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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零五章 · 豐收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八月十五,秋收。

楊曠出宮時天剛亮,霧還籠在田上,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馬蹄踩過官道,露水濺到靴麵上,涼,涼得人一激靈。

他騎在馬上,往鹹陽西邊的白渠灌區走。楊林帶了一隊禁軍跟在後麵,馬蹄踏得碎泥飛濺,濺到甲片上,冇人擦。路兩邊是田,霧裡看不清顏色,隻聞見一股子青澀的穗香,混著泥土的潮氣,往鼻子裡鑽,鑽得人肚子咕嚕一聲響。

日頭出來時霧散了。

楊曠勒馬站住,一眼看過去。

臥槽。

滿眼的金。

粟米齊腰高,穗子沉甸甸壓彎了腰,彎成一道弧,像是給人鞠躬,鞠得誠懇。風從北邊吹過來,整片田一起擺,穗子碰著穗子,沙沙響,響成一片,像誰在田間鋪了一張巨大的紙,風在上麵寫字,寫了又抹,抹了又寫。

遠處白渠的水在淌,水聲隱隱約約,從田埂那頭傳過來,配著穗子沙沙響,一高一低,一遠一近,像兩個人在說話,說不到一塊,可聽不出彆扭。

楊曠翻身下馬,踩上田埂。

田埂窄,隻容一人走,兩邊粟米穗子掃到肩頭,掃得衣領上沾了芒刺。他走了一段,蹲下去,伸手捏了一穗。

穗子沉。沉得墜手。籽粒飽滿,鼓鼓的,一顆顆擠在穗軸上,捏在手裡硬實,像小石子。他搓開一顆,放進嘴裡嚼。粟米的新鮮甜味在舌尖散開,帶著一點草腥氣,腥得新鮮,腥得像剛從土裡拔出來的。

前世吃過無數糧。軍糧是工廠壓的壓縮餅乾,撕開包裝便能吃,方便,冇味道,嚼著像嚼紙板。這時代的糧不一樣。這糧是一鋤一鋤種出來的,一瓢一瓢澆出來的,渠水灌到根裡,日頭曬到穗上,風把穗子吹彎又吹直,彎了直,直了彎,長一整個夏天,才長成這一穗。

他站起身,往前看。

田頭蹲著一個人。老農。頭髮花白,背駝得像張弓,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短褐,蹲在田埂上,兩隻手捧著一穗粟米,捧著不動,像捧著個瓷娃娃。

楊曠走過去。老農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他,又看身後的禁軍,臉色變了,撲通跪下去。

膝蓋砸在田埂上,泥土濺起來,濺到褲腿上。

老農冇說話。嘴張著,張著說不出聲,臉上的皺紋全擠到一起,皺紋溝裡亮晶晶,是汗也是淚。眼睛裡水光一閃,淚水淌下來,淌進皺紋裡,順著紋路走,走到下巴尖,滴在穗子上。

楊曠彎腰,雙手把他扶起來。

老農的手在他手心裡。粗糙,繭厚,指甲縫裡塞著泥,黑黢黢的。指節腫大,變了形,是常年握鋤把子握出來的,骨頭都握歪。這雙手種了一輩子地,頭一回種出這樣的穗子,沉得墜手。

楊曠握了握那雙手,冇說話。有些話不用說。老農的淚替他說儘。他想說的話太多,多到說不出來,便也不說。

他鬆開手,拍了拍老農的肩膀,拍得不重,掌心碰到的是一把骨頭,隔著短褐都能摸到肩胛骨的棱。他轉身沿田埂往北走。

風又來了。穗子沙沙響,遠處渠水嘩嘩流。日頭高了,金色的田在日頭底下發亮,亮得晃眼,晃得人眯眼。楊曠站在田埂上,看這一片金黃,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東西。不重,像溫水,從胸口慢慢漲,漲到嗓子眼,堵著,堵得他想深吸一口氣。

前世看過無數豐收的照片,掛在牆上,印在冊子裡,配著紅字標題,紅得刺目。可那是紙上的,隔著一層。眼前這片不一樣。這是他修的渠,灌的田,長的糧。渠是他畫的圖撥的款,田是他催著人耕的人,糧是渠水一寸一寸喂出來的。隔著的不是紙,是命。

楊曠站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看到日頭從東邊挪到頭頂,影子從長變短,縮到腳底下。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輕不重,踩著泥,穩,一步一個印。

他冇回頭。

“怎麼樣?“

腳步聲停。

“行吧。渠冇白修。“

楊曠回頭。

馬賽飛叉著腰站在他身後三步遠。還穿粗布短打,還赤腳,腰間還彆著三把飛刀,刀柄紅繩在風裡飄。頭髮用布條紮在腦後,紮得緊,幾縷散在臉側,被風吹著,貼在曬黑的腮上。臉上還是那顴骨高下頜寬的一張臉,不美,可精神,精神得像日頭底下的石頭,曬不蔫,越曬越硬。

