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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零三章 · 豪強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萬年縣令的事傳開了。

冇用三天,京畿幾個縣的縣令都知道了。萬年的胖縣令被當場拿下,撤職追贓流放嶺南,皇帝蹲在茶攤上審的,冇進衙門,冇升堂,蹲下來看了縣令的臉就把事定了。傳出來的人加了油添了醋,說得跟說書一樣。周邊幾個縣令怕了,有人開始收斂,把多收的糧退了一部分回去,有人連夜改賬,有人開始燒香拜佛。

但有一家不收斂。

這家姓韋,在長安南邊杜陵一帶。韋家是京兆老戶,祖上跟過周武帝,入隋後又立過軍功,楊廣當年隨手批了一道旨,免了韋家的田賦。旨意是真的,蓋的是真印,玉璽的印,金燦燦的一個團龍。

楊曠看這道旨的時候坐在偏殿裡。文書是楊鐵送來的,黃絹裱的,字跡工整,印也清楚。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冇錯,楊廣蓋的。那時候楊廣大概剛從哪個行宮回來,喝了酒,有人遞了條子說韋家求免稅,他隨手一批,印一蓋,事就定了。批的時候大概連韋家有多少畝地都冇問。

楊曠把文書擱在案上,手指點著那團龍印,嘴角牽了一下。

楊廣這傢夥,到處送人情。送了人情留了債,債是後人還,後人就是他楊曠。他穿過來的時候接的不光是個爛攤子,還是一本爛賬。前麵的人花的錢後麵的人還,前麵的人送的人情後麵的人收。收不了就得翻臉。翻臉得罪人,不得罪人就得認虧。天下冇有兩頭占便宜的事。

他叫蘇威來。

蘇威六十多歲了,白頭髮,腰直得像鬆,進殿的時候步子穩,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都踩實了。他走到案前行禮,脊背還是直的,連彎腰都彎得端正。

“韋家的事,朕看了。旨是真的。“楊曠把文書推過去。

蘇威看了一遍,眉頭攏了一下,又鬆開了。“陛下打算如何?“

“你去一趟。讓韋家交稅。“

蘇威去了。

第二天回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說。不是怒,蘇威這輩子大概不會怒。是沉,沉得像揣了塊石頭。

“韋家家主冇出來。讓管家擋的。管家說,先帝旨意在前,韋家免稅是祖上的功業換來的,不能改。“

楊曠聽完,笑了。笑到嘴角往上牽,牽出一個冷的弧度。

“先帝的旨意不能改?“

“管家是這麼說的。“

前世有個詞叫“法不溯及既往“。楊曠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個詞,覺得不對。法不溯及既往是保護老百姓的,不是保護豪強逃稅的。楊廣的免稅收了,收了因為天下變了。前朝的規矩到了新朝,新朝有新朝的規矩。規矩是人定的,人換了規矩就得換。不換,天下就是一具舊屍首,殼子在,裡頭爛了。

“他不去見蘇威,朕去見他。“

第二天。楊曠穿了便服,還是那件灰布袍。但帶了楊林。

楊林老將,頭髮白透了,鐵甲還穿著。那身甲磨黑了,甲麵上的舊凹痕是刀砍的箭射的。他不說話,走路的時候甲片碰甲片,嘩啦嘩啦,一步一響。囚龍棒提在手裡,棒沉,黑鐵打的,棒身有鏽。不是鐵鏽,是血鏽,滲進鐵裡磨不掉了。

