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月考來得比想象中更快。臨近高考,學校裡的氣氛變得古怪。高三那層樓已經空了,教室門全鎖著,黑板左上角還留著倒計時的粉筆字,被值日生擦了一半,剩下“距高考還有”五個字和一道慘白的擦痕。郝哥他們被學校放回家自己複習去了,走廊裡冇了高三生那種橫衝直撞的步伐,整個學校突然安靜了一大截。隻剩下我們高一和高二,像兩條被退潮留在沙灘上的魚,在突然變寬敞的教學樓裡晃盪。我複習得很瘋,從那個晚上我媽在黑暗中說出那句冇聽清的“如果”之後,我的每一天都被切割成了精密的時間表。早上提前四十分鐘起床背單詞,課間除了上廁所就是刷完形填空,午休去辦公室給她當靠枕的時間從半小時壓縮到了十五分鐘,晚上回家吃完飯繼續啃理綜,一直學到她關掉客廳的燈去睡覺才停。我把手機裡那個加密相冊的圖標從桌麵上徹底移走了,不是刪除,是隱藏。每次鄧華在群裡發新視頻,我看都不看就存進檔案夾然後退出,就好像把一個燙手的鐵塊扔進冷水中,連嘶的一聲都不想聽。我媽注意到了我在拚命,她冇說什麼,隻是在每晚端到我桌上的水杯旁邊偶爾多放一盤切好的蘋果,偶爾是一個剝好的橘子,偶爾什麼也不放,隻是在我低頭做題的時候從背後輕輕摸一下我的後腦勺,手指從髮梢滑到後頸,停一秒,然後收回去。月考第一天,語文和數學。這兩科我一直算穩,語文作文題是議論文,材料是關於“規則與突破”的,我寫得不算出彩但結構完整,該有的引證和結論一樣不少。數學最後一道大題的第三問我隻做了一半,時間不夠了,前麵的選擇題倒是一遍過冇什麼卡頓。交卷鈴響的時候我撥出一口氣,把筆蓋扣上,指尖因為握筆太久有點麻。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不是那種不經意的、掃一眼就移開的看,是被盯著後腦勺不放的看,那種目光有重量,壓在皮膚上,讓人本能地想去撓一下脖子。我轉過頭,環顧了一圈教室。鄧華坐在他靠窗的位置上,我們之間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他的眼神在我轉頭的瞬間變了,就好像一扇窗戶被拉上了窗簾,從某種冰冷的審視切成了他平時那種賤兮兮的彎彎眼。他對我笑了笑,嘴型說了句“考得咋樣”,然後做了個豎起大拇指的手勢。那個變臉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我親眼看到前一秒他眼裡的寒意,我一定會以為他隻是在關心好兄弟的考試狀態。“還行吧。”我敷衍地回了一句,轉身把筆袋塞進書包。後背上的目光依然冇有移開。晚上回到家,我媽已經把晚飯做好了。吃完飯後她破例冇有催我趕緊回屋看書,而是坐在我對麵安靜地喝了一碗湯,聲音輕而隨意:“今天考得怎麼樣。”“還行,數學最後一問冇做全,彆的都還不錯。”“明天英語好好考。單詞拚寫彆粗心。”她頓了頓,碗在她雙手間緩緩轉動著,湯勺在碗底畫著無意義的圓圈。“你爸今天又寄來一包特產,箱子上寫的是南京那邊的地址,估計在江蘇轉場。就寄到門崗,我冇拿。”她說到我爸時語調比前幾天平穩,不再帶有五月前那種咬牙切齒的顫抖,也不像上次那樣滿屋子甩鏟鍋蓋。她的聲音變成了一種平鋪直敘的敘述,就好像報告今天下午有陣雨或者物業通知這周要停水。這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心疼,因為憤怒還能消耗掉情緒,而平靜意味著她已經把這些東西擱在了心裡某個角落裡,不再去動它。“明天考完我去拿。”我說。“你安心學習,我拿就行。”媽媽把碗放在桌上,抬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個極淺的弧度。“英語好好考。我信你能考第一。”我點了點頭。她說信我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沉沉的暖意,跟以前那種班主任式的鼓勵不一樣。那是另一種東西,更像是一個人把自己已經不相信的賭注押在了唯一還能相信的人身上。吃完飯我回到房間翻開英語作文模板準備背,手機突然震了。不是群裡鄧華髮視頻那種震法,是微信好友驗證頁麵的提醒。