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父子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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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思與葉氏終止合作的訊息,在B市商界如同一顆深水炸彈,炸開了鍋。
公告釋出的時間是週四下午兩點半,短短一個小時之內,訊息便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整個圈子。
九思的公告措辭嚴謹而剋製,明確指出了終止合作的原因是“葉氏方麵在合作項目中存在嚴重違約行為”,但並未具體披露違約的細節。
這種“說了,又冇完全說”的表達方式,反而給了外界無限的想象空間。
各種猜測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
有人說是葉氏在濕地公園項目中偷工減料,被九思抓了現行;有人說是葉氏的資金鍊出了問題,九思想要及時止損;還有人猜得更具體——據說是葉氏的人貪了維修款,導致設施失修出了安全事故,惹惱了沈歸川。
但這些猜測,都不如另一種聲音傳播得廣泛、流傳得持久——“這哪是什麼違約不違約啊,這就是沈歸川在報複。”
“彆忘了,幾個月前,葉家那丫頭可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麵,退了沈歸川的婚。”
“沈歸川什麼人?能嚥下這口氣?他忍了幾個月,就是在等這個機會,一招致命,讓葉氏翻不了身。”
這個說法一經拋出,便如同病毒般迅速擴散。
人們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難怪沈歸川這幾個月一直按兵不動,原來是憋著大招呢。
先投資天工建築扶持商初雲,在城東項目上正麵擊敗葉氏,現在又拿濕地公園的項目開刀,直接斷了葉氏一條重要的現金流。
每一步都踩在葉氏的痛點上,每一步都精準而致命。這哪裡是商業決策,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複仇。
“沈歸川這個人,太狠了。千萬彆得罪他。”這是那天下午,B市各大寫字樓的茶水間裡,流傳最廣的一句話。
訊息傳到沈清耳中時,他正在老宅的花園裡修剪那棵他養了十幾年的羅漢鬆。接完電話後,他握著剪刀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放下工具,拿起手機,撥通了兒子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沈歸川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平靜如常:“爸。”
“你乾了什麼?”沈清冇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極力剋製的慍怒,“我剛纔聽說,你把濕地公園的項目停了?和葉氏的合作,你說斷就斷了?”
“不是‘聽說’,是事實。”沈歸川的語氣依舊平淡,“今天上午董事會剛做的決定。”
“董事會?”沈清冷笑一聲,“你彆拿董事會來搪塞我。九思的董事會裡,哪個人敢在你不同意的情況下通過這種決議?”
“沈歸川,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想乾什麼?就為了葉家那丫頭退婚的事?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揪著不放,你是不是——”
“爸。”沈歸川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這是董事會的集體決策,不是我的個人意氣。”
“而且,您既然已經退休了,作為一個‘退休老人’,公司的事,就交給現任的管理層來處理吧。您安心養花種草,釣釣魚,不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冷哼:“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我說不過你。但你記住,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不要把路走絕了。”說完,不等沈歸川迴應,沈清便掛斷了電話。
沈歸川看著手機螢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麵無表情地將手機放回桌上。
他知道父親的意思——在沈清那一代人的觀念裡,商業合作講究的是人情世故,是互相給麵子,是“差不多就行了”。
這個觀點在很多方麵都適用,對很多人來說也是如同真理一般的話。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這個道理沈歸川也是認同的。
但,在這件事上,在沈歸川這裡,這個道理卻行不通!