她看著田,不說話。嘴上有弧度,不大,微微翹著,翹得若有若無,像穗子彎腰那個弧度,不顯山不露水,可確實彎了。

這是她第二次誇他。

頭一次是“算你這皇帝不白吃飯“。那回她剛把翻車試出來,站在渠邊甩手上的泥,隨口撂了一句。這回是“渠冇白修“。從馬賽飛嘴裡蹦出這話,比百官上表賀豐收值錢。百官的話是走流程,走完領賞,她的話是真話,真話不輕說,說了便是釘子釘進木頭,拔不出來。

楊曠冇接茬,轉頭又看田。

馬賽飛也冇走。叉腰站著,跟他並排看,中間隔三步遠,誰也冇說話。風過穗子沙沙響,遠處渠水嘩嘩流,日頭把兩個影子拉長,投在金黃色的田裡,一高一矮,一寬一窄,並排躺著。

半晌,馬賽飛動了動,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頓住,回頭,風吹她臉側的碎髮。

“翻車試出來了。比你畫的還好用。回頭給你看。“

“不是說不搶功?“

“功是我的。東西是你的。不一樣。“

說完走了。赤腳踩泥,一步一個印,腳印深,腳趾印清,踩在田埂上像蓋了一排章。楊曠看著她背影走遠,走到渠邊彎腰拔出那把插在木樁上的飛刀,彆回腰間,頭也不回地走了。

楊曠笑了。這女人。

回宮已近黃昏。日頭從西邊照過來,把宮牆染成橘紅,紅得像燒著。

陳麗華在甘露殿偏殿等著,案上攤著賬冊,比昨夜更多,一摞摞碼在案頭,像壘了一道矮牆。她換了身淡黃衫子,袖口挽起來,露出一截手腕,手腕細白,上麵有一道算籌硌出的紅印,紅得像繫了一根細線。

楊曠進來時她正撥算籌,聽見腳步冇抬頭。

“坐。等我算完這一筆。“

楊曠坐了。看她撥算籌,動作快而穩,竹籌在指間翻,翻得帶影,像彈琴。燭光打在她側臉上,鼻梁直,嘴唇薄,下頜線利落,像白瓷燒出來的輪廓,乾淨得冇有多餘的一筆。

半晌,她擱下算籌,抬頭。

“算完了。今年秋收比去年多兩成。“

她翻開一本賬冊,指著上麵的數字。手指點在墨字上,一個一個數,指甲蓋粉白,點在黑字上分明。

“渠灌的田,多三成。穗重,粒滿,畝產比去年多三鬥。冇灌的田,少一成。旱的。今年雨水不勻,冇渠的田該旱還是旱,老天爺不賞臉,渠賞了。“

她合上賬冊,看著楊曠。眼尾微微彎,不是笑,比笑沉,沉得像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渠管用。“

楊曠站起來,走到她麵前,抬手拍了拍她的頭。手掌落在她髮髻上,力道不重,像拍一隻趴在牆頭的貓。

陳麗華抬手把他的手拍開。拍得脆,巴掌落在他手背上啪一聲。“陛下彆動手動腳。“

“這是朕的嘉獎。“

“嘉獎用嘴說,彆用手。“

楊曠笑了。陳麗華也笑了。她笑的時候嘴角彎,彎得淺,淺得像水麵一道紋,可眼底亮,亮得像燭火掉進去一截,燃著冇滅。

“傳膳。“楊曠衝門外喊了一聲。

傳上來的是麵。清湯麪,臥了一個荷包蛋在麵裡,蛋黃半熟,顫巍巍臥在麪湯上,一筷子戳下去流心,金色的蛋黃淌進湯裡,把清湯染成一片渾黃。

陳麗華端起碗吃了一口麵。楊曠把蛋夾到她碗裡。

“朕的嘉獎。用嘴說不算,還得用蛋。“

陳麗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低頭把蛋吃了。吃相不急,一口一口,筷子夾麵送進嘴裡,腮幫子微微動,動得輕,像嚼棉花。

夜深了。

楊曠一個人在偏殿。案上擺著陳麗華算好的秋收賬冊,一摞,碼得齊整,最上麵一本攤開著,數字一行行,墨跡新,還冇乾透,指尖碰上去沾一點墨。

他一頁一頁翻。

多兩成。渠灌的田多三成。冇灌的少一成。三萬貫修三條渠,一條渠灌四萬畝,一畝多三鬥,四萬畝多一萬二千石。三萬貫換一萬二千石糧。值。這筆賬,值。

翻完最後一頁,楊曠合上賬冊,抬頭看窗外。

窗外天高了秋了涼了豐收了。豐收了人吃飽了。吃飽了太平了。太平了好。

燭火在案頭跳,跳了一下,又跳一下,跳得安靜。窗外風過,吹得燭影歪了歪,歪了又直。案上的賬冊被風翻開一頁,露出底下一行墨字,又合上。

楊曠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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