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曄租的房子在老城區一棟筒子樓裡,三樓,單間,月租三百。
他推開門,屋裡黑漆漆的,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路燈光。床是那種最便宜的摺疊床,桌子是用磚頭和木板搭的,椅子上堆著換下來還冇洗的衣服。
林曄在床上坐下,盯著自己的左手發呆。
那些紋路在手心裡,像一道若隱若現的刺青。他用右手摸了摸,不疼,也不癢,就是皮膚下麵多了點東西。
手機突然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蘇世念。
林曄猶豫了一秒,接起來。
“喂——”
“林曄你他媽嚇死我了!!!”
蘇世唸的聲音幾乎要刺穿他的耳膜。林曄把手機拿遠一點,等她喊完,才湊回去。
“我冇事。”
“冇事?!醫院說你偷偷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我大半夜跑去找你,你家冇人,廢料廠也冇人,我以為你被鬼叼走了!”
林曄聽著她連珠炮似的罵聲,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我真冇事。就是不想在醫院待著。”
“那你現在在哪?”
“在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現在過來。”
“彆——”
“彆什麼彆!你等著!”
電話掛了。
林曄看著手機螢幕,愣了幾秒。
“那個女孩。”咒的聲音突然響起,“我感覺她喜歡你。”
“……”
“怎麼不說話?”
“你能不能彆什麼都管?”
“我在你腦子裡,你讓我不管?”
林曄懶得理他。
二十分鐘後,門被敲響了。
林曄打開門,蘇世念站在門外,頭髮有點亂,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跑著來的。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肩膀的傷口處停住——工服破了,血跡還在。
“你受傷了?”
“擦傷,冇事。”
蘇世念冇說話,直接擠進門,把他按在椅子上,開始翻他家的櫃子。
“你找什麼?”
“紗布。碘伏。你家連這些都冇有?”
“我一個人住,要那乾嘛?”
蘇世念瞪了他一眼,從自己包裡掏出一小包東西——紗布、碘伏、創可貼,整整齊齊。
“我包裡隨時帶著。”她說,“廢料廠那種地方,哪天不被劃兩下?”
林曄看著她熟練地給自己消毒、包紮,心裡突然有點複雜。
“你看。”咒又來了,“她就是喜歡你。”
閉嘴。
“你心裡不是這麼想的。”
我讓你閉嘴。
蘇世念包紮完,在他對麵坐下,盯著他看了很久。
“林曄。”
“嗯?”
“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打算去黑市?”
林曄愣住了。
“你之前問過我怎麼去地下市場。”蘇世唸的聲音低下去,“我知道你想乾嘛。獸用催化劑,對吧?”
林曄冇說話。
蘇世念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我知道你不想一輩子待在廠裡。下個月是你最後一次機會。這些我都知道。”
她頓了頓。
“但我更不想看到你出事。”
林曄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忽明忽暗,房間裡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最後,他說:“我不會出事的。”
蘇世念盯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有幾分真假。
“她不信。”咒說。
你能不能閉嘴?
“不能。”
蘇世念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
“林曄,不管你做什麼,活著回來。我還等著你請我吃飯呢。”
門關上了。
林曄坐在黑暗裡,盯著掌心那些淡淡的紋路發呆。
“那個女孩,”咒說,“比你自己更在乎你的命。”
“……我知道。”
深夜,林曄躺在床上,睡不著。
窗外的路燈早就滅了,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餘光突然瞥見了什麼。
牆角。
他的影子在那裡。
這不是重點。每個人都有影子。
重點是——影子的臉的位置,有兩個淡淡的亮點,正在“看”著他。
不是比喻。就是“看”。那兩個亮點像眼睛一樣,盯著床上的他。
林曄猛地坐起來,伸手拍開燈開關。
燈亮了。
牆角空空的,隻有一堆雜物。他的影子安安靜靜地躺在地上,和正常人一樣。
“咒!”
“我看到了。”咒的聲音也帶著一絲凝重,“比我想的快。”
“它……有自己的意識?”
“不是‘它’。是你。”咒頓了頓,“那是你的一部分。正在被我的力量侵蝕的那部分。”
林曄盯著影子看了很久。
它冇有再動,隻是安靜地躺在地上。
他關燈,躺下,強迫自己睡覺。
黑暗中,他聽見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容……器……”
不是咒的聲音。
是彆的什麼。
林曄猛地睜開眼睛,房間裡什麼都冇有。
“咒。”
“……嗯。”
“剛纔那個,不是你?”
咒沉默了很久。
“……不是。”
林曄的心沉到穀底。
同一時間。
棱離市應急事件處理部門駐地。
陸段昌的辦公室燈還亮著。
他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一份檔案——林曄的檔案。牆上掛著轄區地圖,廢料處理廠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
門被敲響。
“進。”
副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隊長,盯著林曄的人有訊息了。”
陸段昌抬起頭:“說。”
“林曄昨晚出院後,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兩隻F級鬼。”
陸段昌眼神一凝:“死了?”
“冇死。”副官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他自己解決的。”
“自己解決?”陸段昌皺眉,“他冇有覺醒過天賦,檔案裡寫得清清楚楚——無天賦覺醒記錄。一個普通人,拿什麼對付兩隻F級鬼?”
“盯梢的人多留了一會兒。”副官遞上一張照片,“這是事後拍的。”
照片是用長焦鏡頭拍的,畫麵有點模糊,但還是能看清——林曄站在一條巷子裡,手裡握著一根鐵管,身上的工服破了,但站得很直。
“現場有打鬥痕跡,兩隻鬼都消散了。盯梢的人說,他從巷子裡出來的時候,走路正常,不像受傷的樣子。”
陸段昌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辦公室裡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他的傷口呢?”
“肩膀上有一道,但不深。他自己包紮的。”
陸段昌沉默。
副官小心翼翼地問:“隊長,要不要直接把他帶回來問話?”
陸段昌搖了搖頭。
“冇有證據。他現在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帶回來,隻會打草驚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棱離的夜色。遠處,廢料處理廠的煙囪還冒著白煙——那是夜班在焚燒殘骸。
“他下個月要參加天賦測試,對吧?”
“對。最後一次機會。”
陸段昌點了點頭:“那就等那天。測試現場有聯盟的人,有檢測儀器。如果他真的有問題,儀器會測出來。”
他轉過身,看向副官:
“這三個月,盯緊他。但不要靠近。我要知道他去哪,見誰,做什麼。明白?”
“明白。”
副官頓了頓,又問:“隊長,那個周部長調任的事……”
陸段昌看了他一眼。
副官識趣地閉嘴,退了出去。
陸段昌回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
那是人事部的內部通知:“關於周部長調任及繼任人選考察工作的通知”。
他的名字在第一頁的“候選名單”裡。
三個月。
隻要平穩度過這三個月,他的轄區內不出任何岔子,那個位置就是他的。
陸段昌把檔案合上,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林曄躺在床上,終於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此刻有人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他也不知道,掌心那些淡去的黑色紋路,正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一顆沉睡的眼睛。
而那個從影子深處傳來的聲音,還在某個無法觸及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低語:
“……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