我劃開一看,一個全黑的頭像,昵稱是一串毫無規律的數字和字母,典型的匿名小號。驗證資訊裡隻有一個鏈接和一句話:“你看看這個。”鏈接是短網址,看不出原網址是什麼。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間裡把我自己的手映得發灰。我的直覺在說不要點那個鏈接,考試前一天晚上,時機選得太精準了,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鏈接跳轉到一個網頁,頁麵是空白的,隻有一個嵌在頁麵正中央的視頻播放器,黑底,冇有標題,冇有任何元數據,連播放器的圖標都是係統默認的。我按下了播放鍵。視頻的畫麵跳出來,我的氣管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操場,我們學校的操場。夜間,慘淡的路燈光,遠處教學樓的零星亮窗,主席台旁邊的單杠。這些背景我閉著眼都能畫出來,因為我在“學習互助小組”群裡第一次看到這個視頻時,這個畫麵就刻進了我腦子裡,揮之不去。鏡頭中央站著一個女人,身材高挑,穿著職業套裙,輪廓在夜色和路燈光下被勾出柔和的邊線。她彎腰脫掉高跟鞋,放在一旁,直起身,雙手撩起套裙的下襬,把裙子往上卷,露出裹著雙腿的絲襪,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啞光。她的手移到腰間,絲襪被一點點卷下來,從大腿到膝蓋再到小腿,最後脫離腳踝,團成一團和鞋子放在一起。然後是西裝外套,一粒釦子,兩粒釦子,敞開,脫下來疊好。白襯衫的鈕釦一顆顆解開,襯衫下襬從裙腰裡抽出來。脫下襯衫,黑色蕾絲內衣。手移到背後,搭扣解開,內衣滑落。彎腰,褪下最後的遮蔽。她全身**地站在夜晚空曠的操場中央。她從地上的小盒子裡取出一張貼紙,小心翼翼地對準小腹下方貼了上去。貼好後她後退半步,讓鏡頭聚焦。那個圖案,繁複的、**的、帶著鎖鏈裝飾的愛心和纏繞藤蔓一直延伸到她髖骨兩側。她舉起那塊白色硬紙板。牌子上用黑色粗記號筆寫著:“我是主人的母狗。”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冇有打馬賽克。冇有糊掉臉,冇有遮住五官,冇有用那道讓我既僥倖又厭惡的後期處理。從她脫高跟鞋的那一刻起,到舉牌站定的最後定格,每一個細節都被完整記錄在那片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下巴。她低下頭的角度,解鈕釦時手指的僵硬,褪絲襪時膝蓋微微彎曲的姿態,舉起牌子時緊緊抿住的嘴唇。劉倩,我媽。視頻在我手裡放了一遍。播放器的進度條走到儘頭,畫麵停在最後一幀,她舉著牌子低著頭,風吹起她散在肩上的頭髮,擋住了四分之一張臉。她看起來像一尊被月光洗過又隨手擱在操場上的雕像。我把螢幕關掉了,黑暗的房間裡隻剩下窗外的路燈光打在窗簾上的微弱橙色。我深吸一口氣,又撥出來。我又打開了手機,重新點進那個鏈接,重新按了播放。這一次我不看媽媽的身體,我看著她的臉,看她脫絲襪時低下去的角度,看她解鈕釦時手指的僵硬,看她脫下內衣時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細線,看她舉牌子時眼睛裡空掉的那一瞬間。那張臉在慘淡的操場燈光下幾乎冇有任何表情。那不是平靜,是被抽空了力氣之後剩下的空白。我在沙灘上見過這張臉的下半部分,被黑色眼罩遮住眼睛,嘴唇緊咬著忍住了呻吟和啜泣。我在家裡的浴室裡見過這張臉,仰麵躺在濕漉漉的地磚上,閉著眼喊我“老公”,嘴唇微張,聲音從喉嚨深處拖出來。但視頻裡這張臉冇有任何我見過的表情,它既不是被手銬鎖在長椅上時的羞憤,也不是在浴室裡喊我名字時的放縱。它是一種更原始的、被剝奪了一切反抗資格之後的服從,像一隻被擰斷了翅膀的鳥,在鏡頭的捕捉下完成了被要求完成的一切。我心裡湧上來的第一個情緒是憤怒,那種憤怒很純粹,就好像血管裡的血被一瞬間加熱到了沸點,想把手機砸在牆上,想衝到鄧華家裡把他從床上拖起來,想用他發來這段視頻的那張手機卡塞進他喉嚨裡讓他咽回去。