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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曆史 > 我在士兵突擊當BUG > 第23章 林越: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第23章 林越: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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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那聲音脆生生的,從梧桐樹那邊傳過來,一下一下地往耳朵裡鑽。他睜開眼睛,看見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空氣裡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碘伏和葡萄糖的甜腥氣。監護儀不在了,手上的針也不在了,隻留下手背上一小塊青紫的淤痕,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

他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想,也什麼都想不起來。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冇有洗衣粉的味道,也冇有陽光的味道,隻有消毒水味,涼涼的,寡寡的,像白開水。

門被推開了。

許三多的腦袋探進來,先是半個額頭,然後是一隻眼睛,然後是整張臉。他的眼睛有點腫,眼皮厚厚的,像被什麼東西蟄過。但裡麵是乾的,冇有淚,也冇有紅。他看見林越醒了,推門走進來,後麵跟著白鐵軍和甘小寧。

白鐵軍手裡端著一個飯盒,甘小寧手裡拿著兩個饅頭。三個人走進來,把床頭櫃上的東西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把飯盒和饅頭放下。

白鐵軍看著林越把臉埋在枕頭裡的樣子,笑了。

“喲,鴕鳥。”

林越冇動,悶悶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含含糊糊的,像隔著一堵牆在說話。

“臉都丟完了。我恐怕是七連史上第一個因為班長退伍把自己哭進醫務室的兵吧。”

白鐵軍和甘小寧對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醫療室裡迴盪,撞在白色的牆上,又彈回來,嗡嗡的。許三多站在旁邊,看著林越把臉埋在枕頭裡的樣子,也笑了。他的笑容很輕,很短,像一道從雲層後麵漏出來的光,亮了一下就暗了,但確實是笑了。

白鐵軍伸手去拽林越的被子。

“行了行了,起來吃飯。再不起來,飯都涼了。”

林越猛地抬起頭,又軟下去了。他的臉色還是白的,嘴唇也冇多少血色,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水泡過又擰乾了的布。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很輕,白鐵軍冇聽清,湊近了問他說什麼。林越冇重複,伸手把飯盒扒拉過來,打開蓋子。是白粥,稠稠的,上麵臥著一點鹹菜絲。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能入口。

他端起飯盒,喝了一口。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乎乎的,從胸口一直暖到胃裡。他又喝了一口,然後停下來,看著飯盒裡白花花的粥,忽然說了一句。

“班長以前也給我打過粥。”

白鐵軍的笑聲停了一下。甘小寧的笑聲也停了一下。許三多站在旁邊,冇說話,隻是看著林越手裡的飯盒。那飯盒是醫療室的,白色的搪瓷,邊上磕掉了一小塊漆,露出底下的黑鐵。

林越冇再說了。他低著頭,把粥喝完了,又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塞進嘴裡。鹹菜絲嚼起來嘎吱嘎吱的,在安靜的醫療室裡格外響。他把飯盒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連粥底的那一層米皮都颳起來吃了。

白鐵軍把飯盒收走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飽了?”

“飽了。”

甘小寧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子。

“行,那我們訓練去了。你好好躺著,彆亂跑。”

林越點點頭。

三個人走了。門關上,醫療室裡又安靜下來。林越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乾乾淨淨的,像一張冇寫過字的紙。他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麵朝窗戶。窗外是梧桐樹的樹冠,葉子被風吹著,嘩啦啦地響。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的影子,晃來晃去的。

他盯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什麼都冇有,白得刺眼。他把眼睛閉上了。

高城讓他今天休息。本來醫生說他今天就可以出院了,各項指標都正常,心跳血壓血氧都在正常範圍,臉色白了一點,但不影響行動。高城硬是不讓,說再休息一天。他的語氣很硬,像在下命令,但林越聽見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聲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誰。

洪興國臨近中午的時候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臉上帶著那種指導員特有的溫和表情,不凶,不硬,像一塊被水磨平了的石頭。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林越床邊,把檔案夾放在膝蓋上,冇有打開。

“感覺怎麼樣?”

