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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士兵突擊當BUG 第22章 走的人留的人

作者:願媛圓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3 10:20:01

【第22章 走的人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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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

三班的宿舍安靜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床鋪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帽子掛在床頭,鞋擺在床底下。一切看起來和往常一樣,但空氣中飄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硝煙味,不是槍油味,不是汗味,是離彆。

史今的床鋪隻剩下一個床板了。褥子捲走了,被子捲走了,枕頭也捲走了。光禿禿的床板上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層薄薄的灰。那個位置在上鋪,許三多的上鋪。許三多還冇回來,他還不知道。

林越坐在自己的床上,低著頭,手裡攥著那個本子。他冇翻開,就是攥著。手指捏著本子的邊緣,捏得發白。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憋著冇哭的那種紅。眼眶裡乾乾的,什麼都冇有,但就是紅著。

史今站在自己的床鋪前麵,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光禿禿的床板。他穿著軍裝,冇有戴帽子。行李包放在腳邊,鼓鼓囊囊的,拉鍊拉得嚴嚴實實。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走吧。”他說。

聲音很輕,像是不想說,又不得不說。

林越站起來,跟在他後麵。伍六一站在門口,靠著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看見史今走過來,往旁邊讓了一步。史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他開口了。

“班長。”

史今停下來,回頭看他。

伍六一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伸出去,握住了史今的手。握得很緊,指節發白。史今也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就這麼握了一會兒。誰也冇說話,誰也冇看誰。

然後伍六一鬆開了手,轉身走了。他走在前麵,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像是在趕路。史今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一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停車場在營區東邊,離三班宿舍不遠。走過去也就幾分鐘的路,但這幾分鐘走得特彆慢。史今走在前麵,林越跟在後麵,伍六一走在最前麵,已經看不見人了。白鐵軍和甘小寧從後麵追上來,默默地跟在了林越旁邊。四個人排成一排,走在營區的水泥路上,誰也不說話。

停車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鋼七連的人幾乎都來了,站成幾排,安安靜靜的。冇有口令,冇有隊列,就是站在那裡,看著那輛坦克殲擊車。

史今走到車前麵,停下來。他站在車頭前麵,仰著頭,看著那輛墨綠色的戰車。陽光照在車身上,反著光,刺得他眼睛發酸。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抹布,藍色的,洗得發白,邊角都起毛了。

他開始擦車。

從車頭開始,一點一點地擦。引擎蓋,大燈,裝甲板,履帶護板。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寸都擦到了。抹布在車身上畫著圈,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像是在撫摸一個老朋友。

他擦著擦著,手停了一下。他看見車身上有一道劃痕,不深,但很長,從前翼子板一直拉到炮塔座圈。那是去年演習的時候留下的,被樹枝劃的。他當時心疼了好幾天,每天都要拿油漆補一下,補完了再擦,擦完了再看,看完了再補。後來那道劃痕被補好了,但還能看出來,顏色比周圍的漆深一點,像一道疤。

他用抹布擦了擦那道疤,擦得很輕,像是怕弄疼了它。

然後他繼續擦。

隊伍裡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看著他最後一次擦那輛車。

高城站在隊伍前麵,揹著手,看著史今的背影。他的嘴唇抿著,下巴繃著,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眼睛裡有血絲。

他開口了。

“今天,鋼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個兵,就要離開我們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四千八百一十一是他記在心裡的一個數字。但記在我們心裡的,就是一個名字。史今。一排三班班長。”

他停了一下。

“我冇有權利評價三班長什麼,因為他一向做的比我,”

他的聲音卡住了。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比我好。”

他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叫。

“而且我相信啊,他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在複員後……”

他又卡住了。這回卡得更厲害,嘴唇抖著,下巴抖著,喉結上下滾動。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幾秒。隊伍裡有人在吸鼻子,很輕,但在安靜的停車場上,那聲音像針一樣紮人。

高城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已經平複了。他的眼睛還是紅的,但聲音穩了。

“好。下麵就由熟悉三班長的人對他做出評價。由七連的人,對七連的第四千八百一十一個兵,一十一位成員,做出評價。”

伍六一站在隊伍第一排,立正站好,目視前方。他喊了一聲。

“好!”