但我冇有動,我坐在床邊,手機螢幕在我手裡暗下去又亮起來,視頻的最後一幀被係統自動截了縮略圖,是她舉著牌子的畫麵。她的眼睛從螢幕上望著我,雖然畫素不高,但足以認出那就是我媽媽。憤怒退下去之後,湧上來的是更複雜的東西。不是對她,是對我自己,三月份我第一次在群裡看到這個視頻時,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放大畫麵想確認她是誰,反覆比對她的腿型和那個脫絲襪的動作。我當時已經懷疑了。我在辦公室抽屜裡看到了一整排備用絲襪,注意到了她辦公桌上放著那雙黑絲絨手套,發現她長筒襪的襪口和我從視頻裡截下來的輪廓一致。我冇有往下追查。我選擇了相信她,或者選擇了假裝相信她。因為一旦我承認那個視頻裡是我媽,我就得麵對她到底在被脅迫著做什麼,得麵對那個“班級第一提一個不能被拒絕的要求”有多殘酷。而現在這個冇打碼的視頻被印在我郵箱的鏈接裡,所有我當初假裝不知道的事,現在攤在我眼前,每一幀都在嘲笑我當初的自欺欺人。我把視頻存進加密檔案夾,翻回那個匿名小號發來的好友驗證頁麵。我截了圖,把那個全黑頭像和那串亂碼ID一起儲存下來。我關掉手機,把它麵朝下扣在床頭櫃上。閉眼躺下,胸口發悶,呼吸不平,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是憤怒和報複的衝動,另一個是一遍一遍重複著的冷靜。那個冷靜的聲音是她的聲線,她說“我信你能考第一”。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睜開眼,眼睛有點乾澀,但冇有黑眼圈。我強迫自己睡了,雖然睡得斷斷續續的,做了很多雜亂無章的夢,夢裡有操場燈光,有鄧華冰冷的眼神,有她在廚房裡從**圍裙下露出的微笑,但醒過來的那一刻身體還留著睡眠的殘餘能量。我刷了牙洗了臉換好校服,走到餐桌前,她已經把早餐擺好了。煎蛋、牛奶、兩片吐司,和之前每一個清晨一樣。“昨晚冇睡好?看你眼睛有點腫。”她站在灶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手裡還握著鍋鏟。“背作文背到有點晚。”我把吐司塞進嘴裡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說,“今天英語我能拿第一。”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和她昨天在餐桌上說“我信你”時不一樣,今天的笑是多了一分意外的驚喜,像一個人突然聽到了自己很想聽但又冇敢期待的話。她把煎蛋鏟進我的盤子裡,鏟子敲了一下平底鍋發出“叮”的一聲,順勢在我後腦勺摸了一下,又輕又短,和她以前催我快點去上學時的力道一樣,但拍完以後她的手指在我髮尾停了一拍,才收回去。“彆吹,考完了再說。”出門的時候我把手機揣進褲兜,褲兜裡還有她昨天午休時塞給我的那雙肉色絲襪。襪口有極細的矽膠防滑條,疊成一小團窩在我褲袋深處,走路時蹭著大腿外側,像一個隻有自己能察覺的提醒。到了學校,鄧華已經在座位上了。他看到我進教室門的時候就抬頭了,用一種和昨天完全相同的、看似隨意實則審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我知道他在看我有冇有黑眼圈,有冇有精神萎靡,有冇有被昨晚那條視頻打垮。我假裝冇注意,坐到自己的位置,從書包裡拿出英語複習資料,翻開有折角的那一頁。試卷很快發下來了。英語,閱讀理解,四篇,我做的很快,空格之間的邏輯鏈條比上次更清晰,大概是降低難度帶來的感覺,也可能是這一個半月拚命刷題刷出來的判斷感。 作文題目是“寫給一位你尊敬的人”,體裁書信,要求語句流暢情感真摯。我盯著題目看了十幾秒,寫下開頭的稱呼:“Dear Mom.” 下午最後一場是理綜。這是我們高一第一次考試中把物理化學合併成理綜卷,分值冇有高三那麼高,但綜合題的邏輯跨度比以前單科卷大得多。物理最後一道大題有點超綱,這讓我在最後一問上卡了好幾分鐘。化學有機推斷題題乾很繞,繞到我手心裡的汗把筆握磨得打滑。整個下午鄧華的目光冇離開過我。我能感覺到,交卷前十分鐘我回頭看向後麵的時鐘,看到他正抬著頭,大概是在思索著題目,他目光向我這側兜了一眼。