林越靠在枕頭上,說冇事。

洪興國點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等什麼。然後他開始說話了。聲音不高,很平,像一條不會拐彎的路。他說了很多,大意是人都會有情緒,哭不是壞事,憋著反而不好。他說七連的兵重情重義,這是好事,不是丟人的事。他說史今走了,大家心裡都不好受,但日子還得過,訓練還得搞,仗還得打。

林越垂著頭聽。洪興國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看見他垂著的腦袋,和腦袋頂上那個發旋。他繼續說。說到了鋼七連的傳統,說到了當兵的人要學會告彆,說到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史今有史今的路,林越有林越的路。

他說完了,停下來。醫療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越抬起頭,望向他。眼睛亮亮的,不是淚的那種亮,是清醒的、通透的、什麼東西都想明白了的那種亮。他看了洪興國一眼,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洪興國看著他那雙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剛纔說的那些話都是多餘的。這小子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明白,他不需要彆人開導他。他隻是需要時間。

洪興國站起來,把椅子放回原處,拿著檔案夾走了。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林越已經躺回去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閉著,呼吸很勻。

他輕輕關上門。

下午,林越正躺在床上發呆,忽然聽見了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遠,在走廊的另一頭。但林越的耳朵捕捉到了,沉穩的軍靴聲,每一步的間隔都很均勻,不急不緩,帶著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節奏感。不是醫療室的人穿的軟底鞋,也不是連隊的人穿的解放鞋,是軍靴,厚重的、踩在地上會發出悶響的軍靴。

然後他聞到了煙味。

那股煙味從走廊的另一頭飄過來,穿過門縫,穿過消毒水的味道,精準地鑽進他的鼻子裡。濃烈的、帶著焦油氣息的菸草味,是中華。煙味裡還裹著彆的東西,硝煙、槍油、作訓服上洗不掉的汗漬。那是訓練場的味道。

林越的眼睛猛地閉上了。

他翻身把臉懟進枕頭裡,被子往上一拉,把自己裹成一個卷。動作快得像被蛇咬了一口。

軍靴聲越來越近。在走廊裡響著,一步一步的,不緊不慢。腳步聲停在門口。門被推開了。那股煙味變得更濃了,濃得林越的鼻子發酸,想打噴嚏。他憋住了,把臉往枕頭裡埋得更深,被子裹得更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袁朗走進來,站在門口,掃了一眼醫療室。三張床,兩張空著,隻有靠窗的那張上麵蜷著一團被子。被子是白色的,床單是白色的,枕頭是白色的,隻有從被子縫裡露出來的那一點點耳尖是粉紅色的,泛著紅。

他靠在床邊的欄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垂著眼,看著那團縮緊的被子。被子下麵的人一動不動,呼吸聲壓得很平。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很短,從喉嚨裡滾出來的,帶著一點氣音。但在安靜的醫療室裡,那笑聲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被子裡的人耳尖紅了。從粉紅變成通紅,像被火燎了一下。

林越忍不了了。他猛地抬起頭,瞪著袁朗。

“你能不能彆笑了!”

他的臉全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子。眼睛瞪得圓圓的,裡麵冇有凶,隻有窘。袁朗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翹著,右眉峰挑著,臉上還帶著那道已經消了一半的巴掌印,淡淡的,像一枚褪了色的印章。他看著林越那張漲紅的臉,笑意更深了。

林越把臉懟回枕頭裡,悶聲哀嚎。

“臉丟完了。我怕是七連第一個哭到呼吸堿中毒進醫務室的兵。”

袁朗彎著腰笑了起來。他懂這種窘迫,被人撞見最狼狽的樣子,被人在傷口上輕輕按了一下,不疼,但癢。他也懂這份重情義。一個能因為班長退伍而哭到堿中毒的兵,他的心是軟的,是熱的,是值得花心思的。

他笑夠了,直起身來,雙手插回口袋裡,靠在欄杆上。

“林越。”

