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一十九章 · 備戰

揚州城南，運河東岸，新辟出一塊三十畝的空地，黃土壓平，四周拉了木柵。這便是造船場。

裴矩到揚州那日，天剛放晴。春寒還冇退儘，河麵上浮著一層薄霧，霧裡的水汽貼著人臉沁進去，涼絲絲的。他站在船場入口，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全是木頭味。新伐的鬆木、杉木、柏木，一垛一垛碼在場東頭，堆得比人高，比屋脊高，遠遠望去像一座座木頭山。木料的切口滲著樹脂，鬆脂的氣味濃烈，混著河泥的腥氣，混著鐵釘的金屬味，混著幾百號人汗出的熱氣，攪成一團，撲麵沖鼻。

場子裡幾百號匠人。斧子劈木的咚咚聲，鋸子拉木的嗤嗤聲，錘子釘釘的噹噹聲，交織成一片嘈雜又齊整的節奏。木屑飛濺，落在匠人的頭髮上、肩膀上、腳麵上，一層又一層，把人裹得像木頭人。

船架已經搭起三座。

裴矩走到第一座船架前，抬頭看。那船架倒扣在地上，肋骨一根根彎彎地翹著，從船底往兩邊張開，像一條擱淺的鯨魚，肋骨朝天。匠人們管這些彎木叫“龍骨肋“，用的是整根杉木，拿蒸汽熏軟，一點點掰彎，用繩索捆住定型，要七天才成一根。

三座船架，三隻千石運糧船，同時開工。

“裴大人。“一個老匠人迎上來。這人五十出頭，臉黑紅，手掌粗大，指縫裡全是木屑和樹脂。他叫周大福，揚州造船的老把式，從十五歲學藝，造了四十年船。

“一隻千石船，要多少木料？“裴矩問。

“鬆木六十根，杉木四十根，柏木二十根。“周大福張口便答，不假思索，“板材另算，釘子另算，桐油另算。一隻船，木料加板材加鐵料加油漆，造價約兩千貫。“

“兩個月能造幾隻？“

“三隻。若加人手，四隻。“周大福搓搓手上的木屑，“大人，這千石船不是戰船，是運糧的。船身寬，吃水淺，不求快，求穩。海上風浪大，船身寬才壓得住浪。“

裴矩點頭。他不懂造船，但他懂得聽懂行人的話。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座船架，轉身往場子西頭走。西頭堆著木料，一座座木山在春日的薄霧裡靜默，像在等自己的命數。

與此同時，遼東。

楊林派的一千老兵，從幽州出發，沿遼西走廊，走了七天，抵達遼東城。

遼東城建在遼水東岸的一處高地上，城牆夯土築成，四麵開門，南門正對遼水渡口。城不大，方圓三裡，守軍原本三千，如今加到四千。城牆上有幾段年久失修的，夯土剝落，露出裡麵的石頭和草根。老兵們一到，頭一件事便是修城牆。

運糧的車隊跟在兵後頭。幽州到遼東三百裡，走的是新修的糧道。說是糧道，不過把原來的小路拓寬，能過兩輪牛車，彎處能掉頭。路上設了兩個糧站，一站歇腳換牛，一站囤糧中轉。

頭一批糧草，三千石，運進遼東城的糧倉。

楊鐵是在老兵抵達後第五天回來的。

他進偏殿的時候，滿身塵土，臉上隻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裡佈滿血絲，顯然連日趕路冇怎麼睡。他行禮的動作利索，單手抱拳，那隻缺了兩根指頭的右手在燭光下格外顯眼。

“說。“楊曠坐在案後，手邊一盞茶，已經涼了。

楊鐵的稟報簡短而密實。

“高句麗五萬兵，分兩處。三萬在平壤城，日夜操練，陣法齊整。兩萬在遼水東岸，長城腳下，不操練。“

“不操練？“楊曠的手指停在案麵上。

“不操練。“楊鐵搖頭，“那兩萬人在種地。“

種地。

楊曠愣了一息，然後緩緩靠回椅背。

兩萬兵種地。不是操練，不是攻城，是種地。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高句麗不急。不急攻。他們在準備長期駐紮。

“他們在長城腳下屯田。“楊曠的聲音低下來，像在自言自語，“屯田了，便不急著打。等糧熟，等城牆修完，等水軍練成。三年，五年，他們耗得起。“

“耗不起。“

聲音從側門傳來。陳麗華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端著一碗熱湯，擱在楊曠案邊。她今天穿一件鴉青色窄袖長衫，頭髮盤得緊實，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眉眼在燈下顯得格外清亮。

“高句麗比大隋小。“她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遼東到平壤之間劃了一下，“他們五萬兵屯田，五萬張嘴要吃糧。高句麗全國能出多少糧？撐死二十萬石。五萬兵吃一年，便是十五萬石。剩五萬石，養不活一國的百姓。“

她轉過身，看著楊曠，笑意微微的，溫溫的。

“大隋不一樣。大隋三十個州，每個州出五千石糧，便是十五萬石。高句麗耗一年的糧，大隋半個月便能湊齊。長期對峙，耗的是國力，高句麗耗不起。“

楊曠看著她。

這個女人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的那一下，輕飄飄的，但裡頭裝的東西比滿朝文武的奏章都重。她算的不隻是錢糧，是兩個國家的底子。大隋的地盤是高句麗的十倍，人口是二十倍，糧產是三十倍。這種體量的差距，不是五萬兵能填平的。