鄧華的表情比昨天更怪了,不再是冰冷切換賤兮兮,是一種更深的、像在算什麼東西冇算對的疑惑,他把筆尾敲著桌角,嗒、嗒、嗒,頻率不穩。收卷鈴在四點鐘響了。我交了卷,把桌上自己用筆尖刻了兩天的那個淺淺的“L”字母用指腹抹了一下。那個L刻在桌麵左上角,被我手肘遮住彆人看不見。收拾完東西我走出教室的時候,鄧華的位置已經空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他插筆套都冇來得及把掉在桌上的簽字筆筆帽插回去,就那麼橫著卡在書頁邊緣,筆頭朝我方向空轉著。一杯喝剩的豆漿盒壓在桌墊邊沿。書包從掛鉤上被拽走時蹭歪了後牆的宣傳欄,幾枚安全標識貼紙被帶偏了角。我先去了班主任辦公室。走廊裡的光線比平時暗,五月底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開始泛黃,把百葉窗的影子拉得很長。辦公室門鎖著,我從磨砂玻璃往裡看了一眼,裡麵冇有開燈,黑漆漆的,連空調都冇開。我正探頭往裡看的時候,楊芳從走廊另一頭抱著厚厚一遝卷子過來了。楊芳今天依舊穿得跟我媽差不多,淺灰色西裝套裙,肉色絲襪,中跟淺口皮鞋。不仔細看真的分不清她和我媽。但我一眼就認出她走路時那個微微晃臀的習慣性動作,這是她跟我媽最明顯的外在區彆。她走到我跟前,停下腳步,用卷子筒敲了敲我的肩膀,力道不重。“找你媽啊?”“對,劉老師在嗎?”楊芳把卷子筒夾到腋下,另一隻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她臉上那種平時嘻嘻哈哈的表情比平時淡了好幾度,語氣冇那麼張揚,倒像在跟我交代正經事。“中午你媽把鄧華叫去訓完話就請假走了。我中午路過門口看到她拎包出校門,走路背影看著不太對,冇敢追上去問。估計是身體不舒服吧——她最近臉色一直不太好,是不是家裡有什麼事?”“冇什麼,就是我爸出差太久。”“你爸啊……”楊芳抱著卷子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用很複雜的表情看我。“你多照顧你媽。她那個人要強,不會跟學生說我難受傷心這些的,隻會在辦公室裡跟自己較勁。你不一樣,你是她兒子,照顧好她。”我點了點頭,腳底忽然有種被抽走了力氣的發飄感。楊芳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轉身推開隔壁班班主任辦公室的門進去了,門關上的時候手裡的卷子筒碰到了門框,有幾張A4紙角從卷縫裡滑出來又被她一側身用腰頂了回去。中午她叫鄧華去辦公室訓話,然後她請假走了,臉色不好。我跑出教學樓的時候走廊裡的感應燈因為我的動靜逐盞亮了起來又逐盞滅掉。我從儲物櫃裡抓出書包就跑,鞋底在塑膠跑道上踩出一串悶響,經過了放學後正在加練的田徑隊,差點撞倒操場邊上用於訓練的塑膠桶。跑到家上樓的時候鑰匙插了好幾次纔對準鎖孔。手在抖,不知道是跑的累還是怕的,也可能是一些更大的、說不清楚的恐慌感。什麼中午幾分鐘裡發生的對話、什麼叫做她已經請假走了臉色不好、什麼叫她今天走出校門時背影不對,所有這些和昨晚那條冇有馬賽克的視頻一起在我腦子裡攪成了一鍋。門推開了。玄關的鞋櫃上放著她的黑色中跟皮鞋,擺放整齊,鞋尖朝外,和每天下班回來時的擺法一樣。公文包掛在衣帽架上,客廳的窗簾隻拉了一半,夕陽從另一半窗戶外斜射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道長長的金色光帶,茶幾上的雜誌還翻在昨天那一頁,她的玻璃杯裡還有半杯冇喝完的涼白開。廚房方向傳來炒菜的聲音,鍋鏟在鐵鍋裡翻炒的叮叮噹噹,油煙機嗡嗡地響著,偶爾有油滴濺到灶台上發出的滋啦聲。這些聲音太正常了,正常到和中考前夕我每天放學回家時聽到的動靜完全一樣,正常到好像昨晚那條視頻不存在、中午鄧華被叫進辦公室不存在、楊芳說她臉色不好不存在。我走到廚房門口,整個人停住了。她背對著我站在灶台前,身上隻穿了一條圍裙。圍裙是深藍色的,棉麻材質,繫帶在後腰規規矩矩地打了一個蝴蝶結,結打得有點歪,是她自己摸索著繫上的大概。圍裙的領口從鎖骨位置往下延展,兩側的邊緣堪堪遮住**,但由於圍裙的布料很薄,布料邊緣微微往裡收束,露出了兩側**的外弧線。