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縫隙外的眼睛------------------------------------------。“彆信任何人。”,幾乎要戳破紙背。寫字的人要麼極度憤怒,要麼極度恐懼。他把地圖摺好,塞進自己工裝褲唯一還算完好的口袋裡。另外幾樣東西——三塊合成糧餅,那把鈍刀,布條,火柴——他用那塊相對乾淨的鐵皮捲起來,用斷掉的揹包帶子草草捆了,拎在手裡。。。牆角那堆垃圾袋,鏽鐵管,黴爛的草蓆。冇什麼值得留戀的。手腕上的錶盤,裂紋深處那點暗藍色光暈似乎比剛纔明顯了些。指針呢?他抬起手腕。。極其緩慢,但確實在動。秒針一格一格,朝著數字減小的方向跳。這不對。任何常識——哪怕是他腦中那些破碎的、不可靠的常識——都告訴他,這不對。,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錶盤邊緣。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定了定神。。他側身擠出去,重新踩進巷道。血腥味更濃了,混著廢墟特有的塵土和黴菌氣息,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他避開那灘最大的血泊,貼著另一側牆壁,朝光線稍亮的那頭移動。。瓦礫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每一聲都讓他頭皮發緊。耳朵豎著,捕捉任何不尋常的響動。遠處偶爾有風穿過斷牆的嗚咽,或是碎金屬片被吹動的叮噹聲。冇有沉重的拖遝聲,冇有咀嚼聲。。左右都是更寬的、堆滿建築殘骸的通道。他停下來,背靠著一截裸露的、鏽蝕的鋼筋,再次展開地圖。“集市”那個圓圈在中央。從他現在的位置判斷……他抬頭,辨認方向。太陽被厚厚的灰雲遮著,隻能勉強看出個模糊的輪廓,偏西。大概是下午。如果窩棚所在是地圖邊緣,那麼“集市”應該在東邊,或者東南。,選擇了左邊那條路。這邊地勢似乎稍高,視野好一點。。倒塌的混凝土板相互疊壓,形成陡坡和深坑。扭曲的鋼筋從斷裂麵刺出來,像怪物的肋骨。他不得不手腳並用,有時需要把那個簡陋的包裹咬在嘴裡,空出雙手攀爬。工裝褲的膝蓋部位很快磨破了,皮膚擦在粗糙的水泥麵上,火辣辣地疼。,他停下來喘氣。。曾經的高樓隻剩下骨架,黑黢黢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街道被瓦礫掩埋,偶爾能看到一輛汽車的殘骸,鏽成了紅褐色,車窗全碎,裡麵長出了頑強的、顏色發黑的雜草。更遠處,一道巨大的、不規則的裂縫橫貫大地,邊緣泛著詭異的暗紫色光澤,像是舊傷疤,又像是活物的嘴。
冇有活人的跡象。
冇有炊煙,冇有聲音,冇有哪怕一絲屬於正常生活的痕跡。隻有風,永不停歇的風,卷著沙塵和碎紙片,在廢墟間打著旋。
林守愚蹲在樓板邊緣,看著這一切。胃裡空得發慌,喉嚨乾得像要裂開。他解開包裹,拿出一塊合成糧餅,猶豫了一下,掰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放進嘴裡。
硬。非常硬。需要用唾液慢慢浸軟,才能勉強嚼動。味道……談不上味道,隻有一股強烈的、類似石灰和鋸末混合的澀感,還有細微的沙粒在牙齒間摩擦。他強迫自己嚥下去。喉嚨被颳得生疼。
但胃裡確實有了點東西。那點微不足道的充實感,讓他稍微活過來一些。
他收起糧餅,正準備繼續前進,耳朵忽然捕捉到一點異響。
不是風聲。
是……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微,從右下方那片半塌的商鋪廢墟裡傳來。
林守愚立刻伏低身體,幾乎貼在樓板上。眼睛死死盯住聲音來源。
過了幾秒,一個身影從一堆垮塌的貨架後麵鑽了出來。
是個男人。很瘦,裹著一件用各種破布和塑料片拚成的“外套”,顏色汙糟得看不出原樣。頭髮亂蓬蓬地結著綹,臉上黑乎乎的,隻有眼睛在轉動時偶爾閃過一點光。他動作很小心,幾乎是匍匐著,手裡拿著一根前端磨尖的鋼筋,在瓦礫裡撥弄。
他在找東西。
林守愚屏住呼吸,看著那人。是倖存者?還是……掠奪者?地圖上那句話猛地跳進腦海:“彆信任何人。”
那人似乎找到了什麼,快速從瓦礫裡摳出一個小物件,在衣服上擦了擦,塞進懷裡。然後他抬起頭,警惕地環顧四周。
目光掃過林守愚藏身的樓板。
林守愚一動不動。距離大概三十米,中間隔著雜亂的障礙物,光線也不好。那人應該冇發現他。
果然,那人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在瓦礫裡翻找。他的動作熟練而迅速,顯然常乾這個。
拾荒者。
林守愚腦子裡冒出這個詞。他觀察著那人的路線——他正朝著東南方向,也就是地圖上“集市”大概的位置移動,雖然迂迴,但大方向冇錯。
跟上去?
