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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二十章 · 東巡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出長安前的最後一夜,偏殿裡燈火通明。

陳麗華在收拾行裝。她的動作利落,不拖泥帶水,一樣一樣東西從櫃子裡取出來,疊好,碼進一隻牛皮箱子裡。衣物不多,兩件換洗的,一件擋風的大氅,一雙備用的靴子。然後是文書,一遝用油紙包好的賬冊,一卷遼東的情報抄本,一封裴矩走前留下的造船進度條陳。

楊曠坐在旁邊看她收拾。她彎腰的時候,脖頸後麵露出一線皮膚,在燈火下白得晃眼。鬢邊幾縷碎髮垂下來,她抬手彆到耳後,手指在耳廓上劃過,那耳廓薄而小,耳垂上冇戴任何飾物。

“你帶的東西不夠。“楊曠說。

“夠。“陳麗華頭也不抬,“我又不是去打仗。“

“你不跟朕去洛陽?“

陳麗華的手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不到半息,然後繼續往箱子裡碼文書。

“妾身留長安。“她說,聲音平平穩穩的,像在說今夜的天氣,“賬要管,情報要管,造船的撥款要走戶部的流程,馬賽飛修路的錢也要從長安撥。陛下在洛陽盯前線,妾身在長安盯後方的錢糧。“

楊曠看著她的背影。那背影纖瘦,在燈下投在牆上,影子被拉長,顯得單薄。他知道她說的都對。長安是根本,錢糧是命脈,留在長安的人比去洛陽的人更重。但她說“妾身留長安“的時候,那隻正在疊衣的手停了那麼一下。

她不想他走。但她不攔。

楊曠站起來,走到她身後。她冇回頭,繼續收拾,但肩膀微微繃緊,那是一種強撐的鎮定。

“麗華。“

“嗯。“

“洛陽不遠。快馬六天便到。有事遞牌子,朕隨時回。“

“陛下說笑了。“陳麗華終於回頭,臉上掛著一貫的微笑,溫溫柔柔的,眼底卻有一層薄薄的水光,“長安到洛陽六百裡,快馬也要七天。陛下莫哄妾身。“

楊曠笑。他低頭看她,燈火在她臉上照出一層暖黃的光,眉眼清亮,嘴角彎著,那笑是綿裡藏針的笑,也是不讓人看見心疼的笑。

“給朕下碗麪。“他忽然說。

“這個時辰?“陳麗華微微挑眉,但已經站起來往灶房走,“要幾個蛋?“

“四個。“

“四個?“她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彎更深,“陛下倒是實在。“

偏殿後頭的小灶房裡,火光很快亮起來。陳麗華燒水,揉麪,擀麪杖在案板上滾得咕嚕嚕響。麪糰在她掌下被攤開,攤薄,切成寬條,抖散。水開了,麪條下鍋,白氣蒸騰。四個雞蛋依次磕進鍋邊,蛋白在沸水裡散開,像四朵白花,蛋黃鼓鼓的,臥在麪條中間,金燦燦的。

麵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把楊曠的臉蒸得發熱。他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個蛋,咬一口。蛋黃是溏心的,軟糯,鹹淡剛好。

“你這麵,比禦廚做的好。“他說。

“陛下又說笑了。“陳麗華坐在旁邊,自己也端了一碗,慢慢吃。

兩人冇再說話。偏殿裡隻有吃麪的聲音,筷子碰碗沿的輕響,和窗外夜蟲的鳴叫。燈火安靜地燃著,照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一動不動。

麵吃完,碗收走。楊曠回寢殿歇下。陳麗華冇走,在偏殿裡坐著,對著一盞燈,又撥了一夜的算盤。

第二天,天冇亮透,東巡的車馬便在城東門外聚齊。

趙誠的五百騎兵排在最前頭。趙誠騎一匹黑鬃馬,一張臉黑得像鍋底,但眼睛亮,咧嘴一笑露白牙,倒不凶。他身板壯實,腰挎長刀,鐵甲擦得能照見人影。五百騎兵的甲冇那麼新,但陣型齊整,馬蹄聲踏在地上,悶沉沉的一股子殺氣。

裴矩和蘇威坐馬車。兩輛馬車,一輛藍簾,一輛灰簾。裴矩在藍簾車裡,蘇威在灰簾車裡。楊曠讓他們坐車,不讓騎馬。裴矩身子瘦,騎馬顛一路怕散架。蘇威六十多,騎馬傷腰。兩人都領命,不爭。

楊鐵帶六個斥候,提前半天出發,沿官道往東探路。他的任務是確保東巡這一路冇有意外,冇有伏兵,冇有山匪,冇有塌方。

楊曠騎一匹棗紅色的西域馬,出東門。

李世民騎一匹棗紅馬,跟在楊曠左側後半步的位置。少年的騎術比初到長安時好了許多。剛來那陣子他騎馬還略顯僵硬,腰不夠活,夾馬腹的力道時重時輕。如今腰是活的,腿是穩的,馬跑起來人像長在馬背上,不晃。他今日穿一身窄袖騎裝,束著腰帶,方臉上帶著一層薄汗,兩道濃眉下那雙鷹眼精神得很。

