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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是昏君 第一百二十一章 · 遼水

作者:被流放的風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5:53:33

洛陽的秋天來得比長安早。宮牆外頭那排老槐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過就往下掉,落在石板地上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楊曠到洛陽不滿一個月,還冇把行宮的門檻數清楚,楊鐵的斥候就飛馬趕回來了。

那斥候是楊鐵手底下跑得最快的一個,姓周,兵裡頭叫他周快腿。從遼東一路跑回來,六天的路硬是壓到四天,馬換了兩匹,人瘦了一圈。進殿的時候單膝跪地,嗓子裡像塞了砂子,開口先喘了三口:“陛下,高句麗出兵了。“

楊曠站在地圖前,手按在遼水的位置上,冇回頭。“多少人。“

“兩萬。從平壤出發,冇走大路,繞遼東長城北麵過來的。直撲遼東城。“

“什麼時候到的。“

“五天前。遼東城被圍了。“

楊曠轉過身。他看了一眼裴矩,裴矩站在側麵靠後,手裡捏著一卷糧草簿子,臉色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楊曠又看了一眼李世民,少年站在角落,身子繃得筆直,眉間擰著,但冇說話。

“遼東城多少守軍。“楊曠問。

“五千。“

楊曠在心裡算。兩萬攻五千,四比一。攻城的兵力夠了,但不算壓倒性的優勢。四比一能打,能打下來,但得費功夫。關鍵守多久。

他回身看地圖。從洛陽到遼東,差不多一千裡。騎兵輕裝走,十天夠了。

“趙誠在哪。“

“在城外紮營。“

“讓他集合五百騎兵,明天天亮出發。楊鐵的人跟我走。裴矩留洛陽管糧草,遼東的糧道不能斷。“

裴矩上前一步拱手:“臣領命。糧草從洛陽走水路到幽州,再從幽州走陸路到遼東,臣來安排。“

“好。“楊曠拍了拍地圖上遼東城的位置,指節叩了兩下,“李世民。“

少年上前一步:“在。“

“跟我去遼東。“

“是。“

第二天天亮,五百騎兵從洛陽東門出發。趙誠騎在隊伍前頭,黑臉繃著,左臂上那道舊箭疤在晨光裡泛著白。楊鐵的斥候散在前後左右,十幾個人跑得不見影子,遠遠探出去。

楊曠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洛陽城牆。城頭上“隋“字大旗在風裡抖,獵獵作響。他收回目光,夾了一下馬腹,往前走。

行軍路線是他定的。走虎牢關,過滎陽,經河南入河北,出渝關。渝關就是後世的那個山海關,這會兒還叫渝關,關口窄,兩邊是山,山上有長城連著,牆頭長滿了荒草。

從洛陽到渝關走了七天。一路上冇停,騎兵也冇停。白天走,夜裡紮營睡三個時辰,天不亮就拔營。馬蹄鐵在官道上踏出一串悶響,像鼓點,不急不緩。走到第五天的時候下了一場秋雨,雨不大,但冷,冷到骨子裡。騎兵們的鐵甲淋透了,甲葉之間往下滴水,馬背上冒著白氣。

到了渝關,楊曠在關口站了一會兒。風從關外灌進來,冷,帶著草原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氣,那味兒夾著泥和草,又乾又衝。

“出了渝關就是遼西了。“楊鐵策馬過來,斷指的左手攥著韁繩,“再走三天就到遼水。“

“高句麗的兵圍遼東城幾天了。“

“十二天。“

十二天。五千人守十二天,不知道還剩多少。

楊曠冇多說,揮了揮手。隊伍繼續往前。

第三天傍晚,遼水出現在眼前。

遼水比楊曠想的寬。河麵少說有百步,水色渾黃,浪頭一個接一個地翻。秋天的遼水涼到刺骨,風從水麵上刮過來,吹到人臉上像刀子割。河對岸灰濛濛一片,天和地連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天哪是地。

遠處,遼東城的方向,有三道烽煙直直往天上冒。煙是黑的,黑煙筆直,風吹不散。那是告急的烽火。

楊曠在河邊勒住馬。

他看著遼水,腦子裡忽然閃過前世的記憶。他讀過隋書,讀過資治通鑒,上麵寫過楊廣征高句麗。百萬大軍渡遼水,浮橋斷了,兵掉進水裡,淹死了一半。河麵上漂滿了屍體,水都染紅了。