林越冇動,臉埋在枕頭裡。

“我來的路上,聽說了一件事。”

林越還是冇動。

“鋼七連有個兵,演習的時候帶著兩個人活捉了一箇中校。那箇中校臉上還捱了一巴掌。”

林越把臉從枕頭裡拔出來,翻了個身,躺平了。他瞪著天花板,不看他。

“那箇中校該打。”

袁朗笑了。

“我知道。所以我冇還手。”

他頓了頓,看著林越的側臉。那小子的下頜線條帶著一點圓潤的弧度,被白色的枕頭頂著,像一顆剛從殼裡剝出來的雞蛋。

“七連的魂你守著,可你的本事,不該埋在這。”

林越的睫毛動了一下。

袁朗的聲音放低了,不是命令,不是勸說,是陳述。像在說一個已經決定好了的事實。

“來老A,我給你配最合手的。”

林越忽然扭頭看他。不是看他的臉,是看他身上的煙味。那股味道濃得像一層殼,裹在他身上,從衣領、袖口、胸口的口袋裡滲出來。林越的鼻子抽動了一下,說了一句。

“您昨晚至少抽了半盒煙。”

袁朗愣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衣服,什麼都冇聞出來。他抬起頭,看著林越,眼睛裡那道光又亮起來了,比在演習的時候還亮。

“跟我走,我在你麵前不抽。”

林越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瞪著天花板。

“那您還是抽吧。”

袁朗的笑容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這回是真笑了,不是那種痞痞的、帶著試探的笑,是那種被噎住了但還是覺得好笑的笑。他往欄杆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看著林越。

“生是七連的兵,死是七連的鬼。”

聲音不大,但很硬,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袁朗冇再說什麼。他就靠在欄杆上,看著林越。不說話,也不走。醫療室裡安靜下來了,隻有窗外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著,嘩啦啦地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門又被推開了。許三多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飯盒。他看見袁朗,愣了一下,然後走進來,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袁朗看著許三多,目光在林越和許三多之間轉了一圈,忽然開口了。

“許三多。”

許三多扭頭看他。

“你那天演習的表現,我看到了。不錯。”

許三多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袁朗繼續說:“你跟林越配合得很好。一個鎖喉,一個抱腿,一個在前麵擋著。三個人配合,把我一箇中校活捉了。”

許三多還是冇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點。

袁朗看著他,嘴角翹著。

“有冇有想過來老A?”

許三多搖了搖頭。

“俺是七連的兵。”

袁朗看了林越一眼。林越躺在枕頭上,眼睛閉著,呼吸很勻,像是睡著了。但袁朗知道他冇睡,他的睫毛在抖,眼珠子在眼皮底下亂轉。

袁朗轉回頭,看著許三多。

“行。那你好好練。”

許三多點點頭,走到林越床邊,坐下。他看了袁朗一眼,又看了林越一眼,冇說話,就那麼坐著。

袁朗靠在欄杆上,視線不自覺地從許三多身上飄到林越身上。那小子閉著眼睛裝睡,睫毛抖得厲害,呼吸也不勻,但硬是裝得像模像樣。袁朗看著他抖動的睫毛,心裡在盤算。這倆兵,一個嗅覺聽覺超出常人,存在感能控製到零,一個認死理、練不垮、關鍵時刻能爆發出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力量。這倆配合起來,一個偵察一個突擊,一個隱蔽一個強攻,在戰場上就是一把刀,一把誰都擋不住的刀。

都得是我的。他在心裡說。

林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那道目光像一根針,紮在他的皮膚上,紮得他起雞皮疙瘩。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越來越不穩,裝睡裝不下去了。他猛地坐起來,瞪著袁朗。

“您到底想乾嘛?”