楊曠側頭看了他一眼。

“會騎了。“

“來長安三個月,天天練。“李世民的聲音清亮,帶著少年人的直,“陛下教的那個夾馬腹的法子,練熟之後,馬聽話多了。“

“好。這一路六百裡,你跟著朕騎。到了洛陽,朕接著教你。“

“謝陛下。“李世民抱拳,腰桿挺得筆直,那張方臉上的棱角在晨光裡顯得剛硬。

出東門。

楊曠勒馬,回頭看了一眼長安城牆。

城牆在晨曦裡顯出灰黃色的輪廓,夯土的牆麵斑駁,城磚在縫裡露出頭,像老人的牙。城樓上飄著大隋的旗,紅底黑字,風一吹,獵獵地響。牆根下有早起趕路的百姓,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柴草和菜筐,吱吱呀呀地往城門裡走。

長安。這座城他待了三年。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穿越者,到如今坐穩龍椅的皇帝,這座城是他的根。但根不能隻紮在一個地方。洛陽,遼東,那是他下一步要踩實的土。

“走。“他收回目光,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邁蹄往東。

趙誠的五百騎兵隨後跟上,馬蹄聲如悶雷滾地。兩輛馬車簾子晃了晃,輪子碾過官道的碎石,吱呀作響。裴矩在車簾後探出半個頭,看了一眼漸遠的長安城牆,又縮回去。

官道往東,寬闊平直。道旁是關中的農田,春麥剛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連一片,在風裡起伏如浪。遠處是秦嶺的餘脈,低矮的丘陵起伏,青灰色的輪廓在天際線上緩緩移動。

第一天,走了一百五十裡,宿在渭南。

第二天,又走一百五十裡,過華陰,遠望華山。華山在暮色裡像一把豎立的巨劍,山壁陡峭,白的是石,黑的是影,峰頂冇入雲裡看不見。

第三天,到潼關。

潼關。

楊曠第一次見潼關,還是在前世的照片裡。如今親眼看到,才覺得照片拍不出十分之一。

關城建在山與河之間。南麵是秦嶺的餘脈,山勢陡峭,石壁裸露,像一頭蹲伏的巨獸的脊背。北麵是黃河。黃河在這一段收窄,水從山縫間擠過去,濁浪翻湧,拍打著兩岸的石壁,轟隆聲隔三裡都聽得見。關城的城牆順著山勢蜿蜒,從山腳一直爬到山腰,沿著山脊起伏,像一條盤在山上的石蛇。關門隻開一個,窄得隻容兩輛馬車並行。

楊曠站在關牆上,風從黃河上吹來,帶著水腥味和泥沙的澀,打在臉上,涼得人一個激靈。他手扶著牆頭的石磚,往外看。

黃河在腳下奔湧,水麵上浮著漩渦,渾黃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往東湧。對岸是山西的地界,山崖陡直,石壁上長著稀疏的灌木,根鬚紮在石縫裡,像指甲嵌在土裡。

“天下雄關。“楊曠低聲說,“古人冇吹牛。“

趙誠站在他身後,黑臉上也露出幾分感慨。他是個粗人,說不出文縐縐的話,但看黃河看半天,最後憋出一句:“這水真渾。“

楊曠笑出聲。

在潼關歇一夜,第二天出關往東。

出了潼關,地勢陡然變。

關中是盆地,四麵環山,中間平。但出了潼關往東走,山退了,地展了,中原的平原鋪開來,無邊無際。官道在平原上筆直地延伸,像一根線從腳下拉到天邊。道兩旁是大片大片的麥田,麥浪在風裡起伏,綠得發黑,綠得發亮。遠處的村莊散在田間,土牆草頂,炊煙裊裊。更遠處,天地相連,一線白光在地平線上模糊。

楊曠騎在馬上,看這片平廣的中原大地,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前世他冇來過中原。他來的那個時代,中原的地麵上跑的是汽車,種的是機械化農場,天際線上是工廠的煙囪。如今這片地麵上跑的是牛車,種的是麥子,天際線上什麼都冇有,隻有天和地連在一起。

但那種廣闊的感覺是一樣的。天地之大,人的小。

又走了三天。

第六天傍晚,洛陽的城牆出現在官道儘頭。

先看到的是定鼎門。城門遠遠地立在那裡,灰黃色的輪廓在暮光裡顯得厚重,像一座山。城牆往兩邊展開,比長安的城牆新,是楊廣,不,是他這具身體的前主人當年修的。修得大,修得闊,修得氣派,但空。洛陽城修好之後一直冇多少人住,空蕩蕩的,像一個撐場麵的空殼。

楊曠看著那座城,心裡想:空殼也好。空殼裡裝什麼,他說了算。

洛陽在前麵等著。

趙誠策馬上前,黑臉上一雙眼睛亮亮的,回頭咧嘴一笑:“陛下,到了。“

楊曠冇說話。他夾馬腹,棗紅馬加速,四蹄翻飛,往洛陽城門奔去。身後的馬蹄聲驟然密集起來,五百騎兵跟著加速,鐵甲在暮光裡閃著暗光。兩輛馬車也催快了,車輪在官道上顛簸,車簾甩得啪啪響。

李世民跟在楊曠右後方,棗紅馬跑得四蹄生風。少年的方臉上是擋不住的興奮,兩道濃眉飛揚,那雙鷹眼望著洛陽的城門,亮的。

洛陽。

天子的東都。天下的中心。

楊曠騎馬奔向城門,風灌進領口,帶著中原平原上麥子的清香和泥土的厚重。他在心裡默唸:

洛陽,朕來了。遼東,朕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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