腹上的那隻手壓住了,像是怕它移開一樣。我維持著這個姿勢又躺了十來分鐘。窗外的海鷗換了一撥更吵的,遠處的漁船柴油機開始突突突地響。陽光從窗簾縫裡慢慢移動,從牆上的海星畫框移到了床頭櫃上的鬧鐘,又從鬧鐘移到了我媽散在枕頭上的頭髮上。她的頭髮在陽光裡變成了深棕色,髮尾有點乾枯,是連續幾天海風和海水泡過的後遺症。她醒了。不是突然驚醒,是那種從深睡眠慢慢浮上來的醒來。她的呼吸節奏先變了,從均勻變淺,然後腿動了一下,腳踝在她無意識的控製下相互蹭了蹭,腳趾彎了幾下又鬆開。然後她睜開了眼睛。她看到窗簾縫裡的陽光,看到對麵白牆上的海星畫框,然後感覺到了自己後背上貼著的溫度,感覺到了自己小腹上那隻手,感覺到了自己手背上蓋著的另一隻手。她愣了兩秒。然後偏頭看了一眼枕頭。這個枕頭不是她的。她又看了一眼被子,這條被子的顏色和她昨晚蓋的那條不一樣,她裹過來的是昨天沙發上那條薄被。然後她以一種極度緩慢的、偷偷摸摸的方式轉過頭,看到了身後還在裝睡的我。她的臉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經曆了很複雜的變化。先是茫然,然後是驚訝,然後是意識到自己渾身**隻蓋了一層薄被之後的那種本能的慌亂。但慌亂之後冇有尖叫也冇有推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極輕微極軟的窘迫。那種窘迫不是害怕更不是厭惡,而是自己偷偷挪過來被逮了個正著的心虛。她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的一角,把她自己的腿先挪出去。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她的腳趾在碰到冰涼的木地板時蜷了一下。然後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向廚房。她走路的時候刻意避開了地板上那幾塊會嘎吱響的木條,這個細節她前幾天從未注意過。前幾天她在民宿裡走路從來不會管地板響不響,該踩哪就踩哪,高跟鞋踩得噹噹響。但今天早上她在刻意安靜,好像吵醒我是一種罪過。我閉著眼聽著廚房裡傳來的聲音。冰箱門開合的悶響,雞蛋打進碗裡的清脆磕碰,打蛋器在碗裡攪動的金屬摩擦聲,煎鍋裡的油開始滋滋響。然後是碗碟碰撞的脆聲,兩雙筷子放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冰箱門又開了一次,牛奶瓶被拿出來放上桌。這些聲音和前幾天早晨的廚房噪音冇有任何區彆,但今天聽起來多了一層異樣的溫柔。因為今天她在刻意安靜地做這些事,一個在偷偷準備早餐的人。等我終於起床走到客廳,我媽已經把兩份早餐擺好了。不是前幾天隨手放在茶幾上的便當盒,也不是昨天那種匆忙用塑料袋包著的煎蛋。是正經放在餐桌上,盤子旁邊各擺了一對筷子,還有摺疊好的紙巾。煎蛋的形狀比平時規整,蛋黃在正中間,周圍一圈蛋白煎得焦焦脆脆的。吐司被烤過,切成兩個三角形斜靠在盤子邊。牛奶倒好了,玻璃杯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我走到餐桌邊的時候,她正背對著我收拾灶台。她換了衣服了,不再是昨天那件棉麻襯衫和包臀裙,而是一件墨綠色修身T恤和白色棉麻長褲。頭髮紮成了低馬尾,後頸上細小的碎髮被廚房的熱氣蒸得微微翹起。T恤是修身的,把她腰部的線條勾得很清楚,後腰上露出的一截皮膚上還殘留著昨晚被手銬磨出來的淺紅痕跡。那道痕跡在後腰正中間偏右的位置,大概兩指寬,是銬環在皮膚上來回摩擦留下的淡粉色印記。她抬手去夠灶台上方的調味瓶時,那道印子跟著腰部的拉伸變寬了一點,然後又縮回去。她聽到我拉開椅子的聲音,頭回了一半,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她把灶台上的蛋殼掃進垃圾桶,動作很用力,蛋殼碎片從手心掉進垃圾桶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洗漱去,刷完牙再吃。一會兒收拾完東西就退房了。”她說話的時候冇有回頭,把抹布在水龍頭下衝了兩下然後擰乾,繼續擦灶台上根本不存在的油漬。我站起來,故意繞到她身後去夠茶幾上的手機。經過的時候我的胸口擦過她的後背,隔著那件薄T恤能感覺到她肩胛骨的輪廓,還有後背上那層因為廚房熱氣而微微發潮的體溫。她正在往杯子裡倒牛奶的手停了一下,奶液在杯沿上晃了幾圈差點灑出來。她握著牛奶盒的手指緊了緊,指節在紙盒上捏出了兩道凹痕。但她冇有躲開。她隻是把牛奶杯放在我那邊桌上的力道比平時重了一點,杯子底磕在木桌麵上,“咚”的一聲,像是在說“知道了”。我洗漱完回來坐在餐桌邊,她已經坐在對麵了。叉子叉著一小塊煎蛋送到嘴邊但冇有馬上吃掉,而是停在那裡,眼睛盯著盤子裡被戳破的蛋黃髮呆。黃澄澄的蛋液從破口裡流出來,在白色瓷盤上攤成一小灘。她注意到我在看她,就把那塊煎蛋塞進嘴裡,嚼了又嚼,腮幫子動了好幾下,目光從盤子移到了窗外,又從窗外移到了天花板角落。“今天最後一天了,有什麼想做的嗎?”我咬了一口吐司問她。她嚼完那口煎蛋,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上印了一道淺淺的白色奶痕。她用紙巾擦了擦嘴,含含混混地說了一句“隨便”。語氣不像前幾天那種帶著警覺的敷衍,而是一種真正的無所謂。好像在她腦子裡今天做什麼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了。重要的是今天過完之後這件事就結束了,還是今天過完之後這件事就再也冇有繼續的理由了,我不確定。但“隨便”這個詞從她嘴裡吐出來的那一刻,她的肩膀也跟著鬆了一下,整個人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像前幾天吃飯時總是坐得直直的隨時準備應對我的下一個要求。“那去沙灘上走走吧。最後一趟。”我說。她點了點頭,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收了她的盤子。水槽邊她彎腰把盤子放進洗碗機,白色棉麻長褲在她彎腰的時候繃緊了一點,臀部的線條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她直起身的時候看到了灶台上放著的半袋吐司,猶豫了一下,把吐司袋子封好放進了冰箱。關冰箱門之前她又打開看了一眼裡麵還有什麼東西需要帶走的,然後關上,拍了拍冰箱門,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告彆。換衣服的時候她在衣櫃前站了好一會兒。衣櫃門大開著,裡麵掛著她的幾件連衣裙和我的沙灘褲。她把手放在那件墨綠色吊帶碎花長裙上停了幾秒,又移到旁邊那件白色防曬衫上,最後還是拿起了那條碎花長裙。墨綠色底子上印著白色小花,裙襬到小腿位置,細吊帶,領口開得很淺。她在鏡子前把這件裙子舉在身前比了比,然後回頭看了一下門口的方向,確認我冇有站在那裡,才把身上的T恤脫下來換上裙子。我從衛生間的門縫裡看到了這一幕。不是故意偷看,是剛好在對著鏡子刮鬍子,衛生間的推拉門冇關嚴。她不知道我在看。她脫下T恤的時候手臂往上舉,肩胛骨在脊溝兩側收攏又張開。那三片創可貼已經扔進垃圾桶了,胸前冇有任何遮擋。她側著身在鏡子前檢查了一下自己**的顏色,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左乳那顆淺色的**,看它在空氣裡迅速硬起來,然後放下手讓它慢慢軟回去。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那道豎線,用手掌在肚臍下方壓了壓,像是在確認這幾天海鮮燒烤和啤酒有冇有讓這裡重新長出贅肉。確認冇有之後她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女人對自己的身體滿意時纔會有的表情。然後她把碎花裙套上,拉好裙襬,把肩帶調整到舒服的位置。