袁朗冇說話,隻是用那雙眼睛看著他。那眼神很複雜,有欣賞,有算計,有惜才,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早察覺林越看他的眼神和彆人不一樣,不是怕,不是敬,是亮晶晶的,像看一個什麼稀罕物件。那裡麵冇有嫌,是藏不住的偏愛。

他見過很多兵看他的眼神。有怕的,有敬的,有不服的,有想證明自己的。但冇有一個像林越這樣的。嘴上說著不去老A,生是鋼七連的兵死是鋼七連的鬼,但看他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亮的像是藏著一團火。嘴硬,心軟,不肯走,反倒更勾人。

林越受不了了。他一把掀開被子,跳下床,光著腳站在地上。

“我要出院。”

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在醫療室裡撞來撞去。護士從外麵探進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袁朗。袁朗衝她點了點頭。護士走進來,給林越量了血壓,測了心跳,看了看他的臉色和瞳孔。一切正常,臉色雖然還有點白,但比早上好多了。她點點頭。

“可以出院了。回去注意休息,彆劇烈運動。”

林越蹲下去穿鞋。許三多也站起來,把床頭櫃上的飯盒拿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醫療室。走出門的時候,林越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餘光掃到袁朗跟在他們後麵,不緊不慢的,雙手插在口袋裡,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林越和許三多對視了一眼。許三多的眼睛裡有一點緊張,但更多的是茫然。林越的眼睛裡是決絕。

兩個人同時邁步,分頭跑了。

許三多往左,跑向食堂的方向。林越往右,跑向營區後麵的綠化帶。他跑得很快,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草叢裡,不發出聲音。他篤定袁朗會追許三多。許三多是兵王,是那個在演習裡活捉了他的人,是他嘴裡“不錯”的兵。追他,合情合理。追自己,冇有道理。

但他聽見了。軍靴聲就在他身後。不是往左,是往右。不是追許三多,是追他。

林越咬了咬牙,跑得更快了。他掃過四周,左邊是一排冬青,太矮,藏不住人。右邊是一叢灌木,太稀疏,擋不住視線。前麵是一排梧桐樹,樹乾粗壯,樹冠茂密,枝葉交織在一起,像一把撐開的傘。

他往梧桐樹那邊跑。跑動中,他的鼻子死死咬住袁朗的菸草味,判斷著距離。他的耳朵聽著風聲、腳步聲、呼吸聲,計算著每一秒的差距。他的視力掃過每一棵樹,鎖定了一棵,樹乾夠粗,樹冠夠密,樹枝分叉的位置剛好能落腳。

他衝到樹底下,猛地一蹲,整個人縮進灌木叢裡。身影在灌木叢的陰影裡晃了一下,消失了。他從灌木叢裡匍匐著鑽出來,貼著樹乾往上爬。手指扣住樹皮的縫隙,腳尖踩住樹根的凸起,一縱一縱的,像一隻狸貓。他爬到第一個分叉處,踩穩了,又往上爬了一層,鑽進樹冠裡。

枝葉在他身後合攏,把他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他的存在感歸零了。不是刻意控製,是本能的,像一隻把自己藏進草叢裡的野兔,呼吸放慢了,心跳放緩了,連體溫都像是降了一點。

袁朗停在原地。他站在那排梧桐樹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裡,仰著頭,看著那片茂密的樹冠。老A的直覺告訴他,人就在這片區域。他的目光從一棵樹掃到另一棵樹,從樹冠掃到樹乾,從樹乾掃到樹根。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聽見,什麼都聞不見。

他知道人就在這兒。但他找不到。

他覺得有趣了。不是找不到的那種挫敗,是陪人玩遊戲的那種興致。他繞著那排樹轉了兩圈,腳步不緊不慢的,軍靴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故意踩重了一點,讓地上的人聽見。然後他選了一棵樹,靠在樹乾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冇點。

他靠著的這棵樹,就是林越藏著的那棵。

林越蹲在樹冠裡,腿已經開始麻了。他的腳踩在一根樹枝上,另一隻腳懸空著,全靠手抓著上麵的樹枝保持平衡。他的膝蓋彎成一個難受的角度,大腿的肌肉在抖,小腿的筋在抽。他不敢動,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放到了最慢。他聽著樹下袁朗的呼吸聲,平穩的,悠長的,像在自家客廳裡坐著,而不是站在一棵樹下麵。

他忍了很久。忍到腿從麻變成疼,從疼變成冇有知覺。忍到太陽從樹冠的西邊移到東邊,光影在枝葉間晃了好幾個來回。忍到袁朗把那根冇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又放回去,又拿下來,又放回去。

他終於忍不住了。

“中校,天快黑了,您不回去?”

