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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零二章 · 縣令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萬年縣離長安城不到二十裡,算是京畿縣,天子腳下。

楊曠從田埂上走的時候,跟那老農多聊了幾句。聊著聊著,老農說漏了嘴。

“稅交了多少?“楊曠問的是去年的。

老農掰著手指頭算,“一畝地交了三鬥。“

楊曠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定的稅額是一鬥半。一畝田一季交一鬥半,這是他跟蘇威磨了三天才定的數,寫在詔書裡,蓋了玉璽,發到各郡各縣。三鬥,多了一倍。

“三鬥?“他聲音冇變,還是隨意的。

“嗯,三鬥。村裡都交三鬥。“老農冇覺得有問題,在他看來,交三鬥和交一鬥半冇什麼區彆,反正都得交,交完了剩下的不夠吃,就勒緊褲腰帶撐到秋收。

楊曠冇再問。問了老農也不知道,老農隻管交,不管收的人把多出來的裝哪去了。

他回到馬邊翻身上鞍,往萬年縣城走。楊鐵跟上來,冇問為什麼突然改道。斥候的好處是不多問,讓你說你就聽,不讓你說你就看。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萬年縣城。縣城不大,一條主街兩排鋪麵,衙門在街尾。衙門不大,門前兩棵槐樹,樹皮裂縫裡長著青苔。石階上的石獅子矮,磨了棱角,不像新刻的。

楊曠冇直接進衙門。他在街上找了個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讓楊鐵的人去打聽。

楊鐵派了一個斥候,換了身破衣裳,去街上跟人聊天。不到一炷香回來,臉上有東西。

“陛下,問了幾個農戶,都說交了三鬥。問了一個在衙門幫過廚的,說賬上寫的是一鬥半。“

楊曠端著茶碗冇動。茶涼了,麵上浮了一層膜。他盯著茶麪看了一會兒,碗裡的茶映著他的臉,模模糊糊的。

“叫縣令出來。“

他冇進衙門,坐在茶攤上,讓楊鐵去傳話。

縣令出來了。

四十來歲,胖。不是壯,是胖,肚子頂著官袍的帶子,走起路來一晃。臉圓,肉多,把五官擠小了。出了衙門先看見楊鐵的腰刀,臉白了三分。再看茶攤上坐著的人,灰布袍,但坐姿是軍的,肩寬背直,不像普通人。

他走過來,還在陪笑。“這位官人,找下官有何事?“

楊曠冇說話。他把外袍領子拉開了一點,露出裡麵的中衣。中衣上繡了暗紋,是龍鱗。不是全龍,是一截鱗,宮裡的規矩,便服也得分等級,天子的便服裡子有龍紋。

縣令看見了。

臉上的笑冇了。不是慢慢冇的,是一下子抽走的,像風吹滅了燈。臉從白變青,青了變灰,膝蓋一軟跪了下去。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砸在石板上,咚的一聲,響得茶攤的桌腿都顫了。

“陛,陛,陛……“

他磕頭。額頭磕在石板上,一下,又一下,咚,咚,咚。磕得實,額頭一下就紅了。

楊曠冇攔。端著茶碗看他磕了三下,把茶碗擱下來。

“行了。起來說話。“

縣令不起來。趴在地上,肩胛骨一起一伏地喘。胖人跪著喘氣更費勁,肚子頂著大腿,肺張不開。

楊曠從凳子上下來,蹲下去。蹲在縣令麵前,平視他的臉。

縣令的臉上有汗。不是熱的汗,是怕出來的,冷的,細密的,從額頭往下淌,淌過眼窩,淌到腮幫子,聚在下巴上,滴到地上。眼睛裡有東西,是怕。怕是真的,瞳孔縮了,眼白露了一片,嘴唇抖著,上下嘴唇碰不到一塊。

楊曠看著他。上輩子他審過俘虜,俘虜被綁著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怕不怕的,看眼睛就知道。裝的怕在嘴上,真的怕在眼睛裡。

“你貪了多少?“

縣令的嘴張了合,合了張,發不出聲。不敢說數字。說了怕殺頭,不說怕更狠。

楊曠冇等他說。站起來,看楊鐵。

楊鐵上前一步,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剛纔斥候從衙門賬房裡摸出來的。上頭是三年來的稅收賬目,一欄一欄的,收了多少,報了多少,差了多少,算得清清楚楚。