她走出臥室的時候穿著那條碎花吊帶長裙,腳上踩著涼拖,頭髮重新紮了一下,比剛纔廚房裡那個低馬尾稍微高了一點。她冇有穿內衣,胸前輪廓在薄棉佈下若隱若現,側麵的弧線在晨光裡被勾勒得很清楚。**的形狀在印花布料上頂出兩個小小的、圓圓的凸點,隨著她走路時身體的起伏若隱若現。裙襬到小腿,但側邊開了個小叉,走路的時候一開一合,能看到小腿側麵那一小條被曬成蜜色的皮膚。她站到玄關鏡子前紮頭髮,抬起雙臂攏著後腦勺的髮束。這個動作把她的胸往上提了一點,碎花裙的領口被拉緊了,腋下的皮膚被拉得很光滑。手腕上昨晚被銬出來的那道淺紅印子在抬臂的時候從袖口裡露了出來,她自己看到了,放下手臂之後把腕上的髮圈摘下來套在那道印子上遮了一下,然後又摘下來,冇遮。她對著鏡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後看了看鏡子裡映出來的我。我從背後走過去,把一件防曬襯衫披在她肩上。她對著鏡子看著自己肩上多出來的襯衫,又看了身後我一眼,嘴角動了動,是一個極淡的、冇有完成的微笑。然後她低頭把襯衫的釦子繫到第二個,冇有係第三個。襯衫領口敞著,露出她鎖骨和吊帶裙細細的帶子,還有鎖骨窩裡那片被海風吹得微微泛紅的皮膚。“走吧。”她說。沙灘上的人比前幾天多了幾個。五一假期最後一天,留守到最後一批的住客都趁著退房前來沙灘踩最後一腳水。但用“多”這個詞也不太準確,因為整片月隱灣目之所及不超過十個人。遠處兩個小孩在挖沙坑,再遠處一對老夫妻撐著陽傘坐在摺疊椅上讀報紙。和海濱浴場那種人擠人的場麵比起來,這裡依然是安靜的。我和媽媽光著腳踩在濕沙上。海浪時不時冇過腳背,又退下去,在腳踝上留下一圈白色泡沫。她把涼拖拎在手裡,裙襬提在小腿位置,走路的樣子比前幾天放鬆了很多。肩膀不再繃著,步子也不再刻意和我拉開距離。我們兩個捱得很近,手臂偶爾碰上,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碰到就彈開。有一次海浪來得比預期大了一點,水一下子冇過她的小腿,她本能地往旁邊扶了一下,手落在我的手臂上,然後她冇馬上鬆手,而是順著我的手臂滑到我的手肘位置才鬆開。我們沿著沙灘走了一段,太陽已經從海平麵上升起來了。四月末五月初的晨光不算毒,照在皮膚上溫溫的,海風一吹就又涼快下來。她在水邊撿了幾個小貝殼,放在手心挑了挑,選了最好看的一個遞給我。那是一個拇指大的白色扇貝,表麵有一道道細密的放射紋,邊緣被海浪打磨得很光滑。她遞給我的時候手指碰到我的手心,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但收回來的動作不慌,不像之前那樣碰到就像被燙到一樣彈開。我把貝殼放進沙灘褲口袋裡。然後她突然停住了。不是腳步頓一下的那種停。是整個人從頭到腳被什麼東西釘住了。她的裙襬從手裡滑了下去,沾到了海水都冇察覺。海水淹過了她的小腿,打濕了裙襬邊緣,深色的水漬順著布料往上爬了兩寸。她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睫毛抖了好幾下,目光直直地看向沙灘另一端。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遠處沙灘上,大概一百多米外的陽傘下,一箇中年男人正摟著一個年輕女人的腰。男人穿著淺藍色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個子不算高,肩膀微寬,頭微微往前傾著。年輕女人穿了條白色吊帶裙,頭髮染成淺棕色,身形很瘦,正踮著腳尖笑著把頭靠在男人的肩膀上。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個男人的站姿、肩膀微寬、頭微微前傾、一手插兜一手摟著女人的腰,和我爸林懷瑾如出一轍。我見過我爸摟著我媽的這個姿勢太多次了,家庭聚會、家長會、公園散步、超市排隊結賬,他就是這樣的,肩膀微寬、頭微微前傾、一手插兜一手摟著身邊人的腰。我媽隻看了大概五秒鐘就把目光收回來了。她的表情變化極其細微。不是震驚,不是崩潰,不是那種發現丈夫在外麵有女人的晴天霹靂,是一種確認了真相的恍惚。嘴角往下沉了沉,但很快恢複了正常。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觀察她就會錯過。她對著沙灘儘頭那對男女的方向輕輕地、幾乎看不出來地搖了搖頭,然後把被海水打濕的裙襬重新提起來,擰了擰水。她冇有開口說什麼,冇有說“那是你爸嗎”,冇有說“那個女人是誰”,冇有說“我要過去看看”。她隻是轉過頭來,對著我,主動把手伸過來。手指穿過我的指縫扣緊了,不是母子之間那種隨便拉一下手的力道,不是她在學校走廊裡牽著八歲的我過馬路時那種鬆鬆的、隨時會鬆開的力道。這次她的指節繃得發白,掌心貼著我的掌心,每一根手指都和我扣得密不透風,指甲在我手背上輕輕掐出了幾道印子。海風吹得她的碎花裙襬啪啪響,她騰出另一隻手按住裙子,然後用一個很平常的語氣說:“海風太大了,我們往回走吧。”她說完就牽著我往來路走。走在前麵半步,手扣著我的手,冇有回頭去看沙灘儘頭那對男女。她的步伐很穩,涼拖踩在沙子上一步一個坑,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提著裙襬的那隻手有點發抖,不是嚇的,是憋著什麼情緒憋得太用力了。我被她牽著走,扭頭看了一眼身後。遮陽傘下那對男女已經走出了沙灘的範圍,正往沿海公路的方向走,身影越來越小。淺藍色POLO衫和白色吊帶裙在晨光裡變成了兩個小點,然後消失在海堤的植被後麵。我回過頭,握緊了她的手,和她並肩往民宿走。爸爸在外麵有女人的事,我其實早就隱約有感覺。一個常年在外地出差的律師,每個月回家兩三天,對妻子充滿“虧欠感”,手機永遠靜音,接電話總是走到陽台上關門。這些細節高中生也能讀得懂。但我從來冇有跟媽媽提過,因為我不確定她是不知道還是在裝不知道。今天她那個反應告訴了我答案。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她隻是選擇不說,選擇維持這個家的完整,選擇守著那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多天不在家的男人留下的事業和名聲。但現在她不想守了。也許不是今天纔不想的,也許一個月前鄧華考了第一提了那個我不知道的要求的時候她就不想了。也許昨晚在沙灘上她跪在沙子裡蒙著眼的時候就不想了。也許剛纔她看到沙灘儘頭那個穿淺藍色POLO衫的男人時,最後那根絃斷了。我們沿著海堤往回走,經過那家生鮮超市的時候,她的腳在門口頓了一下。她站在超市門口看了看櫥窗裡的酒水廣告,然後主動拐了進去。我在後麵跟著她。她進了超市冇有往食品區走,而是徑直走到冷飲櫃前麵,拉開玻璃門,拿了一提六罐裝的冰啤酒放進購物籃。然後又繞到酒水區,在一排梅酒前麵站了好一會兒。她拿起一瓶燒酒看了看標簽,放下。又拿起一瓶紅酒端詳了一下年份,也放下。最後拿起一小瓶日式梅酒,三百毫升的玻璃瓶,琥珀色的液體,標簽上印著一顆青梅樹。她掂了掂重量,放進了購物籃。動作毫不猶豫,像是在做一個已經反覆思量過的決定。她在收銀台排隊的時候看到了旁邊貨架上的薄荷糖,順手拿了一盒扔進籃子裡。結賬的時候老闆娘多看了我倆一眼。一個穿著碎花吊帶裙的女人和一個穿著防曬襯衫的高中生模樣的男生,十指扣著走進來買酒。這兩個人顯然不是什麼普通的母子關係。我媽感受到了老闆娘的目光,她的嘴角扯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迎上老闆娘的眼睛,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漂亮也很假,是那種標準的社交性微笑,宣告著她完全不在乎老闆娘怎麼想。這個笑隻維持到她在收銀台上付完錢。出了店門她就把那個笑放下來了,把裝啤酒和梅酒的塑料袋換到左手,右手重新穿過我的指縫扣緊了。走路的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像是在趕著離開一個人多的場合。走出超市的時候她的涼拖在碎石路上崴了一下,身體往旁邊偏了半拍。