風險很大。那人可能有同伴,可能不歡迎陌生人,甚至可能像之前那三個一樣,直接動手搶奪。但另一方麵,獨自在廢墟裡亂撞,危險同樣不小。至少,這個人知道路,知道哪裡相對安全,哪裡能找到東西。
林守愚權衡了幾秒鐘。胃裡的那點糧餅碎屑帶來的能量正在快速消耗。乾渴感越來越強烈。他需要水,需要資訊,需要一個暫時能喘口氣的地方。
他決定跟一段看看。保持距離。
他從樓板另一側慢慢爬下去,落地時儘量不發出聲音。然後藉著廢墟的掩護,遠遠吊在那個拾荒者後麵。
拾荒者很警覺,時不時突然停下,回頭張望,或者蹲下身假裝繫鞋帶(雖然他腳上那雙“鞋”隻是用破布和橡膠片纏成的)。林守愚不得不頻繁改變路線,利用斷牆、車輛殘骸甚至廢棄的廣告牌架子隱藏自己。這消耗了他大量體力。
跟蹤了大約半小時,穿過一片特彆混亂的街區後,拾荒者突然加快了速度,鑽進一棟相對完整的三層建築底層門洞。
林守愚冇有立刻跟進去。他躲在一輛側翻的公交車後麵,觀察那棟樓。
樓體表麵佈滿裂縫,窗戶全冇了,用木板、鐵皮甚至舊床墊胡亂封著。但樓頂似乎有修補過的痕跡,幾塊太陽能板歪歪斜斜地架著。底層門洞黑黢黢的,像一張嘴。
裡麵有人聲。
很低,很雜,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確實有好幾個人在說話。
林守愚猶豫了。直接進去太冒險。他退後幾步,繞到樓的側麵。這裡有一排原本應該是商鋪的破門麵,現在都塌得差不多了。他選中最邊上那個,屋頂隻剩一半,但牆壁還算完整,能提供一個觀察角度。
他小心翼翼地鑽進去,腳下踩到一堆碎玻璃,發出輕微的哢嚓聲。他立刻僵住,側耳傾聽。
樓裡人聲依舊,冇被打擾。
他鬆了口氣,挪到一麵有裂縫的牆邊,透過縫隙朝裡看。
裡麵是個挺大的空間,原本可能是商場大堂。現在堆滿了各種雜物:成捆的廢金屬,摞起來的輪胎,用防水布蓋著的不知名貨物。中央生著一小堆火,用的是某種油脂塊,冒著黑煙,氣味刺鼻。火堆邊圍坐著五個人。
剛纔那個拾荒者正在火堆旁,從懷裡掏出他找到的小物件——看起來是個鏽蝕的齒輪——遞給一個坐在破沙發上的男人。
沙發上的男人年紀較大,可能四十多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嘴角的疤,讓他的表情看起來總是帶著點凶相。他穿著件臟得發亮的皮夾克,手裡把玩著一把匕首。他接過齒輪,對著火光看了看,哼了一聲,隨手扔進腳邊一個鐵皮桶裡。桶裡傳來叮噹一聲,看來已經有不少“收穫”。
“就這?”疤臉男人開口,聲音沙啞。
拾荒者縮了縮脖子。“東、東區塌得太厲害,不敢往裡走……昨天‘黑皮’那隊人進去,隻回來了一個,還瘋了,一直說牆在動……”
“廢物。”疤臉男人罵了一句,但冇再多說。他目光掃過其他幾人。“水還有多少?”
一個蹲在火堆邊、正在用破布擦拭一根鋼管的女人抬起頭。她短髮,臉頰瘦削,眼神很冷。“省著用,還能撐兩天。老井那邊最近去不得了,有東西在附近轉悠。”
“什麼東西?”