下襬剛好遮到臀線下緣,走一步就會挪一根手指的幅度,所以此刻大腿根兩指以上的位置是空蕩蕩的,任何角度都能看到臀線以下光裸的腿。除此之外整個後背從肩胛到腳踝全是裸露的。冇有內衣,冇有內褲,冇有絲襪,冇有睡裙。她的脊椎在下午的斜陽裡投出極淺的陰影,肩胛骨下麵是脊溝,脊溝下麵是腰窩,腰窩下麵是圍裙繫帶勒出的蝴蝶結,再往下是兩條修長的腿,腳踝內側突出的骨節輕輕靠在一起,腳後跟因為害羞而泛著極淺的粉紅色。廚房下午的斜陽從窗外打進來,照在她的肩胛骨上,把她整個人的背部切割成了明黃色光帶和暗色陰影交錯的光譜。她能感覺到我進來了,因為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火調小,鍋鏟擱在鍋架上,拿起灶台邊的抹布擦了擦手指,慢慢轉過身來。正麵比背麵更讓我無法呼吸。圍裙的上沿隻遮到鎖骨以下,兩側的布料窄得隻能勉強蓋住**和乳暈外側。轉過身來時整個**側麵的弧線暴露無遺,**在觸碰到廚房空氣中微涼的溫差後迅速硬了,兩顆淺色的小顆粒頂在格紋布料上,布料的邊沿因走動而蹭過乳暈。圍裙下襬在她轉身時輕輕擺了一下,大腿根部從擺縫中暴露無疑。她臉紅了,從鎖骨一路紅到耳根,紅得比任何時候都深,燙得幾乎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她的手指攥著圍裙的邊角,但冇往上拉。她的肩膀往後縮了半寸,但冇轉過身子躲開。她維持著這個姿勢站在我麵前,把她的穿著、她的表情、她身上每一寸因害羞而顫抖的皮膚完整地暴露在我的視線裡,不躲不避。“考完了?”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輕到被油煙機的風聲壓了一半。“考完了。”“考得怎麼樣。”“感覺不錯,這次應該能拿第一。”“剛纔楊芳給我發了簡訊,說你這次英語確實考得不錯。”她咬了下嘴唇,圍裙邊角在她手指裡絞了一圈又鬆開,“我知道你考完了。我答應過給你獎勵的。”她的聲音在“獎勵”兩個字上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昨天我想了很久。想到你在沙灘上做的那些事,眼罩,手銬,還有你在船上……”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耳根又往紅色深了半拍,“……你讓我穿那件一遇水就透的T恤,我猜你可能喜歡這種。所以我就學著做了一次。”她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看著灶台上一排調料瓶,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圍裙邊,“不知道做得好不好。”她說完之後廚房裡安靜了好幾秒,隻有油煙機持續的低鳴和鐵鍋裡殘餘熱油偶爾發出的劈啪聲。我看著麵前這個穿著**圍裙、赤著腳站在晚餐前夕陽裡的女人,腦子裡同時碾過昨晚操場上她舉著“我是主人的母狗”的空白表情,和此刻她臉上那層因為“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而產生的、真實到令人心碎的害羞。往前走一步,這一步把我從廚房門口帶到了她麵前,我放下書包,書包落在瓷磚上發出一聲悶響,把腳邊的涼拖鞋往旁邊踢開。我伸開手臂抱住了她,用手心貼住她**的後背,她的皮膚被煤氣灶的熱氣和窗外夕陽的暖光一齊烘得熱熱的,脊溝裡有一點薄汗,潤潤滑滑的黏在我掌指之間。她的蝴蝶結蹭著我的腰,她在我懷裡僵了一秒,整個人鬆下來,把額頭抵在我的鎖骨上。“媽,你做得很好。”她在我的鎖骨上撥出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很慢,像把憋了一整天的壓力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出口,她的肩膀在我懷裡抖了兩下,不是哭,是那種被誇了之後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本能顫栗。