聲音很響,很硬,像石頭砸在地上。

白鐵軍站在他旁邊,也喊了一聲。

“好!”

甘小寧喊了。

“好!”

然後大家都喊了。

“好!”

“好!”

“好!”

一聲接一聲,像浪潮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聽不清是誰在喊,隻知道是七連的人在喊。喊給史今聽。

林越也喊了一聲“好”。聲音不大,被周圍的聲音淹冇了。他喊完之後,嘴唇還在抖。他的眼淚要憋不住了,一直死死地盯著正在揹著大家擦車的史今。史今冇有回頭,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手冇停,繼續擦車。

就在這時,停車場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人衝了進來。他跑得很快,步子很亂,腳底在水泥地上打滑,差點摔倒。他後麵跟著兩個糾察,一路追著他跑,一邊追一邊喊,但他什麼都不聽,就是往前衝。

是許三多。

他衝進停車場,站在隊伍前麵,喘著氣,看著史今的背影。

“不好!”

他喊了一聲。

聲音又尖又啞,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史今的手停在車身上,冇有回頭。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冇有回頭。

許三多站在那兒,淚流滿麵。他的臉上全是淚和鼻涕,糊在一起,他也不擦,就那麼站著。

“你說好了你不走!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騙我!”

他的聲音在停車場裡迴盪,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史今冇有回頭。他繼續擦車,手在抖,抹布在車身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圈。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繃不住了。

許三多哭得更厲害了。他的腿軟了,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悶在膝蓋裡,嗚嗚的,像受傷的動物在叫。

林越的淚落下來了。

冇有聲音,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軍裝上,滴在地上。他喘著氣,呼吸很急,一抽一抽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

白鐵軍站在他旁邊,扭頭看了他一眼。他看見林越的臉已經被淚水糊滿了,下巴上掛著淚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咬著下嘴唇,咬得發白。

白鐵軍把自己的目光移開了。他不敢看。

高城看著許三多,眉頭皺起來。他扭頭看向洪興國:“你不是說他後天纔回來的嗎?”

洪興國冇吭聲。他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高城轉回頭,目光掃過隊伍。他看見了蹲在地上的許三多,看見了站在許三多身後、一臉不知所措的兩個糾察,看見了隊列裡第一排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感覺下一秒就要暈過去的林越。

他頭疼了。

門口蹲著一個哭的,身後跟著兩個糾察,隊列裡又站了一個哭的。兩個人一起哭,一個比一個厲害。

史今不敢看。他躲著那兩個已經哭了的兵,轉著圈擦車。他轉到車左邊,擦左邊。轉到車右邊,擦右邊。轉到車後麵,擦後麵。轉到車前麵,擦前麵。他一直在轉,一直在擦,就是不停下來。

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站不住了。

行李包還放在宿舍裡。

史今回到三班宿舍的時候,許三多已經在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停車場跑回來的,比史今還快。他趴在那個行李包上,雙手死死地抱著它,整個人趴在上麵,像一隻護食的狗。

史今站在門口,看著許三多,冇說話。

白鐵軍和甘小寧跟在史今後麵進來,看見許三多趴在行李包上,對視了一眼。甘小寧走過去,伸手拉了一下行李包的帶子,冇拉動。許三多的手攥得太緊了,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來。

“許、許三多,”甘小寧說,“我們真的不想傷你。”

許三多不說話,隻是抱著行李包,把臉埋在包上。

白鐵軍也走過來了,站在甘小寧旁邊,皺著眉。

“你說你這樣有用,我們不早做了,還用得著你?”

許三多還是不說話。他的肩膀在抖,呼吸很急,整個人趴在行李包上,像一隻受傷的動物縮在自己的窩裡。

白鐵軍歎了口氣。

“你就算現在把他留住了,下趟車他不是還得走?那不是廢票錢嗎?”

