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撒旦 第二章張宅姨太太⑴

通義是個有著四十幾萬人口的古城，由於北寧少帥的空降，這裡的駐軍增加到了三千多人的規模，對外仍以團級自居。

古城臨街一座古老的牌樓，跟前還有一口古老的深水井，井水清甜爽口，街坊鄰裡，攤販客旅，都喜歡在這裡打水歇腳，談天說地。

一輛嶄新的腳踏車從牌樓大道旁駛過，這種新式洋貨走到哪裡都備受矚目，老百姓稱這種新奇玩意兒為年畫裡的風火輪。

這樣一輛單車在北寧古都要賣一百五十塊大洋，是一個壯年勞力三年的工錢，相當於一箇中學特級教師五個月的工資、一個工人兩年的酬勞、一個技師一年的薪金，也就成了身份的象征。

車上的人兒更是小城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與外麵的炮火連天相較，這座古城更多的是閒適。

坐在榆樹下乘涼的眾多人裡，幾個進城趕早市的鄉野民夫下巴幾乎驚掉下來，回家後幾宿睡不好覺也是不可避免的啦！

而本街市常住居民，自然對這道旖旎風景並不陌生，清脆的鈴鐺響起，行人主動讓出道來。

這位裝扮西洋風的姑娘與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淡藍遮陽帽下，一雙秋水眸子冷漠地迎著，周圍漢子那比烈日還毒辣的目光。

姑娘還是有些緊張，素白洋裝袖口包裹的那雙瑩腕，不自主地晃動著車扶手，帶動著微微捲曲的披肩長髮也隨著翩然而舞。

隻見她天庭飽滿的額頭沁出了細微的香汗，精巧的身段被落下的晨曦灑了一層金粉，宛若上天的寵兒。

車子是從豫章學府方向駛過來的，然而熟悉這一帶的人都知道，姑娘倩名龍冪，是商會會長龍雪岩的獨生女，她還有另外一個身份，張宅的十三姨太。

世人皆知，能讓這樣傲嬌西化的天之驕女臣服，靠的不會是柔情溫軟，而是鐵血手腕和那冰冷的槍口。

坊間私下盛傳，張宅就是活棺材，整個張宅也隻有這位龍家小姐有此殊榮，可以自由出行，大言不慚的宣揚自食其力，白紙黑字的不要府上一個銀蹦兒。

據張宅下人之間說，姨太太們都默認小十三是最冇有威脅的一個，既不圖沈家的家產，也不爭寵，少帥把她娶進門就是為了裝裱門麵的。

這幫漢子眼饞的看著佳人遠去，還在猶自回味兒，之所以膽子肥了點，還不是因為通義城裡的爆炸性訊息，張惡少昨天被炸死了！

放在以往，多瞅兩眼說不定就會被人抓回去抽上一頓鞭子，這可是張宅的私有財產，如今形勢大不相同了，北寧的老帥張宗徽聽聞噩耗也一病不起無暇他顧。

龍冪在豫章學府備課，一大早就聽到了這些風言風語，這才急匆匆向張宅趕去。

一進門就見大院裡搭起了靈堂，院中的麒麟照壁也掛了一圈白布，姨太太們早已一身縞素，哭天搶地。

張霆的副官邵逸塵紅著眼圈，默默走了過來，接過十三姨太的洋單車推放在西進院。

“為什麼不通知我？”龍冪麵顯緋色，質問道。

邵副官歉疚道：“這……是大太太的意思。”

龍冪將要再次開口，沈家大太太董芸珠徐徐走來，麵容蒼白儘顯疲態，這樣的日子姨太太們都卸了妝和首飾，素麵朝天的她姿容氣質還是不俗，畢竟是名門世家出身。

“你和少帥的婚姻有名無實，少帥已經去了，你也自由了，從此以後和張家再無瓜葛，儘管你放棄了繼承權，姐姐還是會給你部分遣散費的，不能讓外人說我張家無情無義。”

“大姐，我……”龍冪思索後道：“我不是來要錢的，就是為這個家儘最後一份力。”

董芸珠不悅，還是保持著莊嚴，“張家不缺人手。你也不必要這樣，等喪事了了，我會攜著箐箐回北寧，這裡會派新的長官上任，守著張家對你龍家冇什麼意義了。”

“大姐，你誤會了，我真的就是……”

“好了，彆說了，我很忙就失陪了。”

董芸珠不再理睬呆立的龍家小姐，再次回到嘈雜的正院。

“吹奏班子找好了嗎？”

“回大太太小的讓慶祥去請了。”

“都麻利點。”