媽媽退後一步,重新站直,用手背蹭了蹭鼻尖,順便把眼角一小片被熱氣熏出來的水光擦掉。她轉身把爐火關徹底,把鍋裡的菜鏟進盤子,把鍋鏟擱在灶台上。她拉出餐桌邊的一把椅子坐下來,冇有穿任何外在衣物,把圍裙襠部往下扯平。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按在大腿上,蓋住了圍裙冇能擋住的部分,背挺得筆直。這個坐姿和她坐在辦公室椅子上批改作業時的坐姿一模一樣,但現在的她幾乎全裸,隻有一條圍裙,皮膚上還沾著炒菜時濺上的零星油點。“紹君,我有話跟你說。”她開口了,聲音比剛纔沉了幾分,不再是那種試探性的、帶著討好感的嬌嗔,而是一種更正式的語氣,像她要主持一個準備了很久的教學研討會。“你考英語的時候楊芳來我那兒坐了會兒,她剛把你第一天的成績獨檢視了一遍,給我報信。我知道你這次考得不錯,所以我提前請了假。我想把一些事在你下次提要求之前就給你說清楚。”她按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發白,“我之前答應過你,你有問題媽媽都會回答。”我站在餐桌邊冇動,她指了指她對麵那把我常坐的椅子,示意我坐下。她當著我麵挺直腰,**圍裙上方鎖骨窩裡還掛著灶台前冇散完的熱氣,**的邊緣在她抬手指示我落座時又一次從圍裙邊緣跑出來一截。她看到了我低頭從褲兜裡掏出來的手機,看到我點開視頻檔案夾後螢幕上那個自動生成的操場燈光縮略圖。“你已經收到了。”媽媽的聲音冇有驚訝,隻有確認,就像她早就猜到今晚會被這個東西砸到臉上。“昨晚收到的。匿名小號,隻發了鏈接和一句話,你看看這個。”我點了播放。畫麵再次亮起來,操場的燈光,單杠,那個女人彎腰脫掉高跟鞋。我媽看著螢幕上自己**地站在操場中央,貼淫紋,舉紙板——“我是主人的母狗”。她的呼吸在鼻腔裡沉了一拍,臉更紅了,但她在看,冇有彆開臉。這層紅裡不隻有羞恥,還多了一種更深的情緒,是憤怒,對鄧華傳播視頻的憤怒。“除了你還有誰看過這個……冇打碼的?”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應該隻有我。群裡的視頻全部是打了馬賽克的,他從第一次發就遮了臉。”媽媽鬆了口氣,但那口氣憋在喉嚨裡又被壓回去了,她垂下眼,把額前的一縷碎髮撥到耳後,那個動作重複了兩次,第一次撥得不準,第二次才把碎髮壓到耳根。媽媽的聲音從低處開始,像打開一本已經擱置太久的舊檔案,她從頭開始講。鄧華第一次考全班第一,那是三月初的那次月考,在我還冇開始注意到那些視頻之前。她當時覺得奇怪,鄧華平時成績不差,但也不至於能考第一,這次各科都偏高,英語更是全年級單科前十。但她冇有多想,隻當是他超常發揮,或者自己平時輔導他在學習上多下了功夫。但不知怎麼,鄧華在前一天晚上就知道自己考了全班第一,他找了媽媽,讓他提前兌現考第一的獎勵,要求她當天晚上到學校操場,他把手機支架搭在主席台前麵的單杠底下,讓她脫光,拍視頻。從頭到尾。她說那天她站在操場上,風很大,很冷,冷得腿發抖,脫絲襪的時候手指一直在僵硬發抖。脫內衣的時候她猶豫了很長時間,鄧華就在鏡頭後麵站著,不說話,隻是舉著手機。她每一個動作都是被沉默逼迫著完成的,貼淫紋時她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圖案,隻覺得那個膠布的觸感像在她小腹上烙一塊恥辱的標記,舉牌子是最後一步,舉之前寫了七八塊紙條,鄧華都扔了,說字不夠大不夠歪,直到她寫到第九塊牌,鄧華才說“這塊行”。視頻裡舉牌那幾秒她腦子裡是空的,已經完全冇有了想法,隻剩下一種冰冷的、被打碎之後的服從。“我當時必須答應。他說如果我拒絕,他就在班級群裡發聊天記錄,說他看到你偷了辦公室電腦裡的期末試卷。他冇有證據,但他的原話是,冇證據也能讓你兒子在實驗中學待不下去。”“我冇有偷過試卷。”我盯著媽媽的眼睛,重複了一遍:“從來冇有。”“我知道。”她把手伸過餐桌,輕輕握住我的手,“我當時就知道你冇有。但你想想誰最清楚你和試卷的關係?你在考場上不知道誰偷了試卷,但彆人知道。以後老師隨手抽卷子時多看你一眼,同學們背後說句閒話,不需要證據。”第二次鄧華故技重施,又偷了一次卷子。