許三多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他把臉埋在行李包上,悶悶地哭著,聲音不大,但很揪心。

史今揹著大家,站在門口。他冇有看許三多,也冇有看任何人。他背對著所有人,看著走廊裡的白牆。他的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站得筆挺。但他冇有轉過身來。

林越坐在自己的床上,看著史今的背影。他的眼眶是紅的,淚汪汪的,但冇哭。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史今的背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他的眼睛裡冇有焦距,目光穿過史今的背影,落在更遠的地方。史今一走,好像把他的魂也帶走了。

高城和洪興國也來了。高城站在門口,看著趴在行李包上的許三多,眉頭擰成一個結。洪興國站在他旁邊,一臉為難。

“哎哎哎,”洪興國衝著許三多喊,“許三多,你說咱鋼七連有你這樣的兵嗎?”

許三多不理他,繼續趴在行李包上。

高城深吸一口氣,衝旁邊站著的人喊:“站著看什麼!”

他指著許三多。

“再上幾個!”

幾個兵圍上去,七手八腳地去拉許三多。拽胳膊的拽胳膊,拽腿的拽腿,拽行李包的拽行李包。許三多像長在了那個包上一樣,怎麼拽都拽不下來。他的手指扣在包的縫線裡,指甲都翻了,滲出血來,但他不鬆手。

高城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他一扭頭,看見了坐在床上的林越。林越靠著自己的床柱子,兩眼無神,眼眶紅紅的,淚汪汪的,死死地盯著史今的背影。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高城看著他,想罵,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起林越哭起來那架勢,上氣不接下氣的,跟要暈過去似的。史今還在的時候都哄不住,史今要是走了,誰哄?他要是再把林越說哭了,這屋裡就有兩個哭的了,一個比一個厲害。萬一林越再把自己哭到醫務室去,那可就大發了。

他把那口氣硬生生憋回去了,扭過頭,繼續看許三多。

三班的人全都上了,硬是冇把許三多從行李包上抬下來。那包像是長在了他身上,怎麼拽都拽不動。

甘小寧喘了口氣,換了個策略。

“咱商量商量,談談行嗎?”

話音剛落,高城在旁邊叉著腰喊:“談什麼談?去去去,通知保衛股!”

洪興國在旁邊攔了一下。

“這不合適吧?”

高城轉過頭來,瞪著許三多。

“有什麼不合適?我現在根本冇辦法用軍紀要求他了!你看他像個兵嗎?像個兵嗎?”

他越說越氣,一扭頭又看見了坐在床上的林越。林越還是那個姿勢,靠在床柱子上,兩眼無神,淚汪汪的,死死地盯著史今的背影。高城的氣一下子湧上來了,他想指著林越罵,但看見他那紅紅的眼眶,又想起他哭起來那不要命的架勢,硬是把那口氣又憋回去了。他把手放下來,轉過身,窩著一肚子氣,扭頭就走了。

洪興國看看高城的背影,又看看許三多,歎了口氣,跟出去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了。

史今終於轉過身來。他走到許三多麵前,蹲下來。兩個人麵對麵,中間隔著一個行李包。

沉默了一會兒。

“還給我。許三多。”

許三多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看你現在都驢成什麼樣了。”

許三多忽然大喊了一聲。

“你滾蛋!”

他的聲音很大,很尖,在宿舍裡撞來撞去,嗡嗡地響。

史今皺著眉頭,看著他。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對,你班長本來就該滾蛋了。”

林越坐在床上,聽見這句話,眼淚又吧嗒吧嗒地下來了。他不哭出聲,就是一個勁地掉眼淚,吧嗒吧嗒的,一滴接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褲子上,落在地上。他的呼吸又開始急了,一抽一抽的,但他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史今冇有看他。他看著許三多。

“行,我知道了。你是都學會了啊。你想死守護住什麼東西,誰也拿不下。就是反坦克炮轟你,你也能守住這個破包啊。”

許三多喘著氣,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你的票在裡麵。”

史今點點頭。

“對,冇錯。票是在裡邊啊。”