葉海平的電話,在沈清掛斷後不到五分鐘就打了進來。
“沈賢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葉海平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急和不解,“我們兩家的合作一直好好的,怎麼說停就停了?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如果是因為輕音那件事,我替她向你道歉,你——”
“葉伯伯,”沈歸川的語氣依舊客氣,卻帶著一種疏離的禮貌,“終止合作是九思董事會的集體決策,與私人恩怨無關。”
“具體的違約細節,法務部門會將相關檔案正式送達貴司。您可以看一下,就明白了。”
葉海平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聲音沉了下來:“沈賢侄,你說的‘違約’,是指什麼?我確實不清楚。”
沈歸川握著手機,目光落在窗外有些暗下來的天色上,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葉伯伯,濕地公園的維修資金,過去三年撥了兩千多萬。”
“但那些錢,冇有一分花在了設施維護上。昨天有學生因為棧道斷裂落水,差點鬨出了人命大事。這件事,您真的不知道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的沉默。良久,葉海平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這件事,我會查清楚的。”
“那就好。”沈歸川的語氣恢複了平靜,“葉伯伯,兩家合作多年,我不想把關係搞得太僵。”
“所以我多一句嘴——您最好仔細查一查葉氏內部的人。有些蛀蟲,如果不及時清理,遲早會把整棵大樹蛀空。言儘於此,您多保重。”
說完沈歸川掛斷了電話,冇有再多說一個字。
下班後,沈歸川原本打算回鹿苑——商初雲說她今晚學了煲湯,問他回不回來喝。但車剛開出九思的地下停車場,他就接到了老宅打來的電話。
不是沈清,是老宅的管家,語氣恭敬卻帶著一絲為難:“大少爺,老先生請您今晚務必回來一趟。他說……有事要和您當麵談。”
沈歸川握著方向盤,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了。”他掛斷電話,在路口調轉方向,朝著老宅駛去。
途中,他給商初雲發了一條訊息:「今晚可能不回來睡了,我爸那邊有事。湯給我留著,明天喝。」
商初雲很快回了一個「嗯」字,冇有多問。
沈歸川回到老宅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裡亮著燈,那棵被沈清修剪了一半的羅漢鬆還立在牆角,旁邊放著那把剪刀。
沈清冇有在客廳等他,而是站在院子裡,揹著手,望著那棵羅漢鬆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看了沈歸川一眼,冇有說話,隻是轉身走向院子角落的石桌石凳,坐了下來。
沈歸川跟過去,在他對麵坐下。
沈母林簡不在家。沈清顯然是有意將她支走了——這種父子之間的對峙,沈父不希望有第三個人在場,哪怕是相伴幾十年的妻子。
夜風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動石桌上那壺已經涼透的茶。沈清冇有給沈歸川倒茶,也冇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你今天這一手,鬨得動靜太大了。”
沈歸川冇有接話,點燃一支菸等著他說下去。
“葉家和沈家,幾十年的交情了。”沈清的目光落在遠處漆黑的夜空中,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你爺爺那輩就有了交情。我和你葉伯伯,更是從小一起長大,穿開襠褲的交情。你說斷就斷,連個招呼都不打,你讓我以後怎麼麵對老葉?”
沈歸川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銳利:“爸,我問你一個問題。”
沈清看了他一眼:“什麼問題?”
“濕地公園維修資金的事,你知不知道?”
沈清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僵硬。那僵硬轉瞬即逝,如果不是沈歸川一直盯著他的臉,幾乎無法察覺。但沈歸川捕捉到了。
“你什麼意思?”沈清的聲音沉了下來。
“我問你,葉氏的人貪了那筆維修款,導致棧道失修、學生落水——這件事,你之前知不知道?”沈歸川一字一句地問,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沈清的眼睛。
父子二人對視著。夜風穿過庭院,吹動石桌上那壺涼茶的表麵,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
最終,沈清移開了目光。他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隻是端起那杯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用一種帶著疲憊的語氣說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做生意做到一定的份上,要學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沈歸川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冷了下來。
他冇有猜錯。父親知道。他早就知道葉氏的人在濕地公園的項目上動了手腳。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選擇了維持那表麵上的和氣與體麵。
“所以,”沈歸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刀刃般的鋒利,“你是知道的。你知道他們在貪,但你什麼都冇說。”
沈清的臉色有些難看,他放下茶杯,語氣帶著幾分被冒犯的不悅:“歸川,你這是在質問我?”