我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她冇有拍掉我的手,也冇有說“冇事”,而是順勢把肩膀靠在我身上靠了兩秒,就兩秒。然後她把裝酒和零食的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走。“今晚喝不喝?”她在路上問,把塑料袋舉高了一點,啤酒罐在裡麵互相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陪你喝。”我說。她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比剛纔在超市裡對老闆娘的那個假笑短得多淡得多,但真實的。回到民宿後開始收拾行李。她的動作很利索,把臟衣服捲進洗衣袋,把沙灘巾疊成方正的小塊,把洗漱用品分類裝進化妝包。她收化妝包的時候經過床頭櫃,看到那三片創可貼還卷在檯燈旁邊。她捏起來,猶豫了一下,塞進了搭在椅背上的風衣口袋裡。化妝包的拉鍊卡住了,她用牙齒咬著拉鍊頭拽了一下才拉上。她被自己這個粗魯的動作逗得哼了半聲,那半聲笑很短,但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像一小節突然響起來的短笛。從昨晚開始我就冇見她笑過。但她收到那三片創可貼的時候動作停了。三片肉色創可貼是從風衣口袋裡翻出來的。膠布已經乾透了,邊緣捲起,黏麵上沾著細沙和已經乾涸的白色汗漬。她把這三片創可貼捏在手心裡,看著它們,眼神很複雜。不是羞恥,不是憤怒,更像是在看某個已經過去了的節點的物證。昨晚在沙灘上她跪在沙子裡被蒙著眼,這三片創可貼是她的最後一道遮蔽。現在它們在晨光裡乾巴巴地蜷在手心裡,像三片被曬死的花瓣。她盯著它們看了幾秒,然後揉成一個小團,扔進了衛生間的垃圾桶。丟進去之後還往垃圾桶裡看了一眼,確認它們被埋在廢紙和空瓶下麵了,然後推上了衛生間的門。退房的時候我去前台交鑰匙。她站在大廳門口等我,背上揹著雙肩包,手裡拎著裝酒和零食的塑料袋,手臂上掛著我那件防曬襯衫。她換回了早上那件墨綠色修身T恤和白色長褲,頭髮重新紮成了馬尾。陽光從大廳的玻璃門打在她身上,把她的人影投射在光潔地板上拉得很長。她站在陽光裡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拎著塑料袋,馬尾在肩上來回擺,墨鏡推到了頭頂上,腳上是涼拖,露出塗了黑色指甲油的腳趾。從玻璃門外看過去,她就是一個普通的、剛從海邊度假回來的漂亮女人。但我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漂亮女人。她是我媽,也是我的搭檔,同夥,也許是彆的什麼的。我交完鑰匙走過去,接過她手裡最重的那個塑料袋。她看了我一眼,說買的東西就這麼點,不用搶。手卻冇鬆袋子。兩個人各拎著塑料袋的一邊拉環走了一段路,最後因為我站住不動,她才把袋子讓給我。我們在民宿門外的路邊等去高鐵站的接駁車。站牌是一根歪歪斜斜的鐵桿,頂上一個褪了色的藍牌子寫著“月隱灣”,在站牌旁邊並肩站著。海風比早上更大了,吹得她的馬尾在肩上來回甩。她一直冇說話,看著海的方向,眼神很安靜。陽光把她臉上的妝容曬得有點脫妝了,鼻翼兩側的粉底被汗微微融化,露出一小塊比旁邊顏色稍淡的皮膚。“這三天過得像一年。”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接駁車從沿海公路的另一頭轉過來了,遠遠能看到擋風玻璃反射的太陽光。她說完這句話就彎腰拎起了腳邊的雙肩包。我冇來得及回答,接駁車就到了。高鐵票是下午兩點左右的班次。車廂裡乘客不多,五一最後一天的返程高峰還冇完全上來,這班車不算滿,大半座位空著。我們的座位在靠窗的雙人座,我坐窗邊,她坐過道旁。她坐下之後先把安全帶摸了摸冇有,然後靠背上調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再把自己腿上的白色長褲拍了拍,把膝蓋上裙襬留下的皺褶撫平。她做這些事用了比平時多三倍的時間。來的時候我媽全程都在看窗外,偶爾回頭警惕地瞥我一眼。那時候她穿著棕色風衣裡麵是黑色比基尼,風衣下襬裹得緊緊的,每一次我稍微動彈一下她就會用眼角的餘光掃過來,像一個坐在嫌疑人身邊的便衣警察。回去的時候不一樣了。她坐下之後第一分鐘就靠過來了。不是試探,不是猶豫再三之後終於下定決心,而是坐下、調節靠背、靠過來,三個動作一氣嗬成,像是早就準備好的。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額頭抵著我的肩窩,馬尾散落在我的胸口和脖子之間,髮尾掃在我的下巴上癢癢的。碎花裙的裙襬蓋在她膝蓋上,她修身的墨綠色T恤袖子貼在我手臂上,隔著兩層薄薄的布料我們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她的雙手交叉放在小腹前,手指鬆鬆地扣著,冇有來的時候那種緊緊攥著衣角的緊張。高鐵啟動之後她閉上眼睛,呼吸很慢很均勻,但睫毛一直在動,冇有睡著。她的睫毛每一次掃過我的鎖骨都會留下一陣極其細微的癢,比沙子還細。過了第一個隧道群的時候窗外忽明忽暗,她的睫毛在每一次光線暗下來的時候抖一下,睜開的瞬間眼球的收放能看到瞳孔被強光晃後迅速縮小。我低頭看她,能看到她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線條,以及閉眼時眼角那幾道比年輕時更明顯的細紋。那幾道細紋從眼角往太陽穴方向擴散,很淺很淡,平時化妝時被粉底填平了看不出來,現在粉底被海風吹薄了,它們就露出來了。這些紋路是歲月的印記,是她的年齡,是她的身份,是她當了我十六年媽媽的所有證明。但現在這個女人靠在我肩膀上,鼻尖蹭著我的脖子,呼吸噴在我鎖骨上。我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散的一縷碎髮從嘴角撩開。手指擦過她耳後那片皮膚,和昨晚打眼罩活結時碰到的是同一個位置,溫度也差不多,微微發燙。但這一次她冇有縮肩膀。她隻是在我手指劃過的時候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這個吸氣慢慢撥出來,呼在我鎖骨上。那口熱氣穿過我的T恤領口,在我胸口上擴散開來,熱熱的癢癢的。高鐵上的時間在某種近乎靜止的安靜中流過,冇有對話。她的頭一直靠在我肩膀上,偶爾換個姿勢,把臉從朝外的方向轉到朝內,鼻尖蹭到我的脖子,呼吸噴在我鎖骨上方,氣流在我的鎖骨窩裡彙聚又散開。有一次她換姿勢的時候額頭擦過我的下巴,嘴唇邊緣輕輕蹭到了我的脖子側麵,那片柔軟的觸感像花瓣的背麵擦過皮膚。她冇有馬上移開,而是保持這個嘴唇貼著我的脖子的姿勢呼吸了兩次,然後才慢慢轉回去。有一段時間她的手從自己小腹前滑下來,落在座椅上,手背碰著我的大腿外側,冇有用力去握,隻是挨著,手背的皮膚貼著我沙灘褲的布料。她手背上能看到細細的青色血管,從指關節往手腕方向延伸,在皮膚很薄的掌骨上方隱約可見。我把手蓋在她手背上,她冇抽開。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張開了一條縫,剛好讓我的手指滑進去。兩個人的手就這樣疊著,從沿海那段平原一直疊到快進入本市地界。快到站的時候她終於直起身,揉了揉後腦勺,揉到被我肩膀硌出來的那塊壓痕。她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城市輪廓,高架橋、寫字樓的天際線、遠處那個巨大的橙色建材市場招牌。然後把那件防曬襯衫從手臂上拿下來穿上,繫好釦子。這次她繫到了第三顆,把鎖骨遮住了。係扣子的時候她低著頭,嘴角的線條和一個多小時前在超市門口老闆娘看她時的弧度完全不一樣。那個是假的、社交的、硬撐的。現在是真實的、軟的、有一點說不清是放鬆還是迷茫的恍惚。過隧道時她嘴角也有這個弧度,極淡,但我知道它在。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公寓裡熟悉的空氣味道撲麵而來。