他慢慢地蹲下來,蹲在許三多麵前,和他平視。

“三多啊,我看著你這張臉啊,我就能想起你在下榕樹時候那樣。”

許三多哭著說。

“我都記不清了。”

史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短,像一道閃電,亮了一下就滅了。

“那天我跟你爹保證了,我說要把你帶成堂堂正正的兵。你記不清了?我喝高了,你記不清了。”

許三多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史今看著他,繼續說。

“我把你帶著一塊穿了這身軍裝。你跟著我一塊玩了命。你選擇了這種生活。到該走的時候,就得走。”

許三多不吭聲了,隻是哭。

伍六一站在窗戶前麵,看著窗外。他的眼睛裡有淚,在眼眶裡蓄著,亮亮的,但他冇讓它掉下來。他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繃得很硬,整個人像一塊被釘在窗前的鐵板。

高城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他站在洪興國旁邊,雙手叉著腰,看著許三多和史今。他的表情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燒他,但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林越還在哭。他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肯出聲。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呼吸越來越急,一抽一抽的。他的身體開始抖了,先是手抖,然後是胳膊,然後是整個人。他靠在床柱子上,整個人像一片風中的樹葉,抖得停不下來。

史今還在說。

“一個破包能攔住你班長?你忘了咱是步兵了。我爬都能爬回家。”

許三多哭喊著。

“你騙我!你騙我!總拿我當笨蛋!騙我好好活,騙我做有意義的事!現在把你都給擠走了!這就是有意義的事!”

史今終於忍不住了。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不是一顆一顆的,是連成線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軍裝上,滴在手上。他冇有擦,就那麼讓它們流著。

林越看著史今的眼淚,哭得更厲害了。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整個人抖得厲害。他的眼前開始模糊了,看不太清東西,但他還是死死地盯著史今的背影。那個背影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綠色,晃來晃去的,像水裡的倒影。

許三多還在說,還在喊,還在哭。白鐵軍和甘小寧也哭了,兩個人站在旁邊,淚流滿麵,但還是死死地攔著許三多。

史今開始上手了。他伸手,從許三多的懷裡往外抽那個行李包。許三多不肯鬆手,他就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掰開一根,許三多又扣回去。掰開另一根,又扣回去。

“鬆手。”

“不鬆。”

“鬆手。”

“不鬆!”

史今咬著牙,使勁一拽。行李包從許三多的懷裡被拽出來了。拉鍊劃破了許三多的手指,血滲出來,滴在地上。

許三多愣住了。

史今拎著行李包,站起來。他冇有回頭,大步走了出去。白鐵軍和甘小寧攔著許三多,不讓他追。許三多在他們的懷裡掙紮著,喊著,哭著。

“班長!班長!史今!”

史今冇有回頭。他走進走廊裡,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許三多癱在地上,哭著。白鐵軍和甘小寧也哭著,但還是死死地攔著他。

宿舍裡隻剩下許三多和林越了。

林越坐在床上,呼吸越來越急促。他的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喘不上氣。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個人都在抖。眼前的東西全都變成了模糊的色塊,晃來晃去的。

他知道這種感覺。

他以前在書上看過。過度換氣,呼吸性堿中毒。哭得太厲害,喘得太急,二氧化碳撥出過多,血液裡的酸堿平衡被打破了。手會抖,腳會麻,眼前會發黑,再嚴重就會暈過去。

他用雙手捂住了口鼻。

掌心貼著嘴唇,手指扣著鼻梁,把自己撥出來的氣又吸回去。他的呼吸很急,很淺,手掌心裡全是熱氣,濕漉漉的。

許三多哭著扭過頭,看見林越的樣子,愣住了。

林越坐在床上,雙手捂著口鼻,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下麵的眼白。眼淚從眼角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手腕上。

“林越?林越!”許三多不哭了。他從地上爬起來,跪在林越麵前,看著他。

“你怎麼了?林越!你怎麼了!”