聲音從樹冠裡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憋了很久的怨氣。

袁朗抬起頭,目光精準地落在樹冠中間的一個位置。他看不見人,但他知道人在那兒。他的嘴角翹起來,右眉峰挑著,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獵人終於找到了藏了一下午的獵物,不急著抓,就是覺得有意思。

“你在上麵蹲了多久了?”

“很久了。腿麻了。”

袁朗笑了。他把那根菸塞回口袋裡,往後退了兩步,仰著頭,看著樹冠。

“下來吧。”

林越慢慢地往下爬。動作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穩了才鬆手。他的腿是麻的,腳踩在樹枝上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他爬到最低的樹枝上,往下看了一眼。離地麵還有兩米多。

他蹲在樹枝上,猶豫了一下。然後他鬆手了。整個人從樹枝上滑下來,腳先著地,但冇站穩,身體往前傾,往地上栽。

袁朗伸手拎了一下他的後領,穩住了他。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攥著林越的後領,像拎一隻貓。林越站穩了,他鬆開手,垂在身側。他的眼神落在林越身上,專注的,灼熱的,但不逼人。像是在看一件想了很久的東西,終於看見了,多看兩眼,不急著拿。

林越閉了一下眼睛,躲開了那道目光。他轉過身,往營區的方向走。

袁朗跟在他後麵。軍靴踩在落葉上,沙沙的,不緊不慢的。

林越走了一段,猛地回頭。

袁朗站在他身後,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做了一個鬼臉。不是那種誇張的、故意逗人笑的鬼臉,是那種很隱晦的、隻有離得近才能看見的鬼臉,右眉峰挑到最高,左眼眯起來,嘴角往一邊歪,舌尖抵著牙齒,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林越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轉過身,繼續走。這回他冇跑,也冇躲,就是走。往停車場的方向走。袁朗跟在後麵,雙手插在口袋裡,步子很閒,像是來散步的。

隔著老遠,林越就看見了那輛軍用越野車。墨綠色的車身,方方正正的,停在停車場邊上。齊桓靠在車門上,雙手抱在胸前。他看見袁朗走過來,站直了,目光在袁朗臉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

林越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他帶著袁朗走過去,腳步穩穩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袁朗走在他旁邊,以為他終於想通了,順手搭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的,冇個正形。

“想通了?”

林越冇說話。他走到齊桓麵前,站定,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姿勢端正,帽子冇戴,但手還是舉到了帽簷的位置。

齊桓回了個禮,目光在袁朗搭在林越肩膀上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林越放下手。他忽然伸手,一把抓起袁朗搭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穩穩地塞進了齊桓的手裡。動作快得像狸貓,齊桓還冇反應過來,手裡就多了一隻袁朗的手。

林越後退一步,再次立正,敬禮。

然後他轉身,拔腿就跑,一眨眼就冇了蹤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裡。

袁朗愣了一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齊桓。齊桓也低頭看了看手裡那隻手,又抬頭看了看袁朗。兩個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齊桓鬆開了手。袁朗把手縮回去,插進口袋裡。他站在原地,看著營區的方向,那裡什麼都冇有了,隻有水泥路和梧桐樹,和樹冠上漏下來的斑駁光影。

他低低地笑出聲來。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先是輕輕的,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放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笑完了,靠在車門上,看著林越跑掉的方向,眼神很柔。

齊桓站在旁邊,一臉懵地看著他。

“隊長?”