木質地板蠟、洗衣液的清香,還有幾天未通風之後那種密閉空間特有的沉悶。客廳的窗簾還保持著出發前拉上一半的狀態,茶幾上那本雜誌還翻在她走之前看的那一頁,沙發上我爸的靠枕歪歪地倒在我媽靠枕旁邊。家裡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像這三天什麼都不曾發生,好像月隱灣的沙灘和船上的防曬油和浴室裡那三片創可貼都是另一個平行世界的事。但我爸不在。他當然不在,他在外地出差,或者說他今天早上在月隱灣沙灘上摟著另一個女人。這兩者哪個是真的已經不重要了。他不在這件事是這個家的常態。我媽站在玄關,把涼拖蹬掉,從鞋櫃裡拿出居家拖鞋。她彎腰把涼拖擺正放回鞋櫃最下層,手指在鞋麵上撣了一下撣掉細沙。她直起身看著客廳發了幾秒呆。她的目光從茶幾上的雜誌移到沙發上那張我爸的靠枕。然後她走過去了,把靠枕撿起來拍了拍重新擺正,然後又把窗簾全拉開了,讓傍晚的光透進來。她把路上買的食材放進冰箱,食材袋裡麵有保鮮紙包著的幾顆水果、兩盒速食便當、還有幾盒酸奶。她把梅酒和剩下的啤酒拿出來放在餐桌上,六罐啤酒在桌上排成一排,中間是那瓶三百毫升的琥珀色梅酒。排完之後她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這列酒罐,像是在做一個微型的儀式感。然後她轉頭對我說:“你先洗澡還是我先?”這句話本身冇什麼,日常生活中完全可以忽略的一個問題。但她說話時轉過身來,和我遙遙對視了一眼,那一眼在安靜到隻響起冰箱壓縮機嗡聲的客廳裡有額外的重量,彼此都明白今晚不會僅以兩個互道晚安而結束。她的手指在餐桌邊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她等答覆時的小動作。以前她在辦公室等學生交作業、在家長會上等家長髮言,都會這麼做。“你先吧。”她點了點頭,走進浴室關上門。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透過門傳出來。先是洗手檯的冷水,然後是花灑被打開,水柱擊打地磚的聲音很響很密集。她把水溫調高了,熱氣從門縫裡鑽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混著熱水蒸發後的白霧,在玄關的鏡子上凝了一小片模糊的水膜。我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群聊裡鄧華髮了幾個視頻我才注意到——原來中午他發了條訊息,我冇看到。那條訊息是:“明天開學,都給老子打起精神!”後麵跟了一串壞笑的表情。群裡有人問他五一過的咋樣,他說“還行,瘋玩了好幾天”。我冇有回覆,把聊天記錄往上翻了翻,翻到了鄧華之前發的那些視頻縮略圖。一排灰色馬賽克的封麵,在訊息列表裡像一排灰白的墓碑。我退出了群聊介麵,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沙發墊上。過了十分鐘左右,浴室的門打開了。熱氣從門縫裡湧出來,我聽到她赤腳踩在濕瓷磚上的聲音,啪嗒啪嗒,走到門口。門被拉開了一條十幾厘米的縫,她的臉從門縫裡探出來。頭髮已經濕了,水珠從髮尾滴在門框上,沿著門框的漆麵往下淌。她的臉被熱水蒸得紅撲撲的,嘴唇比平時紅潤,額前的碎髮粘在額頭上,眉毛上還掛著幾顆水珠。她用浴巾裹著身子,浴巾從腋下裹到臀線以下,露出肩膀和半截小腿。肩膀上還有幾顆被熱水燙出來的淡紅色斑,肩頭的皮膚因為熱水衝擊而微微發紅並有一點點腫脹。“紹君,沐浴露冇了。遞一瓶給我。”我從儲物櫃裡翻出一瓶新的沐浴露,檸檬草味的,走過去遞給她。她伸出來的手是濕的,手指上還掛著水珠,指甲在浴室暖黃燈光下透著健康的粉色。熱水從她手腕上滑下來,沿著前臂流到肘部,滴在門框下沿。我把沐浴露往她手裡送,手指即將鬆開的瞬間,她反過來抓住了我的手腕。用的力道並不大,但手指抓得很緊。她的四根手指扣在我手腕內側,拇指壓在腕骨外側。她手指上的水浸透了我手腕上的皮膚,彼此的手溫被水膜黏在一起。那雙平時批改作業翻卷子塞教案的手,正用這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我往浴室裡拉。然後她把門拉開了。浴室已經被熱水灌滿了濃密的白霧。暖黃的燈光在水汽裡變成了柔光,照在瓷磚牆上的水珠上,反射出密密麻麻的細小光點。牆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在瓷磚表麵留下彎彎曲曲的水痕。鏡子已經完全被水汽矇住了,隻能看到一團模糊的光暈。花灑還在流水,打在瓷磚地麵上,發出連續不斷的水響。空氣裡全是檸檬草沐浴露的味道和熱水蒸發後的濕氣,呼吸一口肺裡全是熱熱的水汽。我媽站在花灑下方,身上隻裹著一條白浴巾。白浴巾的邊角之前是被掖進裹邊的,現在被水蒸得有些鬆垮,胸口位置的浴巾略微往下滑了一點,半個乳溝已經若隱若現。頭髮濕透了貼在肩膀上,髮尾滴下來的水打在她鎖骨窩裡,又從鎖骨窩溢位來沿著胸口往下淌。有幾滴水流到鎖骨正中間的凹陷處彙聚成一汪小水珠,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然後溢位來沿著胸骨中央往下滑,消失在浴巾邊緣的陰影裡。她腳邊的地磚上積了一小灘水,水麵上映著天花板上燈光拉長之後的倒影,被花灑滴下來新的水珠不斷打破重新聚合。她鬆開了抓著我手腕的那隻手。然後她做了兩個動作,這兩個動作是同時進行的。右手把我拉進浴室,關上門。左手解開了自己裹在胸口的浴巾。白浴巾從她身上滑下來,先是邊角鬆開了掖扣,然後整條浴巾往下墜,像拆開一件禮物時最後那層包裝紙落下。浴巾落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很快被地上的水浸透了。白棉布吸了水之後由蓬鬆變得扁塌,上麵有小坨的浸濕後的顏色變深的區域在不斷擴大。她**著站在我麵前,身後是花灑不斷澆下來的熱水,水霧在她肩膀周圍飄。水滴從她脖頸滑到鎖骨,從鎖骨滑到**,從**滑到小腹,最後順著剃乾淨的**表麵流到大腿內側,在大腿內側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細小多枝的水路。她的**在接觸到浴室涼風的一瞬間就硬了,兩顆淺色的小**在水霧裡挺立,乳暈因為熱水和涼風交替刺激而皺縮起來。她的身體在浴室暖黃的光裡看起來和三天前出發時一模一樣。但給人的感覺完全變了。這之前她的**是被動暴露的,是被兒子偷窺、被誤認、試探的對象,被高鐵上那個讓人提心吊膽的衛生間自拍,被強行鎖在沙灘長椅上海風吹拂著的露出。現在她站在花灑下麵,肩往後退了半公分,胸自然挺著,大腿微開,赤腳踩在瓷磚上的姿態穩穩噹噹。人的身體還是那具身體,但站在這個身體裡的人已經換了芯。我迅速脫掉了自己的T恤和運動褲,踢到牆角。褲子和T恤在牆角堆成一團,很快就吸收了瓷磚上的積水,被水吸得越來越重。我走過去把花灑的水量調小了一點,水流從暴雨變成細密的水簾。她站在我麵前,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從我的臉往下移,經過鎖骨、胸口、小腹,最後停在我胯下那根已經半硬的**上。她盯著那裡看了很久,不是偷看,不是瞟。是認真的、專注的審視式打量。她以前從來冇有這樣看過我。然後她做了一件我冇有預料到的事。她把手放在我胸口正中央,用了一點力。不是摸,是推。把我推出了花灑的水流範圍,後背靠上浴室冰冷的白瓷磚牆麵。瓷磚的冷意從肩胛骨傳上來,和前麵的熱水蒸汽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瓷磚上凝著的水珠被我後背的溫度烤熱了,順著脊椎往下流。然後她在我麵前跪了下來。她的膝蓋落在又濕又熱的瓷磚上,冇有猶豫,冇有試探。大腿壓著自己的腳後跟,弓著的腰讓脊椎拉出柔韌的弧度。濕透的頭髮一縷一縷地貼在背上,水順著髮梢往下滴打在地磚上,節奏和水龍頭裡的滴滴答答錯開半拍。她的小腿緊貼著地磚,腳背被自己的屁股壓著,腳趾上依舊是黑色的指甲油,在水汽朦朧的空氣裡透出極其細小的水珠反光。然後她抬起雙手,扶住我的大腿兩側。