整個大宅院下人們來來往往，擦肩接踵忙作一團。龍冪走到人堆裡十指不沾陽春水也無從下手，還是被九姨太拉去了後堂。

九姨太今年剛滿十歲，是個農家丫頭，在動亂不堪的世道生存何其艱辛，有口吃的就是最大的福報了，去年她的父親拿著張家的五百塊大洋，興沖沖的走了，打那以後她再也冇有見過自己的家人，這裡成了她的家，就以童養媳的身份住了進來。

“姐姐，她們都是在那裡換的衣服。”

九姨太站在龍家小姐跟前一臉稚氣天真無邪，她的認知裡年齡大的自然就是姐姐。龍冪和她同是一家人，大家都穿上了喪服，唯獨龍冪冇有穿，這才跑了過來。

“箐箐，是姐姐自己去後堂換的衣服，記住了，彆人問起就這樣說。”

龍冪低頭望著這位如年畫裡童女一樣的九姨太，給她整了下額間的流海。

小女孩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眸子裡透著懵懂，用力點了點頭。

這幫人直忙到日頭西斜，這位九姨太饑餓難耐，躲在供桌下偷吃了一個蘋果，出來之前用力擦了擦小嘴，怯生生的跑去了前院。

已快入伏，太陽落山依然很熱，張宅客廳裡擺上了一桌簡單的筵席，邵副官送走了探訪的賓客，也被張家主母董芸珠叫過來入了席。

廳內開著電燈，氣氛死氣沉沉的，最終還是董芸珠先開了口：“忙了一天了，身子要緊，大家還冇用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生活，事還冇辦完彆一個個累垮了，我先敬在座的一杯水酒，恐怕以後冇有這樣的機會了！天下冇有不散的宴席，以後多多保重。”

“我們不走。”

“對，不走！”

“彆捎帶我，我可冇這麼說。”

“怎麼？三姐不會外麵真的有人了吧？就這麼急著走？”

“老五，彆血口噴人，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姨太太們開始爭論不休。

“好了，成何體統？這個家一天冇散我還是主母，誰還亂嚼舌根子，我就請家法了！”

董芸珠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忿然作色。小九姨太嘴裡立即停止了咀嚼，神情也帶著幾分懼怕，偷瞄了一眼快要見底的扒雞。

廳內的氣氛頗為怪異，每個人各懷心事，場麵一度安靜下來，吃東西時也都小心翼翼，生怕吃相不雅，遭了主母的責難。家法兩個字就像是催命符，烙在了她們的心裡。

這頓飯就在這樣的氛圍中結束了，散席後那個名叫箐箐的小九姨太，返回了前堂，又在大院裡四處打量，許久也冇有找到心目中洋氣的天仙姐姐。

箐箐有點小失落，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麵一大塊黃燦燦的脆皮雞還很熱乎。

在飯桌上她冇有見到龍冪的身影，就偷偷藏了些吃的，一散席就匆匆趕了過來，不過人冇找見也冇啥，留著晚上回屋自己吃。

西進院一棟兩層小樓裡，窗戶亮著昏懨的燈光。

一個綰著墜馬髻的年輕女人拿著一幅繡品，坐在床邊低眉引線穿針，這是典型的南方小女子形容，她芳齡十八，姨太太中排行老六。

興許是太熱的原故，六姨太斜襟絲滑緞旗袍的領口處，隨意解開了兩個排扣，鎖骨的優美線條就那樣暴露在了空氣裡。

小閣樓裡有些悶熱，六姨太放下了手裡的針線活，盈步去到窗邊推開了窗子，月光灑了進來，屋裡投射出桌椅的剪影。

“六姐，無論如何請幫幫我，你開口，大太太肯定會同意我留下來的。”

龍冪就坐在屏風前的藤椅上，焦灼的模樣。

六姨太透過紗窗眺望著外麪灰濛濛的樹冠，每片葉子都耷拉著冇有生氣。夜靜謐的讓人發慌，隻剩蟲鳴縈紆耳畔。

六姨太這幾天熬夜趕工，桌上的清神茶早已涼透。這樣嚴熱的季節也冇所謂了，很合時宜。

小十三裹著一身縞素冇有換下，出現在這裡說不出來的古怪，見六姨太冇言語，她隻好又說：“你有什麼顧慮就直說吧！”

房裡一暗，嘩啦一聲，六姨太拉上簾子，便轉身回到了床邊，繼續繡那幅未完成的百鳥朝鳳圖，沉默好一會兒才說：“我想不明白，你來沈宅到底圖什麼？”

龍冪不太喜歡這種對話方式，非常的不禮貌，冇得到答案又被她反問，可又不得不答，“好吧！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就直說吧，我是為了尋求一個真相。”

六姨太手中停滯，美目流轉，冇有過多的驚詫，“找到了嗎？”

龍冪輕輕搖頭，愣了一下又點頭，“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