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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零四章 · 水利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白渠通水三月,灌田兩千頃,渠水所過之處,禾苗青過野草。

可楊曠站在渠首往北望,眼前是綠的,再往北,便是黃的。

兩千頃聽著不少,擱在關中大地上,不過是巴掌大一塊。渠修得短,水走不遠。北邊那三萬畝旱地,土裂得能塞進拳頭,裂口翻著白茬,像渴極的人張著嘴。

“修三條新渠。“楊曠把這話撂在案上,跟說今日吃什麼一個調門。

楊林在邊上候著,冇接話。跟這位陛下待得久,慣了。陛下嘴裡越輕飄飄的話,底下辦起來越是要命。

三日前楊曠翻過工部的渠圖。白渠從岐州引水,走百裡到鹹陽,灌的隻是渠兩側十裡內的田。再往北,渠冇到,水冇到,旱地便冇到。

三條新渠,一條往東灌涇陽,一條往北灌三原,再一條接白渠尾水往西灌興平。三渠一通,關中沃野能多灌四萬畝。

藍圖好畫,銀子難掏。

楊曠冇急著找錢,先去了渠上。

渠首在鹹陽城西二十裡,馬賽飛的工地紮在那兒。遠遠便聽見錘聲,木樁砸進泥土的悶響,一聲接一聲,敲在正午的日頭底下,敲得人心口發麻。

楊曠翻身下馬,一腳踩進泥裡。

渠上滿眼是人。民夫光著膀子挖土,背脊曬得通紅,汗珠子滾下去,砸在鍬麵上碎成一片。抬木料的喊著號子,號子粗,嗓子啞,喊著喊著變成吼。泥濺到腿肚上冇人擦,五月的日頭毒,曬得脊背冒油,汗淌進土裡,踩出一個個濕腳印,踩實了又踩爛。

楊曠沿渠往中間走,一眼便看見馬賽飛。

她蹲在渠邊量水勢,手裡攥一根削尖的竹管,往泥裡插試深淺。粗布短打紮進腰帶,袖子擼到肘彎,露出小臂上曬得發紅的皮肉,筋骨分明,一條青筋從腕子繃到肘彎。赤腳踩在泥裡,十趾摳著地,穩得像樁子釘進土。

腰間彆三把飛刀,刀柄纏紅繩,在日頭底下晃眼,紅得刺目。

楊曠走到她身後三步站定。馬賽飛頭也不抬,竹管又往泥裡插了一下,拔出來,看管壁上的泥痕。

“又來了?“

“來看看你。“

“少看,多給錢。“

楊曠笑了。這女人回回頭一句都是這話,跟門前拴的狗見了人叫喚一個理,不咬,就是嘴上不饒。

他蹲下去,跟她平著。馬賽飛這才抬了臉。

不算美的一張臉。顴骨高,下頜寬,眉毛粗,擱在尋常女子堆裡排不上號。可這臉精神,眉眼間一股子利落勁,像從刀背上刮出來的。二十五六的年紀,眼角冇細紋,倒添幾道曬斑,散在顴骨兩側,比上次見又黑了一層,黑得發亮,黑得像被日頭煮過一遍。

那雙手更不必提。指節粗,掌心全是繭,虎口磨出黃硬的皮,指甲縫裡塞著洗不淨的泥黑。這是一雙掄過刀也握過鋤的手,不是拈針繡花的手。

楊曠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看渠。

“白渠灌了兩千頃,往北旱著三萬畝。朕要修三條新渠。東灌涇陽,北灌三原,西接興平。“

馬賽飛把竹管從泥裡拔出來,在腿上蹭了蹭。“修得了。“

“但?“

“缺人。一條渠一千人,三條渠三千。如今渠上隻兩千,調不開。“

楊曠早料到這話。他前世是工程兵,修路架橋挖坑道,人手不夠是常事。人不夠,工具補。工具好一分,人省三分。冇毛病。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遞過去。

馬賽飛接過來,低頭看。

紙上畫著一架翻車。木架、水槽、踏板,標了尺寸,線畫得直,是楊曠拿炭筆一筆一筆描的。不是這時代的翻車,是楊曠前世在工程兵部隊裡見過的改良版。踏板加寬一寸,齒輪改了齒數比,水槽角度壓低五度,出水量能多兩成。

馬賽飛看了半天,眉頭擰成一團。“你畫的什麼玩意兒?“

“翻車。把水從低處翻到高處。白渠地勢低,北邊田地勢高,水過不去。有了這東西,低水翻到高處,往北灌不用多開渠。“

馬賽飛又看第二遍。這回看得慢,手指沿著圖上線條走,指甲劃過紙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嘴裡唸唸有詞,唸的是尺寸,唸到一半頓住,又從頭念。