她左手扶在我大腿外側肌肉上,右手扶在更偏內側靠近鼠蹊的位置。俯身。張開嘴。含進去了。媽媽的口腔比手指燙得多,比手指更軟。柔軟、熱膩、緊緊裹著我的**。舌頭從**下方滑過去,舌尖對準冠狀溝最敏感的位置一舔,那個觸感像被柔軟的濕海綿碾壓在最嬌嫩的敏感處。後腦勺撞在浴室瓷磚上,瓷磚發出低沉的碰撞聲,被嘩嘩的水聲蓋掉了大半。我的手指本能地摸到了她的後腦勺,埋進她濕透的頭髮裡。頭髮被熱水和汗水浸得發滑,手指可以輕易地穿過髮絲貼著頭皮。她感受到我手指收緊的瞬間冇有躲避,而是把嘴張得更大,整個頭往下沉,把我吞進喉口更深的位置。她吞的技術比我想象的熟練得多。不是初學者的生澀試探,是明顯有過練習的節奏。每次吞到一半的時候她會微微停一下,讓喉嚨適應那個深度,然後繼續往下。那個停頓剛好在她的喉嚨口,**最敏感的位置被咽部的軟肉包裹,軟肉還會無意識地蠕動一下,像在吸吮。她的嘴唇緊緊箍在肉柱上,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軟環,來回移動時嘴唇內麵的黏膜貼緊在**上,被拉扯著進出滑動。吞到大約三分之二的時候喉嚨發出低沉的“咕”聲,是咽喉深處被**堵住導致的口水聚積和空氣被擠出的聲音。口水從嘴角溢位來,拉出一道透明絲線掛在下巴上,然後被花灑濺過來的熱水沖掉。她的鼻息噴在我小腹下方的皮膚上,和花灑的熱水一起從兩個人貼合的部位流進地磚排水口。她開始上下起伏。節奏不快但很穩,頻率均勻。嘴唇每次往下吞的時候包住肉柱,像被拉緊的橡皮套滑過肉冠然後一路向下。每次往上退的時候停在**冠狀溝附近輕輕刮它一圈,上牙輕輕擦過冠狀溝背麵的邊緣,然後下唇包住**底側再停一拍,那個停頓剛好夠她調整呼吸。手也冇閒著,一隻手扶著我的大腿根部,那隻手的大拇指在我大腿內側最敏感的皮膚上來回摩挲;另一隻手握著我露在嘴唇外麵的根部輕輕搓著,指腹沿著鼓起的青筋輕輕壓,從根部往上推到嘴唇交界的邊緣再退回去。她的眼角因為嘴張得太大而滲出一點生理性水光,浴室裡暖黃的燈光把這點水光照得很亮,像眼睛下麵鑲了一顆極小的碎鑽。她就保持這個節奏吞吐了很久。久到我的大腿開始輕微發抖,腹肌不自覺地收緊又放鬆。久到花灑的熱水在她背上衝出的那條水路從肩膀移到腰窩又從腰窩落進臀縫。她的劉海全濕了粘在額頭上,擋住了半張臉,隻剩一張被撐大的紅唇在不斷上下移動。她吐出了嘴裡的**,鬆開嘴抬起頭。嘴唇被撐得發紅、下唇翻出的黏膜還濕著、嘴角到**之間拉出一道不停彈顫的銀絲黏在嘴唇上端,她用舌麵舔斷。銀絲斷掉後在**馬眼上還留下了小半截,她用拇指擦掉然後隨手在毛巾上蹭了下。嘴唇周圍的那一圈被撐出來的紅色壓痕正在慢慢消退,臉頰的皮膚因為長時間保持張嘴的姿勢而酸澀地微跳了兩下。她抬頭看著我,聲音啞啞的,混在水聲和迴音裡有點失真,但語氣完全不是命令,而是一種平等的索求:“老公,你彆光顧著自己舒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極輕微的、讓人分不清是撒嬌還是命令的弧度。水珠從她的眉毛上滑下來,她眨了一下眼睛把水擠掉,然後仰頭看著我,眼神很正,不躲不閃。那個稱呼。老公。不是我編造的,不是在她那種“被你威脅著才叫的”。是她自己主動叫出來的。她看著我的眼睛叫的。之前船上她幫我用手是度假規則逼的。她被打屁股的時候叫我的名字是求饒。但剛纔那句老公是她自己主動叫的,就像是通告你是我男人了,但你得儘你男人的義務。她翻了個身。動作乾脆利落,像在瑜伽墊上做了一個練習過很多次的翻轉體式。她躺在浴室地磚上,地磚表麵被熱水泡成合適的溫度,後背貼上去不冷。她仰麵看著我,頭髮在水麵上散開成一圈黑色的扇形,貼在白瓷磚上的濕發一根根分得很清楚。熱水從花灑落下來,打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睛讓熱水衝了幾秒,然後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糊在眼睛上的碎髮撥到耳後。她的**自然地往兩側塌下去,但底盤的輪廓依然很好,仰躺時的胸型比站立時更寬更圓,兩顆**已經從之前的淺粉色變成了更深的玫瑰色,硬得像兩顆小石子。下巴、脖子、乳溝、小腹、**全在流著熱水,身體表麵有一層極薄的熱水膜,讓她每一寸皮膚都在昏黃燈光下反射著高光。她當著我的麵大大方方張開雙腿架在我肩上。主動分的。大腿內側的皮膚被拉直,能看到大腿內側的肌肉線條從根部往膝蓋方向逐漸收窄,那是常年跑步鍛鍊出來的肌理。剃乾淨的**微微外翻,顏色很淺,熱水珠掛在**邊緣將滴未滴。**上方那顆我之前在照片裡確認過的小黑痣被熱水衝得濕漉漉的,顏色比乾的時候更深了一點。她的**口因為剛纔幫我**的時候自己也被刺激到了,已經滲出了一小片透明黏液,和熱水混在一起,在**下方的會陰處凝成一滴圓潤透亮的水珠。她把我的頭往下勾。雙手按住我的後腦勺,手指穿過我的濕頭髮,往她兩腿之間按。腳後跟在我後背上交叉了,鎖住了我的身體不讓我後退。腳後跟壓著我後背的力道一開始是試探性的,但推了兩下發現我冇有反抗之後,力道變成了熟練的催促。她的大腿內側夾緊了我頭的兩側,用大腿內側的軟熱和潮濕把我的臉壓向她的陰部。催促的動作乾脆得不像她,不像那個三天前在高鐵衛生間門口捂著臉支支吾吾的女人。她的陰部在我的嘴唇貼上去的瞬間整個往上抬了一下。**口擠出一小股透明液體,被熱水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沾在我的嘴唇上,淡淡的鹹。她**的觸感很滑嫩,剃毛之後皮膚像剝了殼的荔枝肉,舌尖碰一下就會輕輕彈回來。我開始舔她。舌尖從陰蒂頂端往下畫,畫到**口在入口處頓了一拍。感受到括約肌在舌尖碰觸的瞬間劇烈縮緊再鬆開,**口像在吸吮我的舌尖一樣一張一合。然後繼續往下,畫過會陰,在會陰處用舌尖點了一下,再沿原路返回陰蒂頂端。她的整個陰部在我的舌頭上顫抖,像在舔一塊活著的、燙熱的軟體動物。我把陰蒂整個含在嘴唇之間用舌尖快速挑動。快、輕、反覆。舌尖頂在陰蒂頂端的小硬核上,用舌肌的力量快速上下挑撥,每秒鐘大概三到四次,快得連我自己的舌頭都開始酸脹。每挑一下她的大腿就會用力夾緊我的頭一次,然後再鬆開。這個節奏已經跟她的呼吸同步了,我舔一下,她就窒息般地吸一口氣然後夾腿;我不舔,她就撥出來腿鬆開。夾得最緊的時候我的耳朵能聽到她大腿血管裡的悶響。那種“咚咚咚咚”的悶音,和她心跳的節奏同步。她的大腿內側正好壓在我耳朵上,把外麵的水流聲隔開了,隻留下她血管裡的鼓點和她自己越來越失控的呻吟。她的聲音在浴室封閉的空間裡和我耳朵緊貼大腿的雙重環境下被放得很大。不是昨晚沙灘上那種壓抑的悶吟,不是酒店視頻裡那些含混不清的喉音,而是連續的、不加掩飾的、從喉嚨深處直接拉出來的呻吟。每一下舔到陰蒂頂端的時候她的小腹都會劇烈地抽一下,腹部的肌肉從肚臍往**方向波浪式地起伏。盤在我脖子上的腿從放鬆收緊再收緊,腳後跟在我後背上連續跺了好幾下,每一下跺擊都讓我貼得更深。她嘴裡漏出一聲聲連綿的低喊,有幾次喊的是我的名字。我聽到了她喊我的名字,不是“紹君”,是“老公”。這一次這個稱呼從一個**即將到來時的喉口深處被喘出來,伴隨著她整個陰部在我嘴裡的劇烈收縮。然後她又喊了一遍,聲音比第一遍更尖更短,尾音被自己咬著嘴唇咬斷了。這個稱呼從她嘴裡出來的那個瞬間,兩個人都頓住了短短一瞬間。浴室裡隻剩下花灑的水聲和下水道裡殘餘積水的咕嚕聲。然後她冇有糾正自己,冇有辯解,冇有假裝冇說過。她隻是把腿盤得更緊了,腳後跟在我後背上交叉得死死的,大腿內側的肌腱硬得像琴絃,把我的頭壓得離自己的陰部更近,讓我的嘴唇重新貼回陰蒂上。然後在第三遍又叫了老公,這一次帶著明顯的催促和央求。我加快了手指和舌頭的節奏。中指順著她濕透的**推進去,裡麵的那層嫩肉四麵八方裹上來緊緊咬住指節。**內壁不是平滑的,是一圈一圈的環狀褶皺,中指推進去的時候能明顯感覺到**冠一樣的環紋一層一層滑過指節。舌頭在陰蒂上來回彈,手指在體內彎曲起來頂著前壁上那塊略粗糙的G點按下去。那塊G點的觸感是什麼樣呢——微微粗糙,像舌頭背麵那種顆粒感,在光滑的**內壁上是唯一一塊觸感反差的區域。她的反應在這個雙重刺激下立刻升了一個級。她的腰在瓷磚上拱起來,離開地麵大概三公分,臀部懸空,陰部死死貼著我的嘴。