“所以高句麗屯田，不是想耗，是不得不耗。“楊曠接過她遞來的熱湯，喝一口，“他們知道自己耗不起，才提前種糧。這不是準備打，是準備拖。“

“拖到最後，拖垮的是他們。“陳麗華補一句。

楊鐵站在一旁，聽著這番對話，那張風沙磨糙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動了動。他是個斥候，管探路打探，不管運籌。但他聽得出，陛下和陳娘子說的都對。高句麗在拖，而大隋拖得起。

“楊鐵。“楊曠放下湯碗，“你歇兩天，再去一趟。朕要你盯住平壤那三萬兵。操練的頻率，陣法的變化，將領的調換，糧草從哪裡來。隔一月回報一次。“

“是。“楊鐵抱拳，轉身要走。

“等等。“楊曠叫住他，“你這次走海路回。朕想知道，從遼東半島出海，沿海岸到揚州，要多少天。“

楊鐵應一聲，出門去。他的腳步聲消失在偏殿廊下，輕得像貓。

偏殿裡隻剩楊曠和陳麗華。

楊曠走到地圖前，手指從遼東往南劃，劃過黃海，劃到揚州。這條線，便是日後的運糧航道。

“海運是關鍵。“他說，“陸路運糧，三百裡要走七天，耗牛耗人耗錢。海路一趟頂陸路五趟。“

正說著，偏殿外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簾子一掀，進來兩個人。

頭一個是個女子，二十出頭，高身量，肩寬腰細，穿一身勁裝，腰間挎著短刀。臉盤圓中帶方，眉粗眼大，笑起來露一口白牙，渾身上下透著股爽利勁。這是竇線娘，竇建德的女兒，楊曠收在身邊的女將。

第二個也是女子，年紀稍長，二十五六，比竇線娘矮半個頭，但壯實，胳膊上的腱子肉把袖子撐得鼓。臉黑紅，像曬慣了的莊稼人，一雙大手叉在腰間。馬賽飛，管工程修路的一把好手。

“陛下。“竇線娘一進來便開門見山，“聽說要打仗了？“

“誰說的？“楊曠皺眉。

“滿朝都傳遍。高句麗集兵五萬，陛下要備戰。“竇線孃的眼睛亮亮的，“陛下，打起來的時候叫不叫我？“

楊曠看她一眼。這丫頭是塊打仗的好料，膽子大，手底下的兵也服她。但她爹竇建德如今在河北道當總管，手握三萬人馬。竇線娘跟著楊曠在長安，本身便是一種牽製。竇建德老實不老實，跟他女兒在不在長安有直接關係。

“你走了，你爹那邊怎麼辦？“楊曠問。

竇線孃的嘴撅起來，臉上的爽利勁暗了半分。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隻是不甘心。打仗的事就在眼前，她卻隻能坐著看。

“陛下，我不走遠，就在遼東，離我爹的地盤還遠，他不礙事……“

“線娘。“楊曠的聲音不重，但壓得住，“你留在長安，替朕盯著河北道的情報。你比你爹靈，你在這裡，比在遼東有用。“

竇線娘還要說什麼，旁邊馬賽飛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拍得她歪了一下。

“行了行了，彆纏陛下了。“馬賽飛轉向楊曠，一張黑紅的臉上笑得憨實，“陛下，修路運糧的事，我來管。幽州到遼東那三百裡糧道，我去看，路太窄，彎太急，得重新拓。給我撥人撥錢，兩個月修成八尺寬的硬麪道，能跑四輪糧車。“

楊曠笑。馬賽飛這人，打仗不如竇線娘，但修路架橋是一等一的能手。前年關中修水利，她帶著一幫壯婦，一個月修了十裡渠，比工部的官吏還快。

“要多少錢？“

“三萬貫。“

“給你五萬。“楊曠說，“多出來的買牛車、糧站、歇腳的棚子。“

馬賽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白牙，叉著腰，那股子勁頭像一匹急著撒蹄的母馬。她拱拱手，拉著竇線娘往外走，竇線娘被她拽著，嘴裡還嘀嘀咕咕。

兩個女人走後，偏殿靜下來。

陳麗華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遼東到平壤之間劃了一道線。那一線之間，是高句麗修了一半的長城，是兩萬屯田的兵，是三十裡夯土和三萬操練的軍。

“他們在拖。“她說，“拖是拖不贏的。但他們拖的時候，會不會突然不拖，改打？“

楊曠看著地圖上那道線，手指又叩起案麵來。

這是他最擔心的事。拖到最後，高句麗會發現自己拖不贏，拖不贏便急，急了便賭。一個賭輸了的對手，比一個清醒的對手危險十倍。

“所以纔要先把遼東守穩。“楊曠說，“讓他打不動。打不動便不賭，不賭便繼續拖。拖到最後，他自己散。“

陳麗華冇接話，隻是低頭把案上散落的文書理齊，一本一本碼好。燈下她的手指白淨，動作利落，像撥算盤珠子。

楊曠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一句話：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他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三十萬貫的家底，經不起一場遠征的折騰。但守，守得起。守城比攻城容易，拖日子比拚人命劃算。這筆賬，他算得清。

窗外，春夜的涼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燭火晃了一下。地圖上遼東到平壤之間那一線，在燭光裡明暗不定，像一條隨時要燃起來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