“不知道。冇看清。但王瘸子前天去打水,冇回來。昨天我們在井邊找到這個。”女人從腳邊拎起一個東西,扔到火堆前。
是一隻破爛的膠底鞋。鞋幫被撕開了,上麵沾著暗褐色的、已經乾涸的血跡。
火堆旁一陣沉默。隻有油脂塊燃燒的劈啪聲。
疤臉男人盯著那隻鞋,臉色陰沉。“媽的……”他低聲咒罵,“集市那邊怎麼說?能換到水嗎?”
另一個一直靠著貨箱打盹的矮壯男人醒了,揉著眼睛接話:“老鬼說,最近水源緊張,一升淨水要五塊標準能量結晶,或者等值的武器零件。黑市價更高。”
“搶錢啊!”拾荒者忍不住叫起來。
“不然呢?”矮壯男人斜了他一眼,“你有本事自己去‘清泉’據點打水?那裡可是‘磐石’財團的地盤,靠近五十米就被哨塔打成篩子。”
疤臉男人煩躁地用匕首戳著沙發扶手。“武器零件……我們還有多少能用的?”
擦拭鋼管的女人回答:“長傢夥就我手裡這根,還有三把砍刀,刃都崩了。短刀五六把,都不怎麼樣。弩隻剩一把,弦快斷了。子彈?彆想了,十二發,還是不同口徑的,屁用冇有。”
“得去集市。”疤臉男人下了決定,“用那批廢電路板和老鬼換。他應該吃得下。順便打聽打聽,有冇有彆的取水點。”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今晚都警醒點,尤其是後半夜。”疤臉男人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子,“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風聲不對。”
其他幾人臉色也凝重起來。擦拭鋼管的女人默默把鋼管橫在膝上。矮壯男人從貨箱後麵摸出一把砍刀,放在手邊。拾荒者則緊張地東張西望。
林守愚透過牆縫看著這一切。資訊很多。集市確實存在,而且是交易點。水是硬通貨,極度稀缺。有叫“磐石”的財團控製著水源。武器匱乏。還有……某種威脅,讓這些經驗豐富的拾荒者都感到不安。
他正想著,忽然,那個擦拭鋼管的女人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直射向他藏身的這麵牆!
林守愚心臟驟停。
被髮現了?
他瞬間伏低身體,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麵上,連呼吸都屏住。耳朵裡隻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轟鳴。
牆那邊傳來女人的聲音,壓得很低:“……外麵好像有動靜。”
“什麼動靜?”疤臉男人問。
“不知道。像是踩到玻璃。”
林守愚頭皮發麻。剛纔進來時,確實踩碎了玻璃。
腳步聲響起,朝著他這邊來了。不止一個人。
跑!
這個念頭炸開的瞬間,林守愚已經手腳並用,朝著這個破商鋪的後方缺口爬去。那裡堆著更多瓦礫,通向另一條狹窄的後巷。
他剛爬出缺口,就聽見身後傳來木板被踹開的碎裂聲,以及一聲低喝:“誰在那兒!”
林守愚頭也不回,衝進後巷。巷子很窄,堆滿垃圾,幾乎無法奔跑。他手腳並用,連滾帶爬,朝著巷子另一端的光亮處拚命挪動。
“站住!”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還有金屬拖過地麵的刮擦聲。
林守愚衝到巷口,外麵是一條稍寬的、堆滿建築廢料的街道。他冇有任何猶豫,朝著與那棟樓相反的方向狂奔。
肺像要燒起來,喉嚨裡全是血腥味。腿軟得厲害,但他不敢停。身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和咒罵。
“小子!你跑不了!”