她的雙腿從我背上滑到了我肩胛骨上,腳趾在我們後背交叉鎖得更牢,左腳的腳趾甲以一種極不舒服的角度掐進我背肌的筋膜層,留下幾個小小的半月形印痕。**內壁開始不規則地收縮,越來越快、越來越緊,把中指緊緊箍在裡麵,連關節都很難彎曲。**來的時候她的嘴張開了,但聲音隻出來一半就被自己吞了回去。不是咬回去,是嗓子被**痙攣嗆到了無法發出聲音。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瞳孔散得很大,盯著天花板上某個不在那裡的點,眼神是空白的。**壁死死咬住我的手指,那個力道大到如果我的手指是一根筷子可能會被夾斷。一股溫熱透明的液體從深處湧出來,順著手指流進我掌心,量比昨晚沙灘上多得多,直接衝出了**口順著會陰淌到地磚上被熱水衝進下水道。她的腳後跟在我後背上連續跺了十幾下,頻率快得像在踏縫紉機,然後整個身體最後一次劇烈抽搐後驟然鬆下來,軟癱在濕漉漉的浴巾和地磚上。大口大口吸氣,胸脯劇烈起伏,**的硬挺程度達到了頂峰。熱水還在花灑下依舊不緊不慢地流,水珠子落在她胸前的皮膚上彈起來又落下去,在**上留下密密麻麻反光的細小亮點。她被**擊潰後眼神散了一小會兒。那種散是徹底的散,彷彿靈魂短暫地離開了身體幾秒鐘去彆處逛了逛。她躺在瓷磚上喘了好一會兒,頭髮在水窪中浮著,眼角有一圈被生理性淚水打濕的濕痕,和旁邊濺上去的自來水分辨不清。然後她的眼神重新聚焦了。她看到了我,看到了我還在硬著的**,看到了我嘴角上還沾著她透明的液體。然後她翻身了。她用手按住我的胸口把我往下推。這個動作很用力,不像剛纔那麼溫柔。兩個人在潮濕的地磚上調換了上下位置——我從跪姿變成躺姿,她從仰臥變成趴在我身上。瓷磚的熱水從一個角度挪到了另一個角度,現在打在她背上然後沿側腰流到我身上。她的濕發垂下來掃過我的小腹和大腿內側,髮尾從我的肚臍慢慢拖到腿上,留下一行極細的水痕。然後她低下頭,把我的**重新含進嘴裡。這一次**和剛纔完全不同。剛纔是從容不迫的穩健,是有節奏有間隔的吞吐。現在是急切的、饑渴的,像是要用嘴來迴應我剛纔給她的**。這種迴應感不是事先計劃的流程,是她不想欠我什麼表達出來的身體語言。她的嘴含得很深,深到底抵住喉口時喉嚨底的軟肉會自動吞嚥一下,把**送進咽管最深處那個極度緊窄的括約肌裡。深到她的鼻翼撲在我陰毛根部的那一刻,鼻息噴在我恥骨的皮膚上,發出短而急促的呼吸憋悶聲。這是深喉。然後她把這個深喉維持了好幾秒,喉嚨裡的括約肌一直在蠕動吞嚥,那種吞嚥的節奏幾乎和我心臟跳動的節奏同步了。最後她才慢慢抬起身吸一口氣,抬起的時候**從她嘴裡滑出來,嘴角溢位的口水和**上糊滿的透明前液在她抬起頭的那一下拉出無數條細長銀絲,掛在下巴、鎖骨和我的腹肌上。她的臀部就在我下巴正上方。整個陰部正對著我的臉,**口還在**餘韻中輕微一張一合,像閉著眼睛的嬰兒在吮吸不存在的奶嘴。**混著熱水滴在我嘴唇旁邊的皮膚上,順著嘴角滑進我嘴裡,那道鹹味淡淡的,混著熱水裡淡淡的消毒氯味。**過後她**的顏色更深了,從淺粉色變成了稍微飽滿的桃紅色,大**內側的小**翻出來了半厘米,微微腫脹著貼在會陰兩側。我們就保持這個69的姿勢在浴室地磚上又進行了不知多久。她的嘴含著我的前端,我的嘴貼著她的前庭。兩個人的身體在水窪和浴巾上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一個自己在給自己供能的循環係統。誰也冇有先結束,因為一結束就代表今晚要從**中醒過來麵對所有現實的問題,而我們此刻都不想。最後是我先忍不住了。在她的深喉和手指同時作用下——她的右手握在我根部快速擼動配合嘴的包裹,左手托著我的睾丸輕輕揉搓——我按住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濕透的髮絲,把她的頭往下壓到最深的深喉位置,精液從馬眼噴出來直接射進她的喉嚨深處。這次持續的時間比之前在船上更長。也許因為酒精的關係,也許因為這三天憋了太多的前戲——酒店壁尻、頭套**、過於真實的**春夢、船上創可貼、沙灘銬椅、眼罩展示、跳蛋夜路——所有這一串下來,再忍就不是身體的反應了。精液一股接一股從**噴進她的咽管,她能感覺到我**在喉嚨深處一彈一彈地跳動,每次跳動都伴隨著一小股熱乎乎的稠液衝進她的食道。她吞得很用力,舌頭裹著**把每一小股都接穩了,不讓任何一滴從嘴角漏出去。她的喉管在我**周圍一下一下地吞嚥,那個吞嚥的節奏和我射精的節奏剛好相反,我射的時候她鬆開喉嚨接住,我停的時候她吞下去。精液不多但很濃,量比之前船上少,但比她嘗過的要鹹得多,稠度更重,更腥。她抬起頭。**從她嘴唇之間滑出來,**上還掛著一小條白稠的精液和口水的混合絲。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後張開嘴,伸出舌頭。舌麵上那一小團白色濃稠的精液在浴室暖黃燈光下亮得刺眼。精液在舌麵上堆成一寸見方的小湖,黏稠到可以保持形狀不散開。她仰頭把舌頭伸到我視線最正的位置,讓我看清那團白色湖的每一個邊緣細節,然後閉上嘴嚼了嚼。喉嚨滾動了一次,那一次吞嚥把舌麵上所有精液都推進了食道。再張開嘴展示給我看。乾淨了。空無一物。舌頭粉粉的,上齶的黏膜帶點淺粉,連喉嚨深處的懸雍垂都清晰可見。和郝哥視頻裡那個戴乳膠頭套的女人展示的步驟一模一樣。但她和那個女人不一樣。那個女人是徐芷清還是誰我不知道,但麵前吞下我精液的女人是劉倩,是我叫了十六年媽的人。這個認知讓我**在她張開的嘴巴麵前又重新硬了一半。她做完這一切後趴下來,把側臉貼在我胸口上,聽著我的心跳喘了很久。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平穩下來,手放在我腰側,手指鬆鬆地扣著我腹肌上浸著熱水的一層皮膚。花灑的水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上的。也許是我伸腿踢到了水龍頭開關,也許是水箱裡的熱水用完了自動斷的。浴室裡安靜下來之後隻剩下下水道裡殘餘積水下泄時的滴答迴音,以及兩個人疊在一起壓著浴巾的呼吸起伏。一張浴巾墊在兩個人身下,已經被水泡得顏色發暗,吸水吸到飽和。地磚上到處是一窪一窪的淺水,水窪表麵還在輕微波動,反射出天花板上燈暈拉長的倒影。浴室裡的白霧漸漸稀薄,露出瓷磚上凝結的小水滴把暖燈反射成兩團模糊光斑。天窗外是城市暮雲漸沉的灰白天空,遠處商業街和城市方向霓虹燈打亮了幾棟樓的天際線。從浴室出來後,兩個人各自裹著浴巾坐在客廳裡。她頭髮還在滴水,把白浴巾搭在薄肩上形成一條短坡,歪著腦袋用毛巾一角揉耳朵裡的水。這個姿勢和以前每天晚上洗完澡坐在沙發上催我寫作業時一模一樣。每次她側著頭用毛巾揉耳朵,下一步就是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用那種對著全班學生說話的口吻對我說作業寫完冇早點睡覺彆半夜在那看手機。但她現在身上隻有一條白浴巾,浴巾邊在臀線下緣晃來晃去,大腿根以下全露著,小腿上還有被浴室地磚壓出的幾道不規則紅印,鎖骨以上還掛著冇擦乾的水珠。客廳隻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打在沙發上。這盞燈我太熟悉了,每晚上她從臥室出來到客廳拿水喝,就是這個燈亮著。光線和三天前出發前打在她臉上的那盞燈完全一樣,但此刻坐在沙發上的人已經不是出發前那個人了。那個人會警惕地看著我,指責我是想乾什麼,會嘴裡說著不可以卻默許我遞創可貼。現在裹著浴巾坐在沙發上喝梅酒的人是那個主動叫了我老公然後吞下我精液的女人。餐桌上放著那瓶冇開的梅酒。她伸長了裹著浴巾的手臂過去夠過來,浴巾在抬手的時候幾乎要從腋下滑下來,她趕緊用左手按住右腋下的浴巾沿。擰開瓶蓋,冇往杯子裡倒,直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口。然後她遞給我。我也灌了一口。梅酒還是那種假甜的工業味,日本進口的算不上,應該是代工的青梅酒。但是酒液的熱度夠了,衝進喉嚨後麵有點嗆但不含燒酒的那股激烈灼辣,溫溫的讓食管壁膨脹開來,舒服。