那是另一個楊廣。那個楊廣帶了百萬人來,死了三十萬回去。

他現在隻帶五百騎兵。輕裝快進,冇有輜重,冇有浮橋,冇有百萬人。不一樣。

“陛下。“趙誠從前頭回來,“橋在前麵,窄,一次隻能過十騎。“

楊曠跟著往前走了一段。橋是遼東守軍搭的,木頭的,樁子打進河底,上頭鋪板。板子舊了,有的地方翹起來,有的地方斷了用繩子綁著。水在橋下流得急,浪頭打在橋樁上碎了,白沫子濺上來,濺到橋麵上。

“過。“楊曠說。

騎兵一隊一隊過橋。每隊十騎,馬上橋的時候馬蹄踩在橋板上,咚咚響,像敲鼓。橋晃,晃得人心發慌。有匹青馬走到橋中間不走了,前蹄跺著板子,嘶叫。騎手拍了拍馬脖子,低聲說了句什麼,馬才往前挪。

楊曠過了橋,站在對岸回頭看。橋在水麵上晃,橋下的水渾黃翻湧。他身後還有大半騎兵冇過。

“陛下。“李世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楊曠轉頭。李世民站在河邊,馬韁拴在手腕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眼睛盯著遼水看。少年高瘦有力,方臉棱角分明,濃眉下頭的眼睛銳得像鷹。秋風吹他的頭髮,散下來的髮絲貼在臉側,他伸手撩到耳後。

他盯著遼水看了三息。

“水急。“李世民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楚,“秋天更急。急了渡船不安全。“

楊曠看了他一眼。

這小子在看地形。十六歲,站在河邊看水流,不是看熱鬨,是在判斷渡河的安全性。這本事不是天生的,是跟著他這些日子學出來的。行軍的時候他讓李世民看地形,每過一條河讓他報水深水急,每過一道山讓他說山勢走向。看了幾十條河幾十座山,這小子慢慢看出門道來了。

“說對了。“楊曠說,“秋天水涼,掉下去不用淹死,凍也凍死。所以過橋要快,彆在橋上磨蹭。“

李世民點頭,翻身上馬。

騎兵全部過橋用了小半個時辰。最後一騎過橋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西邊天際線還剩一條暗紅色的光,像一道傷口。

楊曠讓人在遼水西岸紮營。營帳冇搭,騎兵們裹著氈子靠在馬背邊睡。風從河麵上吹過來,冷得人縮成一團。

他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看遼水。水聲嘩嘩的,黑夜裡看不見水,隻聽見聲音。水聲很大,像有什麼東西在河底翻滾。遠處遼東城的烽煙滅了,滅了不是因為不急,是因為天黑看不見。但烽火台上的火還在燒,火光在暗夜裡一閃一閃的,像星星掉在地上。

楊曠把手攏在袖子裡。冷。遼東的秋天比洛陽冷得多,比長安更冷。穿了三層衣裳,還是冷。

他想起前世在部隊的時候,冬天拉練,零下二十度,揹著四十斤的裝備走三十公裡。走完腳趾頭冇知覺,脫了鞋一看,腳趾頭髮紫。班長說,凍成這樣還不壞死,算你命硬。

那時候他二十二歲。現在穿在一個皇帝的身體裡,三十出頭,坐在遼河邊上,冷得發抖。

他笑了一下,自嘲地。臥槽,當皇帝也冇比當兵舒服多少。

趙誠走過來,遞了一塊乾糧。乾糧硬得像石頭,咬不動。楊曠接過來塞進嘴裡嚼,嚼了半天,就著冷風嚥下去。

“趙誠。“

“在。“

“遼東城還有多遠。“

“四十裡。明天一早走,中午能到。“

“好。睡覺。明天有硬仗打。“

趙誠點頭,走開了。

楊曠又坐了一會兒。遼水在黑夜裡流著,不知道流了多少年,還要流多少年。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走到馬邊,裹著氈子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了一句話:遼東城,守住。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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