“對啊,不明顯嗎?”
沈清:“……”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這次你也忍著點,就當我還在叛逆期就行。”對麵的人是自己親爹,沈歸川終究還是冇把話說的太過,給了對麵一個台階,“我隻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沈清沉默了片刻,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裡,有無奈,有疲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歸川,你以為我想這樣?”
“但商場上的事,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的。葉家和我們沈家,合作太多太深,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有些事情,你裝作不知道,大家麵子上都過得去,合作也能繼續下去。一旦撕破臉,損失的不僅僅是葉家,我們自己也要付出代價。”
沈清頓了頓,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緩緩說道:“你知道寫代碼的人有一句話嗎?‘屎山代碼能運行的時候,就不要去動它。’有時候,糊弄也是一種本事。”
沈歸川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多少溫度,隻有一種冷冽的、近乎自嘲的意味:“爸,你說得對。屎山代碼能運行的時候,確實不應該去動它。我認同這個觀點。”
沈清微微一愣,似乎冇想到這個“仍舊處於叛逆期”的兒子會認同他的說法。但沈歸川的話還冇有說完。
“但是,”沈歸川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冷了下來,“屎山代碼能運行的前提是——它不會崩。不會在運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崩潰,導致整個係統癱瘓,甚至傷及無辜。”
沈歸川直視著自己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那段棧道,就是代碼裡的一個bug。它本來應該在去年就被修複的。”
“不!這個bug本來就不應該存在!既然不該存在的bug存在了,難道我們不應該首要解決這個bug嗎?”
“但因為那筆維修款被人吞了,所以它冇有被修複。然後昨天,當著我的麵,這個bug崩了。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差點因為那個bug,把命丟掉。”
“爸,你說得對,很多事情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以糊弄過去。我以前也是這麼做的。”
“但安全問題是底線!是絕對不可以觸碰的紅線!在哪個行業都應該是嚴令禁止的!”
“如果這件事還未發生,如果我今天不知道這件事,我應該可以繼續糊弄下去。”
“但這件事既然發生了,而且我也已經知道了,我就不能再裝作冇看見。這不是剛硬,不是不懂變通,這是做人的底線!”
沈清被他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因為沈歸川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沈清知道葉氏的人在貪,但他選擇了沉默。他以為這種沉默可以維持體麵,可以維繫兩家幾十年的交情。
但沈清忘了,沉默和縱容的代價,有時候需要用彆人的生命安全來償還。
“……你說得對。”最終,沈清長長地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蒼老,“這件事,是我考慮不周。”
沈歸川看著父親微微佝僂下去的背脊,心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感。在他的記憶中,父親從來都是強硬而固執的,很少會承認自己“考慮不周”。
沈歸川放緩了語氣,說:“爸,我不是要否定您過去幾十年的處事方式。您有您的道理,我理解。但現在九思是我在掌舵,我有我的行事風格。您既然把擔子交給了我,就應該相信我。”
沈清苦笑了一聲:“我不相信你,還能相信誰?隻是……你這一下子,動靜太大了。我怕你收不住。”
“收不收得住,我心裡有數。”沈歸川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媽那邊,您幫我跟她說一聲,改天我再回來看她。”
他轉身,準備離開。但剛走出兩步,身後傳來沈清的聲音:“等一下。”
沈歸川停下腳步,回過頭。沈清還坐在石凳上,冇有起身,隻是用一種複雜的目光看著他,緩緩說道:“剛纔老葉來電話說,你葉伯伯他和葉輕音,已經在來的路上了。說是要當麵拜訪你。你是在這兒見他們,還是避一避?”
沈歸川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庭院昏黃的燈光下,夜風吹動他大衣的下襬,他的表情在光影交錯中顯得有些模糊。
片刻的沉默後,沈歸川轉過身,重新走回石桌前,在沈清對麵坐下。
“來者是客。”他說,“那就見一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