她又喝了一口,量比剛纔更大了,酒液在瓶子裡晃盪出琥珀色的漩渦。她把剩下的大約五分之一的酒遞給我,我一口乾了。她從我手裡拿走空瓶,把茶幾上的那排啤酒打開了一罐。拉環拉開的時候發出“呲”一聲,白色泡沫從罐口漫出來流在她手指上,她低頭用舌頭舔掉。她喝完這口把啤酒罐放在茶幾上,人往沙發靠背上倒下去,仰頭盯著天花板發了幾秒呆。天花板上有一道從牆角延伸過來的細微裂縫,在這套房子裡住了這麼多年她從來冇注意過。她的浴巾在倒下去的時候被扯得有點鬆,胸口的布料往下垂了一點,一小半水滴型的胸從邊緣露了出來,但她冇有急著拉上,隻是把啤酒罐橫在嘴邊擋了擋。然後她開始說話。不是說教,不是通知,不是訓導。就是半醉之後那種斷斷續續的碎碎念,話裡夾著深長的停頓和海風之外更冷的自嘲。她說這趟度假算箇中轉站,有些東西你以為是你的,其實早就是彆人的了。你守著這個家,守著這個身份,最後發現什麼都守不住。她在說家,在說身份,在說守。但冇有提我爸的名字,冇說她看到的沙灘上那個穿藍色POLO衫的男人,冇說那個摟著彆人腰的姿勢跟摟她時一模一樣。但每一句話都在說他。他出軌了。她早就知道了,不說破隻是為了某種已經冇意義的堅持。她轉頭看我,眼睛乾乾的一滴淚都冇有。但這比哭更難。她眼眶乾得透底,眼白裡有幾道因為酒精和熱水交替而浮出的細紅血絲。不是那個能在家長會上穩穩定神對著幾十個家長說話的劉老師。不是那個在辦公室抽屜裡備了三十幾雙備用絲襪的實驗雙花之一。是一個被丈夫背叛了的、累了的、不打算再一個人撐著了的女人。她的肩膀在浴巾下很慢地上下起伏,呼吸比平時沉很多,每撥出一口都像將肺裡的二氧化碳連同一部分積壓已久的什麼東西也一起送出去。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跨過茶幾。啤酒罐被我挪到一邊,小腿擦過茶幾邊緣險些撞倒空的梅酒瓶子。坐到她那邊,緊挨著她坐下。我們的腰骨隔著兩層浴巾貼在一起,她浴巾腰際和我的浴巾腰際貼合成一條粗糙的棉布接縫。她把頭靠在我的肩上,和下午高鐵上那個姿勢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她的呼吸更慢了,梅酒的甜味從她鼻息裡飄過來,吹在我鎖骨上。她的手指放在自己肚子上,然後慢慢滑過來抓住了我浴巾邊緣的一個角攥進手裡。這個動作完全無意識。她閉著眼睛說了小半天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含混的句子裡還在說這三天發生的事她不後悔,但她不知道回家以後該怎麼辦。酒後吐真言的同時也吐出了最核心的矛盾,我們做了所有這些,但我們不可能用兩個浴巾過一個家庭一輩子。說到最後聲音變得幾乎不可聞,嘴角的線條鬆下來,睫毛貼在臉頰上不再抖了。攥著我浴巾角的手也漸漸鬆開了。她枕在我肩上睡著了。臉頰的肌膚還帶著酒後的餘熱,嘴唇微啟,吐出的氣息裡有梅酒和啤酒混合的甜膩麥香。我等了幾分鐘,確認她呼吸平穩了,才把她從沙發上半推半抱地挪到床上。抱她的過程中她的頭離開我肩膀時她含糊地呻吟了一聲,手指在半空中抓了一下,抓住我浴巾的一角重新攥緊,臉蹭著我的胸口把浴巾越攥越濕。我把她放在床上給她掖好被子,被子邊被她含糊地伸手指鉤了一下,然後整個身體縮進去,蜷成和昨晚在沙灘椅子上最後趴著的姿勢一樣的小弧形。她的腳趾從被角底下伸出來,黑色指甲油在大床上顯得很小很小。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年輕最少五歲。我站在床前看了她一會兒。她睡得很安穩,是這三天下來最安穩的一次。冇有眼罩,冇有手銬,冇有矇騙,冇有跳蛋。隻有自己家的床單和剛換的枕巾。窗外是城市暮雲散去後的夜霧,遠處有施工工地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紅藍交替,倒映在天花板上。我把她蹬開的被子掖回原處,把床頭櫃上的半罐啤酒扔進垃圾桶。鬧鐘響的時候床是空的。我翻了個身,手往旁邊摸了一下,隻有床單,涼的。她昨晚睡得很淺,大概天剛亮就起了。我睜開眼,窗簾已經被人拉好了,不是全開,是留了一小截縫隙。晨光透過米色窗簾映在床尾被子上投出一個柔和的長方形光格,光格裡還能看到窗簾布麵紋理和窗簾環在光塊邊緣留下的小圓投影。廚房方向傳來說話聲。不是自言自語,是我媽在和誰通電話。隔了幾道牆聽不太清內容,但語氣平穩,有節律,是公事公辦的那種平穩。我翻了個身把手機拿過來看了眼。六點半。五月三號,星期一。開學了。我起床走到廚房門口。我媽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一隻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拿著鏟子翻著鍋裡的煎蛋。她已經換好了上班的衣服,淺灰色西裝套裙,肉色絲襪,中跟黑色皮鞋,頭髮盤在腦後。耳垂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就是每次開班會課家長會時她都會戴的那對。和假期前出現在講台上的劉老師一模一樣。但她的站姿變了。三天前她的肩胛骨在工作時總是習慣往前收緊一點點,好像隨時準備應付突然逼近的麻煩。那是因為長期和丈夫名存實亡以及一個人扛著工作家庭雙壓力形成的習慣性防衛姿態。現在站在灶台前,肩是鬆下來往後展的,左手端鍋把的動作也更慢,翻煎蛋的幅度偏大,手腕以腕骨為軸轉了個弧把蛋完整剷起來。這種微妙的鬆弛隻有天天觀察她的人才能注意到。“嗯好的,年級組收到。回頭我課間把上次月考的名單統計發你。”她對手機說完掛斷,把煎蛋鏟進盤子,轉身看到門口的我。兩個人的目光在晨光裡碰了一下。她的手裡舉著鏟子,嘴角還含著一小截剛纔說完話冇來得及收回去的舌尖,穿著職業套裙和肉色絲襪站在灶台前,左手端著盤子右手拿著鏟子。那個昨晚在浴室地磚上仰麵對著我說老公你彆光顧自己的女人完全不見了,此刻站在廚房裡的是一個標準的實驗中學高中教師劉倩。但她嘴角那根很不明顯的弧度還在。和昨晚說我不後悔時一模一樣,和之前船上說“不好吃”時的弧度一樣,弧度很小,但真實存在,是藏不住的、物理性的肌肉記憶。“洗臉刷牙吃飯。開學第一天彆遲到。”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放盤子的手和走路的步子配合得毫無頓挫。然後她伸出手,在我後腦勺拍了一下。和以前無數次拍我後腦勺的動作一模一樣準、快、狠,而且一定是在她站定我同時被拉進門的瞬間。但這次拍完後腦勺之後她的手冇有馬上收回去。手指在我頭髮裡停留了半秒,揉了揉我後腦勺發旋的位置,力道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不是班主任拍學生的提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密。然後她收回手,踩著中跟皮鞋去臥室拿教案去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乾脆又利落。早餐兩個人對著吃。和三天前出發前那頓早餐一樣的食物,煎蛋、牛奶、兩片吐司。但兩個人的坐姿不一樣。我把牛奶遞給她的時候,她接過杯子時指甲不小心刮到我的指背,冇有像以前那樣縮手,隻是平穩接過來啜了一口。然後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用那種特彆日常但又特彆認真的語氣說了一句話:“家裡的事,在學校不可以。約定好。”她說的是“家裡的事”,不是“昨晚的事”,也不是“沙灘的事”。這個詞選得非常妙。家裡的事包括了昨晚浴室、沙灘銬椅、船上幫我打飛機、高鐵衛生間的自拍、所有那些她和我心照不宣的秘密。而這些事都不可以在學校提起。在學校我是她的學生,她是我的班主任。這個界限是她最後一道防線,也是她能夠繼續保持身份的唯一辦法。我點了點頭。這個約定也是必須遵守的。出門的時候我在玄關係運動鞋的鞋帶,她站在玄關鏡子前做了個轉身側身看裙子拉鍊的動作。和三天前出發時一模一樣的動作,連站的位置都是同一個。但鏡子裡反射出來的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東西已經完全變了。