袁朗冇理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拎過林越後領的那隻手。指尖還留著一點觸感,布料粗糲的觸感,和布料下麵那截瘦削的脖頸的溫度。他把手握起來,又鬆開。

“真有意思。”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兵,我要定了。”

林越一路偷偷摸摸地回到三班宿舍。他貼著牆根走,避開路燈,避開窗戶,避開所有可能被人看見的地方。他的存在感壓得很低,低到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冇注意到他。

他推開門,閃進去。

宿舍裡亮著燈。許三多已經回來了,坐在自己的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冇在看。白鐵軍和甘小寧也回來了,兩個人坐在白鐵軍的床上,不知道在說什麼。伍六一站在自己的櫃子前麵,背對著門,在整理東西。

林越關上門,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來,長舒了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是把一下午憋著的所有東西都吐出來了。

白鐵軍扭頭看他。

“回來了?指導員說你下午就出院了,怎麼現在纔回來?”

林越說有事,冇細說。白鐵軍看了他一眼,冇追問。

白鐵軍開始活躍氣氛。他說今天訓練的時候甘小寧被伍六一摔了三個跟頭,摔得爬不起來。甘小寧說他那是讓著伍六一,白鐵軍說你讓得可真像,趴在地上起不來那個勁兒,演都演不出來。甘小寧追著白鐵軍打,兩個人繞著床跑。伍六一站在櫃子前麵,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林越插了一句,說老白你跑得比訓練的時候快多了。白鐵軍停下來,說那能一樣嗎,訓練的時候跑快了要多練兩圈,被小寧子追著跑不快要被揍,兩害相權取其輕。甘小寧說你還會用成語了。白鐵軍說那當然,小林子教的。

幾個人笑起來。笑聲在宿舍裡蕩著,暖暖的。

林越笑了一會兒,忽然彎下腰,把手伸到枕頭底下。他的手指摸到了那張紙,折得方方正正的,邊角已經起了毛,摺痕處貼著一小段透明膠帶。他把那張紙拿出來,遞給許三多。

許三多接過來,展開。紙上寫著一行字,工工整整的,橫平豎直。

“班長的家。”林越說。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宿舍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許三多看著那行字,冇說話。他的手指捏著紙的邊緣,捏得很輕,像是怕弄皺了。

林越湊過去,和他一起看著那張紙。

“以後放假了,或者想班長了,可以給這個地址寫信。”

他頓了頓。

“咱也可以去找班長。”

許三多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不是淚,是那種找到了什麼東西的光。

白鐵軍湊過來了。他站在許三多旁邊,低頭看著那張紙,看了兩秒,忽然喊了一聲。

“也帶上我!”

甘小寧也湊過來了,擠在白鐵軍旁邊。

“還有我!”

幾個人擠在一起,腦袋挨著腦袋,眼睛盯著那張紙,像盯著什麼寶貝。

伍六一站在櫃子前麵,冇有走過來。但他探出了腦袋,往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像是隨便一瞥。但他冇有把頭縮回去,就那麼探著,看著那張紙,看著湊在一起的幾個人。

許三多抬起頭,看向伍六一。

伍六一的目光和許三多的碰了一下,冇說話,也冇動。

許三多又看向林越。林越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笑了。

“好。”許三多說。

白鐵軍歡呼了一聲,甘小寧也跟著歡呼。兩個人像得了什麼大獎一樣,擊了一下掌,又覺得太激動了,把聲音壓下來,嘿嘿地笑。伍六一站在櫃子前麵,看著他們鬨,冇說話,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鬆了。那種一直繃著的、咬著牙的、不肯鬆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林越把那張紙從許三多手裡拿回來,摺好,放回枕頭底下。他的手指在枕頭底下停了一下,按了按那張紙,確認它放好了,不會掉。

白鐵軍和甘小寧還在鬨。許三多坐在床上,看著他們鬨,笑著。伍六一轉過身去,繼續整理櫃子,動作比剛纔輕了一點。

林越靠在床柱子上,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忽然覺得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鬆了一點。不是全鬆,是鬆了一點點。像琴絃調低了半個音,不響了,但還是顫著。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梧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地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清在說什麼,但知道是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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