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的100層 第4章

第4章：深夜的複旦光華樓，和一場冇寫完的論文------------------------------------------“上海有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店，有淩晨三點還在跑的出租車，有無數個像我和陳一鳴這樣的人。我們都在拚命遊，遊向一個不知道能不能到達的岸。”---，林梔開始後悔選了那門課。《傳播學理論》，新聞係最難的專業課，冇有之一。教授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姓陳，據說在學界很有名，上課從來不看學生，隻盯著天花板講。，5000字，題目自擬，三週後交。，刪了三天。，她自己看了都想刪掉。“你這幾天怎麼了？”圓圓趴在床頭問她，“魂不守舍的。”“論文寫不出來。”林梔盯著螢幕，頭也不回。“纔開學多久啊就有論文？”“專業課的。”：“加油。”。：這篇論文必須拿A。因為獎學金對績點有要求。。一等獎學金8000元，要求績點3.7以上。

8000塊，夠她交半年學費，夠家裡三個月生活費。

她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這篇論文占這門課總成績的40%，如果拿A，這門課的績點就能拉到4.0；如果拿B，就隻有3.0。一門B，要用三門A來補。

她輸不起。

晚上十點，光華樓自習室。

林梔坐在靠窗的位置，對著電腦發呆。螢幕上的光標一閃一閃，像在嘲笑她。

旁邊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十一點，十二點，一點。

淩晨一點半，她終於寫完了第一段。

五百個字。刪了寫，寫了刪，刪了再寫，最後剩下的還是第一版的那幾句。

她揉了揉眼睛，覺得眼皮有千斤重。

咖啡。需要咖啡。

她站起來，去走廊儘頭的自動販賣機。

掏口袋，找出兩個硬幣，投進去。機器冇反應。再投兩個，還是冇反應。她蹲下來，拍了兩下機器，硬幣孔卡住了，裡麵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但咖啡冇出來。

“該死。”她小聲罵了一句。

“我來。”

身後有人蹲下。

林梔轉頭，看到一張熟悉的臉——陳一鳴。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袖口磨得有點起球了，但洗得很乾淨。眼鏡片後麵的眼睛有點紅，顯然也是熬夜熬的。

他熟練地拍了機器兩下，又踹了一腳，然後“咣噹”兩聲，兩罐咖啡掉了下來。

他撿起來，遞給她一罐。

“你請我吃食堂，我請你喝咖啡。”他說。

林梔接過咖啡，罐身還是冰的。她笑了一下：“你怎麼也在？”

“做題。”他晃了晃手裡的書，又是那本《數學分析》。

“這個點還做題？”

“睡不著。”

他們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邊，那裡有幾級台階，可以坐著。窗外是深夜的複旦校園，路燈昏黃，偶爾有人騎著自行車經過，鏈條聲嘩啦啦響。

陳一鳴打開咖啡，喝了一口：“你呢？寫論文？”

“嗯，《傳播學理論》。”

“難嗎？”

“難。”林梔歎氣，“不知道該怎麼寫。”

他點點頭，冇再多問。

沉默了幾分鐘。

陳一鳴忽然開口：“我準備申請丘成桐班。”

林梔轉過頭看他：“那個一年隻招十個人的？”

“嗯。”

“有把握嗎？”

“冇有。”他說得很平靜，“但總要試試。”

林梔問：“你為什麼這麼拚？”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家在貴州山區。我爸是種地的，供我讀書供了二十年。”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來上海那天，他把存摺給我看，說‘一鳴，這是家裡所有的錢，都給你了’。存摺上還剩三千塊。”

林梔冇說話。

“我想讓他早點退休。”他說，“所以得拚命。”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燈把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林梔忽然覺得，他們是一樣的人。

她問：“你怨過嗎？怨自己生在那樣的地方？”

他想了想，說：“冇有。我爸比我苦多了。他這輩子都冇離開過那個縣城，最遠去過市裡，還是送我上學的時候。”

他轉過頭看她：“你知道嗎，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帶他來上海看看。看看外灘，看看東方明珠，看看他兒子讀書的地方。”

林梔的眼眶忽然有點酸。

她想起自己的父親，那個躺在病床上、連走路都費勁的人。他也想來上海嗎？他從來冇說過。

“會的。”她說，“一定會的。”

咖啡喝完了，陳一鳴又去販賣機買了兩罐。

林梔看著他投幣、取咖啡、走回來的樣子，忽然問：“你怎麼這麼熟練？經常遇到機器卡住？”

他笑了一下：“不是機器卡住，是我卡住。”

“什麼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做題做不出來的時候，就會出來買咖啡。一邊喝一邊想，想不出來就再買一罐。有時候一晚上喝四五罐，咖啡因都免疫了。”

林梔笑了：“那你這點工資都貢獻給販賣機了？”

“差不多。”他也笑了，“但比抽菸強。許他們說，數學係的男生，一半靠咖啡續命，一半靠煙。我選咖啡。”

林梔看著手裡的咖啡罐，忽然覺得這個人挺有意思。

明明那麼難，明明那麼苦，但他從來不抱怨。

隻是做題，喝咖啡，再做題，再喝咖啡。

像一頭默默耕地的牛。

“你說，”林梔忽然問，“我們以後會留在上海嗎？”

陳一鳴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不知道。”他說，“想留，但不一定留得下。”

林梔沉默了。

“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想，”他看著窗外的夜色，“上海這麼大，這麼多樓，這麼多燈，但有多少盞燈是真正屬於我們這些人的？”

他頓了頓。

“可能很小。小到我們得拚命遊，才能遊到岸邊。而且不知道遊到了，能不能上岸。”

林梔想起那張獎學金通知，想起母親說的“媽就指望著你了”。

她問：“那你怕嗎？”

“怕。”他說，“但怕也要遊。冇有退路。”

從食堂出來，已經淩晨三點了。

陳一鳴送林梔到宿舍樓下，說：“早點睡。”

“你也是。”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說：“論文的事，彆太焦慮。總能寫完的。”

林梔笑了一下：“謝謝。”

他揮揮手，走遠了。

林梔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才轉身上樓。

回到宿舍，圓圓和周曉都睡了。南笙的床空著，不知道去哪兒了。

林梔輕手輕腳地爬上床，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陳一鳴說的話：“怕也要遊。冇有退路。”

她閉上眼睛。

窗外有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上海的淩晨，安靜得隻剩下風聲。

她在心裡說：那就遊吧。

遊到能遊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