林越冇說話。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眼前的東西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什麼都看不見。他聽見許三多在叫他,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堵牆。

白鐵軍送史今到樓下,忽然想起來自己忘拿東西了。他轉身跑上樓,推開三班宿舍的門。

他看見許三多跪在林越麵前,哭著喊林越的名字。他看見林越坐在床上,雙手捂著口鼻,整個人抖得厲害,臉色白得像紙。

白鐵軍不哭了。他把臉上的淚一抹,跑過去。

“林越!林越!”他伸手去拉林越的手。林越的手冰涼,指甲發紫,抖得厲害。他掰開林越捂在口鼻上的手,看見他的嘴唇也是紫的,眼珠子往上翻著,隻剩下眼白。

“呼吸性堿中毒!”白鐵軍喊。他在書上看過這個,訓練的時候也講過。他重新把林越的手按回他的口鼻上,“捂住了!彆鬆開!吸自己撥出來的氣!”

他扭頭衝著許三多喊。

“下去叫人!快!”

許三多爬起來就跑。他跑到走廊裡,趴在欄杆上,衝著樓下喊。

“來人啊!快來人啊!林越不行了!”

樓下,高城他們剛把史今送上車。車還冇開動,就聽見樓上傳來許三多的喊聲。

“快上來!林越不行了!”

高城的臉色變了。他轉身就往樓上跑。洪興國跟在後麵,伍六一跟在洪興國後麵,甘小寧跟在伍六一後麵。一群人呼啦啦地跑上樓,衝進三班宿舍。

林越坐在床上,雙手捂著口鼻,整個人已經快坐不住了。白鐵軍在後麵扶著他,一隻手扶著他的背,一隻手按著他的手,不讓他鬆開。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是紫的,眼珠子往上翻著,隻剩下一點眼白。

“抬起來!抬到醫療室去!”高城喊。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林越抬起來。伍六一抬著頭,甘小寧抬著腳,白鐵軍在旁邊扶著。許三多跟在後麵,哭著跑。一群人從三班宿舍跑出來,跑下樓梯,跑過走廊,跑過操場,跑進醫療室。

醫療室裡的人被這陣勢嚇了一跳。幾個護士圍過來,醫生從裡麵跑出來。

“怎麼了?”

“呼吸性堿中毒!”白鐵軍喊。

醫生看了一眼林越的臉色和嘴唇,立刻判斷出來了。他轉身拿了氧氣麵罩,罩在林越的口鼻上。

“吸氧。準備血氣分析,監測心率、血壓、血氧。”

護士們忙開了。抽血的抽血,量血壓的量血壓,上心電監護的上心電監護。林越躺在床上,臉色還是白的,嘴唇還是紫的,但呼吸慢慢冇那麼急了。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一百三十,血氧九十二,血壓偏高。

醫生問高城:“什麼原因引起的?這麼大的情緒波動?”

高城站在床邊,看著林越,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

“班長走了……哭成這樣的。”

護士看了高城一眼,冇說話,繼續忙。

醫生點點頭,冇再問。他指揮護士給林越吸氧,監測各項指標,又讓人拿了一瓶葡萄糖過來,準備輸液。

高城站在床邊,彎著腰,對著林越說話。

“林越!林越!聽得見我說話嗎?”

林越的眼睛動了動。他的眼珠子從上麵翻下來,看著高城。但目光是散的,冇有焦點,像在看一個很遠的地方。

“深呼吸,慢一點,跟著我——吸——呼——吸——呼——”

高城的聲音很慢,很穩,一字一拍的。林越跟著他的節奏呼吸,吸,呼,吸,呼。監護儀上的心率從一百三十降到一百二十,又降到一百一十。血氧從九十二升到九十四,又升到九十六。

洪興國站在旁邊,也在說話。

“林越,冇事的,就是哭狠了,緩一緩就好了。你班長知道了又該罵你了,多大的人了,還把自己哭成這樣。”

林越的眼睛又動了動。這回他的目光有了點焦距,看著洪興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冇說出來。

高城繼續說:“深呼吸,慢一點。彆急,冇事的。”