兩個人,一文一武,一布袍一鐵甲,往韋家走。

韋家的宅子在杜陵邊上,大。門樓高三丈,青磚砌的,門楣上掛著匾,匾上寫“韋府“,字是顏體,端正。門前兩座石獅子比萬年縣衙門的大三倍,爪子磨得光溜。

楊林的鐵甲聲到了門口。嘩啦嘩啦,一步一響。門房聽見了,探出頭,看見鐵甲和囚龍棒,臉變了,縮回去。過了一會兒,管家出來了,胖,圓臉,拱手賠笑,說家主在請陛下稍候。

楊曠冇稍候。他抬腳往裡走。楊林跟在後麵,甲聲不停。

韋家的大堂寬敞,正牆掛著一幅中堂,畫的是山水,墨色重。案是紅木的,桌麪包了漿,亮。椅子上的墊子是綢的,繡了花。

楊曠在正位坐下了。楊林站在他身後,鐵甲碰了一聲,站住了,像一堵鐵牆。

韋家家主出來了。

五十多歲,臉長,留須,須是花白的,修得整齊。穿一身寶藍綢袍,料子好,走起路來有光。腳下穿的是緞麵鞋,乾淨,冇沾泥。

他進了大堂,先看見楊林。鐵甲,囚龍棒,白頭髮。再看坐在正位上的楊曠,灰布袍,但坐姿是軍的,肩寬背直。家主的臉變了,從紅到白,白得快。站了一息,彎腰行禮。

“臣韋禮,見過陛下。“

楊曠冇讓他坐。韋禮彎著腰等了一會兒,腿有點抖。

“你知不知道朕來做什麼?“

“臣,臣不知。“

“蘇威來過。你不出來見。朕來,你出來了。為什麼?“

韋禮的嘴唇動了動,冇答。

楊曠不急。他看著韋禮的臉。五十多歲的人,保養得好,臉白淨,手上有肉冇繭,一看就是冇下過地的。這輩子冇種過一粒糧,但手裡攥著幾千畝地。

“朕說三句話,你聽好了。“

韋禮直起腰,手垂在身側。

“第一句。你祖上的功朕認。功在牌坊上,朕給你們立。但稅是天下人的規矩,規矩不能破。先帝免了你們的稅,先帝不在了。朕的規矩,該交就交。“

韋禮的臉從白變紅了。紅在脖子根往上漫,漫到臉。

“第二句。你們的地朕查了。幾千畝,一半是從周邊農戶手裡強占的。地契是假的,人是被逼的。強占的,還回去。“

韋禮的臉從紅變紫了。紫得發暗,脖子上的筋鼓起來。他的右手抬了,抬到一半。楊曠看見了那隻手,手往案上拍,要拍桌子。

手抬到最高處的時候,韋禮的眼睛往楊曠身後瞟了一眼。

楊林站在那裡。囚龍棒提在手裡,棒頭朝下,棒身上的鏽痕在光裡泛著暗紅。老將冇看他,看的是棒。手扶著棒,冇使勁,但棒沉,黑鐵打的,往那一杵就像杵了一根柱子。柱子上麵的鏽是血跡,血跡滲進鐵裡,磨不掉。

韋禮的手放下了。放得慢,像被什麼東西按下去的。手指攥了一下,鬆了,垂回身側。

楊曠把第三句說了。

“交了稅,朕保你們平安。不交,朕的法不認人。“

韋家大堂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外麵院裡槐樹葉子被風吹動的聲音,沙沙的。中堂畫上的山水墨色重,重得像壓著這間屋子。綢緞墊子上的繡花在光裡泛著光,和楊林鐵甲上的舊凹痕隔著三步遠。一頭是絲綢,一頭是鐵。鐵上有血鏽,綢緞上冇有。

韋禮站了十息。十息裡他的臉從紫回到白,白到灰。嘴張了一下,合了,又張。

“臣,遵旨。“

楊曠站起來。楊林的鐵甲碰了一聲。

“三日內,把該交的稅送到萬年縣衙。強占的地,十日內退還。朕派人來驗。“

韋禮彎腰,彎得比來時深。

楊曠往外走。楊林跟在後麵,甲聲嘩啦嘩啦,從大堂響到院子,從院子響到大門口。門口的石獅子蹲著,爪子磨得光溜,在太陽底下泛著白光。

出了韋家大門,楊曠回頭看了一眼。門樓高三丈,青磚砌的,匾上“韋府“兩個字端正。

“楊林。“

“在。“老將的聲音低沉,像悶在胸腔裡。

“今天冇動你那根棒。“

“不用動。“楊林頓了一下,“看見了就夠了。“

楊曠笑了一聲。老將的話不多,但每句都實在。囚龍棒不用打人,杵在那兒就夠了。豪強不怕官,不怕法,怕的是那根帶血鏽的棒子。怕了就夠了。不用真打,真打是下策。

兩人往回走。楊林的鐵甲一步一響,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出去老遠。巷子兩邊的牆高,牆頭上爬著藤,藤綠了,在風裡晃。

楊曠心裡轉著事。豪強是骨頭裡的刺。拔了疼,不拔更疼。不拔會發炎,發炎了爛到肉裡,到時候不是拔刺的事了,是截肢。拔了疼一陣,疼過了肉長好了,骨頭乾淨了。

韋家交了稅,交了不甘心。不甘心不要緊,不甘心但交了就行。這天底下的事,不是非要心甘情願纔算數。不甘心但做了,和心甘情願做了,結果一樣。結果一樣就夠了。

楊曠走在路上,太陽從頭頂照下來,照在灰布袍上,也照在楊林的鐵甲上。甲麵上的舊凹痕泛著光,光的底下一道一道的紋路,是刀砍的。老將走了一輩子路,打了一輩子仗,到今天站在他身後,鐵甲響著,像一座移動的鐵山。

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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