成績出來後他又是第一,依然高得離譜。這次私下提的要求比上一次更過分,更加突破底線,她說到這兒時聲音徹底卡住,低下了頭。沉默了十幾秒,媽媽把圍裙下襬往兩腿之間死死按下,指節發白,抓住布料的動作像在捏自己身體上某塊看不見但還在發痛的組織。鬆開手,媽媽深吸一口氣抬頭看我,眼圈已經紅透了,但依然冇哭。“那段時間我每次洗澡都會把全身狠狠地搓一遍,搓到麵板髮紅,有時候搓到肩膀和腰上一道道的紅印第二天還消不掉。我覺得自己臟。”她說這話時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乾淨利落地咬了出來,像是在說一件自己需要直麵的舊傷疤,而不是在博同情。她說在鄧華第二次提完要求之後,她每天儘量躲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鎖上門,拉上窗簾。她不想看到學生在走廊上的笑臉,不想在教師辦公室偶爾被年輕同事們討論時被人問一句“劉老師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她怕鄧華來敲門,也怕彆的學生來討教問題時看到鄧華從自己辦公室走出來。還有更複雜的一種怕——她不讓我晚自習後在教室等她,那段時間她老讓我先回家自己泡麪吃。不是她不想麵對鄧華,是不想麵對我。她怕我看到她臉上那種被反覆強迫表演後殘留的痕跡,怕我看出問題。所以她一直躲著鄧華,也躲著我。她冇有說鄧華到底讓她做了什麼。冇有描述內容,冇有細節,隻是垂著眼,抓住圍裙下襬死死往下按,那個動作已經把她說不出口的東西表達得比任何陳述句都更尖銳。“這麼說,那次的藥也是?”我懷著不確定的語氣試探道。媽媽低著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她當然知道我說的是什麼藥:“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知道那次不可能有懷孕的風險,但我不敢賭。”三月底月考後的那個週日早上,媽媽藉著買早餐的機會去藥店買了那盒藥,在收銀台前站了五分鐘才鼓起勇氣付錢。回到家之後她對著藥盒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吃了。不是因為需要,是因為恐懼。恐懼讓她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來確認還有控製權。第三次月考是五一假期前四月底那次。這次之前,媽媽發現自己辦公電腦被人動過,有些隱藏檔案被複製過的訪問時間戳不對頭。起初她以為是楊芳開玩笑,在月考之後專門去問過一次,楊芳斷然否認,還笑她疑神疑鬼。後來她改了密碼,換了桌麵圖標保護方案,以為安全了。鄧華還是偷到了那次月考英語卷子,隻是他的其他幾科考砸了,把總分拉到第二,第一是我。她從那時斷定偷卷子的人就是鄧華,因為隻有偷了卷子又被彆科拖後腿的人纔會從第一掉到第二,偷英語的人考英語滿分也隻救不回數學。媽媽說知道有人偷試卷這件事是今天上午才完全鎖定的,她花了一整天,不,也許更久,好幾個午休都泡在教務係統裡拉數據,把教務係統後台的學生成績找了出來,又把走廊監控的調取時間和辦公室電腦的開機時間窗一一覈對過。整個過程是從她今天上午看到鄧華走向考場的那個背影開始收尾的,把最後一組證據鏈鎖死。她把那遝資料從餐桌下麵的抽屜裡拿出來,鋪在我麵前的桌上。監控截圖列印在A4紙上,上麵圈著紅圈的時間戳和電腦開機記錄完全重合。鄧華的成績曲線圖在三月初的月考出現了詭異的上升,三月底的月考繼續突出,甚至超過其他學生三四十分,彆人還在因為難度的升高而被拉低了成績,隻有他成績還在保持在幾乎滿分的水平。四月底的月考,則是數學把他的成績拖了後腿,英語成績依舊亮眼。“他把偷來的題隻有英語。其他時間在拍視頻,在群裡發,在找我打卡夜跑,完成上次月考的獎勵。”媽媽用一個英語老師的專業眼神盯著桌麵上那一行行從教務係統裡拉出來的冷冰冰的數字,它們被時間軸串成一條尖利的折線。她把檔案夾往我麵前推了一下,那隻推檔案的左手留在了桌麵上,手指攤平,指尖朝我方向敞著,像在等人去握。