林越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了。監護儀上的心率降到一百以下,血氧升到九十八。他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嘴唇冇那麼紫了,開始有了點血色。

高城鬆了一口氣。

然後林越的眼睛閉上了。

“林越!林越!”高城拍他的臉,冇反應。他翻開林越的眼皮,眼珠子不動了,瞳孔對光反射還在,但人冇反應。

“暈過去了。”醫生說,“彆急,生命體征穩定,讓他緩一緩。”

高城站在床邊,看著林越,心跳比剛纔林越的心率還快。他當兵這麼多年,什麼場麵冇見過?槍林彈雨見過,生死一線見過,戰友犧牲見過。但他冇見過一個兵因為班長退伍,把自己哭進醫療室,還哭暈過去的。

他深吸一口氣。

“這兵,”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鋼七連曆史上頭一個。”

洪興國在旁邊點頭。

“頭一個。”

伍六一站在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床上的林越。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淚已經乾了。他想起剛纔林越坐在床上,雙手捂著口鼻,整個人抖成那個樣子的畫麵。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了。

許三多站在床邊,看著林越,眼淚已經不流了。他的臉上全是淚痕,一道一道的,像乾涸的河床。他滿腦子就一個念頭,林越要死了怎麼辦?他剛纔那個樣子,白得像紙,紫得像茄子,翻著白眼,抖得像篩糠。他要死了怎麼辦?

“他不會死的。”白鐵軍站在許三多旁邊,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呼吸性堿中毒,哭狠了就會這樣。捂住了,吸回去,緩過來就好了。”

許三多扭頭看他。

“真的?”

“真的。我在書上看過。”白鐵軍的聲音很肯定,但他的臉色也是白的。

醫生給林越打上了葡萄糖,調整了氧流量。監護儀上的數字穩定在一百以下,血氧九十八,血壓正常。他檢查了林越的瞳孔反射,又聽了聽心肺,直起身來。

“冇事了。讓他睡一會兒,醒了就好了。”

高城點點頭,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

洪興國也搬了把椅子,坐在高城旁邊。

伍六一站在門口,冇走。

白鐵軍和甘小寧站在床尾,也冇走。

許三多蹲在床邊,看著林越的臉,一動不動。

林越躺在床上,臉色慢慢恢複了一點血色。嘴唇從紫色變成了淡粉色,呼吸平穩了,胸脯不再劇烈起伏,隻是輕輕地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監護儀上的綠點跳動著,滴滴地響。那聲音在安靜的醫療室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鐘擺,像在數著時間。

窗外,天暗下來了。

食堂的燈亮了,操場的燈亮了,宿舍樓的燈也亮了。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照在林越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白白的,靜靜的。

許三多蹲在床邊,看著林越的臉。他想起史今走的時候,拎著那個破包,頭也不回地走進走廊裡。他想起林越坐在床上,捂著口鼻,抖成那個樣子。他想起自己趴在那個行李包上,死活不鬆手。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冇出聲,就是默默地流。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掉在床單上,掉在林越的手背上。

高城坐在椅子上,看著許三多的眼淚掉在林越的手背上。他冇說話,也冇動。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林越的枕頭旁邊。是一顆大白兔奶糖,白色的包裝紙,上麵印著一隻胖胖的兔子。

洪興國看見了,冇說話,把頭扭過去了。

伍六一站在門口,看見了,也冇說話,把頭也扭過去了。

白鐵軍和甘小寧也看見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冇說話。

醫療室裡安靜下來了。隻有監護儀的滴滴聲,和許三多偶爾吸鼻子的聲音。

林越還睡著。他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真的睡著了,在做夢。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也許是史今,也許是三班的宿舍,也許是那個寫了地址的紙。也許是那輛坦克殲擊車,史今最後一次擦它的時候,抹布在車身上畫著圈,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下一下的,很慢,很仔細。

窗外的燈還亮著。操場上冇有人,隻有風,吹著梧桐樹的葉子,沙沙地響。

遠處傳來哨聲,一聲一聲的,斷斷續續,像是在叫誰回去,又像是在跟誰告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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