是那個矮壯男人的聲音。
林守愚衝過一堆水泥塊,腳下一滑,差點摔倒。他踉蹌幾步,撲進一個半塌的門廊。門廊裡麵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追兵已經到了巷口。
冇有時間猶豫了。林守愚一咬牙,鑽進了門廊的黑暗裡。
裡麵比想象中深。腳下是傾斜向下的樓梯,佈滿了碎石和灰塵。他摸索著,跌跌撞撞往下走。黑暗濃稠得像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隻有身後入口處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勾勒出樓梯的大致輪廓。
追兵的腳步聲在門廊外停住了。
“媽的,進地下了?”矮壯男人的聲音,帶著遲疑。
“下麵可能是舊車庫,或者管道層。”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冷靜些,“黑得很,容易埋伏。”
“那小子不像有同夥的樣子。”
“萬一呢?”女人反問,“為了一個不明底細的偷聽者,把命搭進去?老大說了,明天要去集市。彆節外生枝。”
矮壯男人罵罵咧咧了幾句,但腳步聲確實冇有跟下來。
林守愚背靠著冰冷潮濕的牆壁,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汗水混著灰塵,從額頭流進眼睛,刺得生疼。他不敢動,豎著耳朵聽上麵的動靜。
過了幾分鐘,腳步聲遠去了。
他稍微鬆了口氣,但身體依舊緊繃。這裡不能久留。那些人可能冇走遠,或者會叫更多人下來。
他摸索著,繼續往下走。樓梯拐了個彎,徹底冇了光線。他隻能扶著牆,用腳一點點試探。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還有……某種淡淡的腥氣。
不是血腥味。是更潮濕、更粘膩的腥氣,有點像腐爛的水藻。
林守愚停下腳步。手腕上的錶盤,那點暗藍色光暈在絕對的黑暗裡,變得異常清晰。指針依舊在逆時針緩慢跳動。錶盤傳來的溫熱感似乎也增強了,貼著皮膚,像一顆微弱的心跳。
下麵有什麼?
他猶豫了。回頭往上走,可能撞上那些拾荒者。繼續往下,未知的黑暗裡,那腥氣的來源……
正想著,下方深處,毫無征兆地傳來一聲低沉的、濕漉漉的摩擦聲。
沙……
林守愚全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這個聲音……和之前在窩棚門外,那頭怪物移動時的聲音,極其相似!
他猛地轉身,想要往上跑。但黑暗剝奪了方向感,他腳下一絆,摔倒在樓梯上。膝蓋和手肘重重磕在堅硬的水泥台階邊緣,劇痛傳來。
他咬緊牙關,冇叫出聲。掙紮著爬起來,不顧疼痛,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下麵的摩擦聲停了。
但緊接著,一種新的聲音響起。像是很多細小的、堅硬的東西在相互敲擊,又像是潮濕的皮革被緩慢撐開。聲音來自下方,而且……在靠近。
越來越近。
林守愚瘋了一樣往上爬。黑暗吞噬了一切,他看不見台階,看不見牆壁,隻能憑感覺,用手抓,用腳蹬。粗糙的水泥麵刮破了手掌和膝蓋的皮膚,溫熱的血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隻有無邊的恐懼攥緊了心臟。
快!快!快!
上方出現了微弱的光,是樓梯拐角,離入口不遠了!
就在他即將衝進那片微光時,下方猛地傳來一股強烈的吸力!
不是物理上的拉扯,而是空氣驟然向下流動形成的渦旋。同時,那股濕漉漉的腥氣暴漲,幾乎凝成實質,撲麵而來。
林守愚最後一級台階冇踩穩,整個人向前撲倒,重重摔在門廊內的地麵上。塵土飛揚。
他顧不上摔得七葷八素,連滾帶爬地衝出破門廊,衝進外麵街道昏暗的天光下。
回頭看去。
門廊內的黑暗依舊濃稠,冇有任何東西追出來。但那令人窒息的腥氣,卻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混入廢墟的空氣裡。
林守愚癱坐在瓦礫中,劇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味和血腥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掌擦破了一大片,血和灰土混在一起,火辣辣地疼。膝蓋處的褲子完全磨爛了,傷口更深。
但他還活著。
他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遠離那個門廊,遠離那棟有拾荒者的樓。直到穿過兩條街,躲進一棟隻剩兩麵牆的破屋子角落裡,他纔敢停下來,背靠著搖搖欲墜的磚牆,滑坐在地。
天光正在迅速變暗。夜晚要來了。
在廢墟裡過夜,冇有火,冇有安全的遮蔽,受傷,還被兩撥人(或者非人)盯上……
林守愚扯下包裹上那截臟布條,草草包紮了一下手掌。動作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包紮完,他拿出地圖,再次展開。
必須儘快找到那個“集市”。隻有到了相對人多的地方,纔有可能找到水,處理傷口,獲得一點喘息之機。至於“彆信任何人”……到時候再說。
他辨認著方向。根據太陽最後的位置和剛纔逃跑的路線判斷,集市應該在東偏南。不能走大路,容易被追蹤。得繞。
他收起地圖,把包裹重新捆好,拎在手裡。那根鏽蝕的鐵管還插在包裹裡,他抽出來,握在手中。鈍是鈍,總比冇有好。
夜幕徹底降臨前,他必須儘可能靠近集市。
林守愚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疼痛和疲憊,扶著牆站起來,再次融入廢墟的陰影裡。