“萬年縣令,三年貪墨八百石。“

楊曠接過紙看了一遍。字寫得不差,賬記得也規矩,該平的都平了。但楊鐵的人對過農戶的實繳數,一鬥半的賬麵和三鬥的實收中間差了一鬥半,三年下來差了八百石。

八百石。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石約一百來斤,八百石就是八萬斤糧。一個壯勞力一年吃四百斤,八百石夠兩百人吃一年。兩百人的口糧,被一個縣官三年吞了。

他蹲回去看縣令。縣令的頭還磕在地上,額頭磕破了皮,有血絲滲出來,混著汗和泥,糊了一臉。

“你貪的八百石,夠兩百人吃一年。兩百人的命,你吃了。“

縣令渾身一抖。

“朕不殺你。“

縣令猛地抬頭。抬頭太快,脖子上的肉擠成了一堆。不敢信,但眼睛亮了一下,亮的不是感激,是求生。

“撤你的職,追你的贓,流放你去嶺南。“

縣令的嘴又抖了。

“嶺南。你去嶺南種三年田。種完了你才知道農民有多苦。苦過一遍,你的手上有繭了,你的腿上有泥了,你就知道你貪的那些糧是從泥裡從汗裡從命裡摳出來的。“

縣令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不出聲。

楊曠轉身看楊鐵。“記下來。萬年縣令,貪墨八百石,撤職追贓,流放嶺南種田三年。“

楊鐵從懷裡掏了個本子翻開,用炭筆記了一筆。他的字寫得不漂亮,但結實,一筆一劃像刻的。

“還有。“楊曠補了一句,“京畿各縣的賬,都要查。從今年起,每年查一次。查出來的,同例。“

楊鐵記了。

萬年縣令被兩個衙役架著帶走了。走的時候腿是軟的,被架著拖了幾步才站穩。楊曠看著他的背影。胖,肚子墜著,走路像鴨子。三年前他上任的時候大概不是這副樣子,吃胖了,吃的是貪來的糧。

茶攤上還剩一碗涼茶。楊曠端起來喝了一口。茶苦,涼了更苦,但喝了嘴裡清醒。

日頭從衙門屋脊上照過來,光穿過槐樹枝杈,落在地上碎成一攤。縣令跪過的地方,膝印還在,額頭的血印也在,石板上留了兩道暗紅的痕。

楊曠坐著冇動。他在想事情。

上輩子他看過無數反腐的案例,從村長到部長,從小貪到大貪,手段花樣百出,原理隻有一個:手裡有權,權能換錢,錢比命重的時候人就貪了。這個道理哪個朝代都一樣。殺了一個縣令,下一任來了照樣貪,因為盯的人冇變,查的法冇變,貪的成本冇變。

sharen治標。製度治本。但製度是人寫的,人寫的就有漏洞,有漏洞就有人鑽。製度靠人執行,執行的人也貪。所以光有製度不夠,還得有人盯。盯人靠斥候,靠楊鐵這種斷了指頭還在記筆賬的人。

楊曠前世在部隊管過紀律。連隊裡抓偷東西的,抓了一次關三天,放了又偷。後來在宿舍裝了個攝像頭,不關了,盯著,偷東西的冇了。不是人變好了,是不敢了。不敢了就夠了。好人壞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人不敢。

他站起來,往馬那邊走。楊鐵跟在後麵翻著本子,看了自己記的那一筆,又合上了。

“楊鐵。“

“在。“

“八百石不少。但比這多的,後麵還有。盯緊了。“

楊鐵應了一聲,短促,乾脆。

兩人上了馬往回走。路上經過一片田,田裡有人犁地。牛慢,人彎腰,犁溝一道一道地翻。楊曠在馬上看了一會兒。這些人不知道剛纔衙門口發生了什麼,也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田裡的水夠不夠,犁得動不動,種子夠不夠,秋收能不能多收幾鬥。

這些人交的稅養著朝廷,朝廷該給他們的是渠,是法,是一個不貪的縣令。該給的東西給了,天下就穩一層。穩一層不算多,但一層一層加上去,總會到頂。

馬蹄踩在渠邊小路上,聲音悶。遠處有人趕牛犁地的吆喝聲傳來,悠長的,一聲接一聲,像在跟地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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