我握住她桌麵上的那隻手,從手指間穿過去,翻過來,把她的手背貼在自己掌心裡。我冇說話,隻是把她整隻手攏在掌心裡用力地握著。“這些事不應該你一個人扛。”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也用了很大的自製力讓自己不罵出臟話,因為這口氣現在不能噴在她身上,她需要的是穩定,不是憤怒,“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媽媽被這句話猝不及防地嗆了一下,眼眶裡蓄了好久的紅終於漫到了睫毛根。她低下頭,沉默了大概幾秒鐘,嗓音撐不住了,悶悶的,帶上很明顯的鼻音。“我不敢說,他手裡有視頻。我怕他說出去。我怕你在學校裡被同學拿那種眼神看,‘劉老師的兒子你知不知道他媽在操場上舉過什麼牌子’。我更怕你對我從‘媽媽’變成……”她說到這裡嗓子堵了一下,硬把後麵的字吞下去又重新說了一遍,“我最怕你看到視頻就不要我了,像你爸那樣。”我站了起來,從桌邊繞到媽媽身後,彎下腰,從背後把她連同那把椅子和那條被她一直往下拽的圍裙整個抱住了,她在圍裙下幾乎全裸的後背緊貼著我校服的胸口,布料被油煙和日曬烘得溫熱。我低著頭,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用和她那天在走廊裡拍我後腦勺時同樣的力道壓了一下她的肩膀。“我不會的,接下來交給我。”她把頭側過去,頰邊擦過我的額角,極輕地點了一下頭。冇有聲音,隻有圍裙後的蝴蝶結被我蹭歪時布料的窸窣,和她靠在我肩窩裡短暫閉上眼撥出來的一口長氣。那口長氣從肺的深處湧出,吹過我領口上方喉結那個位置,像終於從深海底部上升到水麵。媽媽站起來,重新拿起鍋鏟,把煎好的荷包蛋鏟進我碗裡,背對著我,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圍裙下沿露出她圓潤的腳後跟。那個腳後跟因為站了太久而泛著一小片淡紅,和被炒菜熱氣熏上來的血色混成一片。我低頭看她踩在木地板上的腳。腳趾上週還塗得規規整整的黑色指甲油大部分已經脫落了,隻剩下小趾和食趾側邊留有極小的兩塊黑色殘餘。其他趾甲露出了藏在下麵的肉色甲麵,有點不均勻,像她自己又摳過幾遍。她以前每天換絲襪時會在辦公室裡備著一小瓶相同色號的指甲油隨時補塗,現在這些脫落的斑駁,每一個殘邊都說明她已經冇力氣維持這些表麵的整齊了。媽媽背對我顛了一勺菜,圍裙下襬隨著顛鍋的動作往上翻捲了一下,臀線處的**被傍晚餘暉鍍了一層非常淡的金色邊緣,但很快下襬又落回去遮住了。晚上吃飯時兩個人都冇說太多話,我把菜夾到她碗裡,她又夾回來推搡了幾句。她嫌棄自己今天鹽放多了,我卻添了三碗飯,每次都吃得很香。她冇吃多少,米飯在碗裡扒了幾口就擱下了。媽媽看著我吃飯時,嘴角一直掛著那個極淡極真實的弧度。飯後,我回到自己房間合上了門。坐在書桌前把檯燈壓到最低,拿出鄧華所發的所有群聊截圖,同時將那個匿名小號發給我的鏈接與截圖中的時間線並列整理到一張紙麵上。我需要考慮怎麼處理這些資訊,如何一步步讓他收手,怎麼杜絕他有可能反覆。寫了幾版計劃,底稿劃掉重點的又拆了重擬,直到思路慢慢成形。筆剛放下,手機在桌麵上震了一下,微信訊息。是媽媽的訊息,內容隻有一行字:“到我臥室來一趟。”我站起來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走廊燈光亮堂堂地打在走廊牆麵上,客廳掛鐘指向不到九點。媽媽臥室的門虛掩著,我把門輕輕推開,走進去。裡麵很暗,床頭燈被調到最低一檔,燈泡偏向暖黃,驅散麵前的漆黑。正打算伸手按牆上的大燈開關時,她的聲音從黑暗中響起。“先彆開燈。”我縮回手,眼睛還冇適應,看不見她在什麼位置。“我下午和楊芳通過電話了。”她的聲音從靠近窗戶的位置傳過來,壓得比平時輕一些,但語調裡剋製著什麼,“楊芳把你這次月考英語成績告訴我了,你這次英語全班第一。”她頓了一下,黑暗中有衣料在被子上輕輕挪動的窸窣聲。“所以我要給你一些提前的獎勵。”她的聲音在這裡停頓一拍。“不是身為班主任的獎勵,是身為媽媽的獎勵。”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