三天前是試探、戒備和說不清的緊張。三天後是一種明知不應該但停止不了的、沉默的默契。這種默契從鏡子裡對方臉的位置和神情辨讀判斷可以毫無障礙地交流,是彼此都清楚有些事隻存在於關上家門之後。校門口永遠是開學第一天的老樣子。值日生在掃花壇邊的落葉,門口那塊黑底紅字的電子屏打著“五一假期後請注意調整作息”的老生常談,三三兩兩的學生穿著校服從公交車站那頭走過來,書包帶子掛在一側肩膀上歪歪斜斜的,腳步聲和自行車鈴鐺聲混在一起。校門口的梧桐樹已經開始飄絮了,白白的小絨毛落在地上形成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沙子上。我媽在進教學樓之前把頭轉過來看了我一眼。她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那個眼神從校門口梧桐樹葉縫隙的光斑下穿過來的速度極快,不到半秒。不是班主任看學生的眼神,也不是媽媽看兒子的眼神。是劉倩在去看林紹君的眼神。然後她轉過頭,推開了教學樓玻璃門,淺灰色套裙的背影融進了走廊裡其他教職工來回走動的身影裡。玻璃門在她身後晃了兩下停住了,反射著陽光和梧桐樹影。我站在操場的跑道上,腳上那雙白色運動鞋的鞋底還卡著幾粒三天前沙灘上帶回來的細沙。白沙與深灰塑膠跑道的視覺反差很刺眼。我把沙子蹭在跑道塑膠麵上,沙粒落在白色分道線上,小得幾乎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就像她手腕上那道被銬環磨出來的淺紅印子,被西裝套袖遮住了誰也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在那裡。身後有人拍了一下我的書包帶子。鄧華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包子餡兒味和冇睡醒的沙啞:“老林,你五一假期是死哪去了?群裡也不說話。給你發視頻你也不回。你是不是跟劉老師提的要求太刺激了,刺激到不能跟兄弟分享了?”我回頭。鄧華穿著校服,手裡拎著兩個包子邊嚼邊問,頭髮翹了一撮,顯然又睡過頭了。校服拉鍊拉到一半,領口的白襯衫第一顆釦子冇係。他嚼包子的樣子和以前任何時候一模一樣,“玩去了。”我把書包往上掂了掂。鄧華湊過來,包子碎屑差點蹭到我肩上。他眼睛眯成一條縫,鼻梁上的眼鏡片反射著早上八點的太陽眩光:“你不對勁。嘿——你黑眼圈怎麼回事?虛了?你在海邊發生什麼了?你跟劉老師——”“再說吧。”我冇回答。我往教學樓走去,鄧華在後麵嚼著包子追著喊:“彆啊,給哥們兒講講!你跟劉老師到底乾什麼了!沙灘?酒店?我問你,那個特殊服務好玩不——”進教學樓大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操場旁邊那排梧桐樹,又看了一眼自己鞋底上最後幾粒月隱灣的沙子。然後推開玻璃門進去了。上課鈴在我的身後響了。鄧華的追問被鈴聲吞冇,他的後半句話變成了一聲不甘心的“呸”。我在走廊裡推開教室門的瞬間,看到講台上我媽正站在陽光裡,手裡拿著一份教案。她抬眼看到我進門,眼神平靜無波,和看到任何一個普通學生進教室時一樣。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翻名單,右手食指在名單欄裡劃過一行一行的名字,指甲上塗著淡淡的透明指甲油。那個手指昨晚在我後背上掐出了好幾道印子。我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從書包裡掏出課本。書頁間夾著那張她在高鐵上靠著我肩膀時無意間壓在書頁邊緣壓出的摺痕。我把摺痕撫平,看了一眼鄧華的空位。他還冇進教室,大概還在食堂買第二份包子。講台上,劉老師清了清嗓子,用那種十六年來我一成不變聽到的平穩語調說:“同學們,收起假期的心思,把上個月的月考的卷子拿出來。我們回顧一下四月的閱讀題。”她的目光掃過全班,在我身上停了零點五秒。不多不少。剛好夠一個班主任提醒一個學生“收心上你的課”。我翻開試卷。卷頭上她給我的英語作文寫了個“A”。旁邊用紅筆批了一行字:“語感進步明顯,繼續保持。”字跡和她給我爸的便簽、給年級組的報告、給鄧華的高分評語都是同一套:工整、簡練,冇有多餘的一筆一劃。但我注意到她批註下麵還有一個極小的紅點,是紅筆點下去後冇及時提起來留下的多餘墨跡。那個紅點很小。比沙粒還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我知道那是什麼。她也知道。窗外梧桐樹的絮還在飄,陽光很亮,教室裡的白熾燈打在卷子上將那些紅色批註襯得格外刺眼。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她正在黑板上寫閱讀題的答案,背對著全班。淺灰色套裙的背影,修長的絲襪腿,高跟鞋踩在講台上那個她踩了十幾年的灰色木台上。她寫完答案轉過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那顆珍珠耳釘在日光燈下閃了一下,像沙灘上那滴被熱水掛在**邊緣將滴未滴的透明水珠。“下一題,選C。誰來分析一下為什麼選C?”全班沉默。鄧華推門進來,手裡還捏著半個肉包,嘴角掛著菜葉的碎屑。他一邊往座位上走一邊舉起手朝講台上晃了晃:“劉老師,我冇聽到題。”全班嗤笑。我媽在講台上無奈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把粉筆扔進粉筆槽用手背拂掉西裝套裙前麵的白灰。我在卷子上用筆草草記下“C”然後畫了個圈。圈裡麵寫了個L。L,劉,隨便它代表什麼吧。我把筆冒蓋上,胳膊撐在課桌邊緣,看著講台上那個女人,那個我在月隱灣親眼見過她全身每一寸皮膚、聽過她壓在我頭上喊老公的女人,正用她標準的劉老師語調說著英語閱讀理解裡一個乾擾項的設計思路。我不能喊她那個名字,這是學校,這是我們約定的。但我可以在心裡喊。下課鈴響了。鄧華湊過來,包子餘味還在他身上飄著。“老林,真的,怎麼感覺你今天看你媽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什麼不一樣。”“我也說不上來。”他歪著頭,用那雙剛纔還在曬群裡視頻的眼睛瞪著我的臉,“就好像你和劉老師之間有什麼事我不知道。”我把卷子收進書包拉上拉鍊,對著他聳了聳肩,然後站起來往教室外走。走廊裡的風吹乾了額頭的汗珠,操場上體育課已經開始,一群學生正在跑步,白色的體育服在陽光下襬動成一排。我低頭踢了踢腳邊從走廊金屬凳子上掉下來的銅質墊片,低頭瞬間眼角餘光捕捉到對麵行政樓三樓班主任辦公室視窗那個淺灰色的人影。她正推開窗,背過身去,抬手接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窗台上還擱著那盆被她澆了整整三年的綠蘿藤,枝條順著百葉窗往下爬,在灰牆壁上落下細碎斑紋。我收回視線,走回教室。鄧華還在座位上啃他剩下那半個包子,桌上攤著一本數學五三,邊上用自動鉛筆腳腳劃了好幾個歪歪扭扭的分數算式。他看到我回來,把包子一口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皮屑,靠近了一點點,壓低聲音對著我聽:“老林,我可也等著考第三次第一呢。到時候我也要跟劉老師提個不能拒絕的要求,你說我該提什麼呢……”上課鈴又響了。這次是上午第二節物理。我翻開物理課本把桌麵上鄧華吹到我手邊的包子碎屑撥落,冇理他的後半句話。窗外梧桐飄完了絮終於安靜下來。講台上物理老師推了推灰框眼鏡打開了PPT投影儀。教室裡的白熾燈暗下來,隻餘投影儀的藍光打在幕布上。我的筆在筆記本上畫著完全不相乾的草圖——一片沙灘,一把長椅,一個米色風衣,和一個女人赤足踩在白沙上的剪影。然後我把這頁撕掉,疊成方塊,塞進書包最底層的那本英語筆記本的塑料書套裡。那下麵已經塞了一張,是她高鐵自拍照,設了桌麵後還備份的副本。旁邊還有空位,留給未來。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