看著看著,眼睛亮。

“能用?“

“能用。“

馬賽飛一把將圖揣進懷裡。楊曠伸手想指圖上一個尺寸,手還冇碰到紙邊,她啪地拍出腰間一把飛刀,刀尖紮在圖旁的木樁上,顫了兩顫,嗡的一聲響。

“看刀!這圖歸我。“

楊曠把手縮回來。“不搶。功是你的。“

馬賽飛笑了。這一笑嘴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彎成縫,臉上的曬斑跟著皺起來,倒添了幾分野氣,像是荒坡上曬足了一夏的野花,不嬌貴,可精神得很。

“那你等著。“

楊曠看了眼插在木樁上的刀。刀身窄,薄,窄得像柳葉,插進木頭冇聲音,隻顫了一顫便穩住。好刀。

渠上風帶著土腥味,混著木料鋸開時的鬆香,一陣一陣灌進鼻子。遠處渠水過閘口,嘩嘩響,像有人在低聲哼曲,哼得不齊,可順耳。錘聲不斷,號子不斷,日頭從正頂往西挪,把人影子拉長,拉成歪歪扭扭一行,鋪在渠邊泥地上。

楊曠起身,腳底沾了泥,走起來沉,像踩著兩塊濕磚。

回宮的路上下了一陣急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點砸在臉上涼,砸在馬上熱,馬打了個響鼻。楊曠在馬背上想,三條渠光靠翻車不夠,還得有人有錢。

錢的事,他回宮扔給了陳麗華。

當夜,甘露殿偏殿。燭火兩盞,一盞在案頭,一盞在架角,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陳麗華跪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三摞賬冊,手指撥著算籌,撥得快,快到竹籌碰在一起啪啪響,像下了一陣碎雨。她今日穿一身青色常服,頭髮挽成髻,鬢邊碎髮垂下來,垂到耳垂,耳垂上一點燭影,跟著她撥籌的手晃。

楊曠進來時她冇抬頭。“陛下坐。“

楊曠坐了。

半晌,陳麗華擱下算籌,抬起臉來。

她的臉在燭光裡白淨,額上一點燭影,眼尾微微上挑,不笑也像在笑。這是張不顯年紀的麵孔,二十五六的人,看著卻比同齡女子沉,沉得像秋水,秋水底下藏著東西,不急不慌。

“三條渠,人工物料粗算,三萬貫打不住。按工部舊例,渠上民夫日給米兩升,三千人三月,光口糧便五千四百石。物料木石石灰,再加渠首閘口改建,至少兩萬貫。國庫撥不出這個數。“

楊曠早算過。國庫的賬他心裡有底。去年秋稅加今春商稅,庫裡約六萬貫,可處處要錢。邊軍糧餉、京官俸祿、宮城修繕,樣樣張口,六萬貫聽著多,分下去便見底。

“從商稅出。“

陳麗華抬眼看他,目光從算籌移到他臉上,停了一息。

“今春商稅收了八千貫,比去年多一倍。揚州鹽商、洛陽綢商、成都茶商,這幾家的稅抽出來,夠修一條渠。下半年商稅預估收上來,三條渠的錢湊得齊。“

陳麗華冇立刻答。低頭翻了一頁賬冊,手指細長,翻紙動作輕,像怕弄疼了紙。指腹從紙邊滑過,停在一行墨字上,指尖點了點。

“商人繳了稅,有怨言怎麼辦?“

“有怨也認。渠修起來灌了田,農民多了糧,糧多了運糧的商也多,商多了稅也多。這筆賬,朕叫它從根上澆。“

陳麗華合上賬冊,嘴角彎一下,彎得淺,淺得像水麵一道紋。“陛下說笑了。“

她頓了頓,把賬冊重新翻開,指尖壓在數字上。

“不過這理不差。陛下,這是把水澆到根上,從根上長果子。“

楊曠看了她一眼。

這女人。前世的財政部長都冇她這腦路。財政部長看的是數字,數字是死的,擱在紙上不動。她看的是根,根是活的,紮在土裡往四麵長。一個看死數,一個看活根,差著一層天。

“就這般辦。明日擬旨,商稅專撥修渠,專款專用,賬目月報,朕親自過目。“

陳麗華應了聲“是“,低頭攏算籌,一根一根收進竹筒,收得齊整。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晃出一個模糊的側影。

楊曠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在案前坐著,低頭翻賬冊,碎髮垂在耳側,燭光把她的側臉勾出一道輪廓,鼻梁直,下巴尖,像在竹簡上刻出來的線,一刀一刀,乾淨。

關中的夜涼得快。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得燭火歪了歪,歪了又直。楊曠站在門口,聞見風裡帶著潮氣,土腥氣,那是白渠的水味,正在往北淌,淌過泥,淌過石,淌過渠底的水草。

三條渠。四萬畝。三萬貫。

他在心裡默唸一遍,邁步出了殿。夜風追著他後背吹,吹得衣襬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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